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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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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待將貴客送去了,小沙彌這才松了口氣,引著顧悄和宋如松進了內殿。

休寧的關帝廟制式簡約。

中軸線上三殿,分別是拜殿、大殿和休寧忠義祠,依次供奉著土地公、關羽和休寧縣歷代忠義名臣。大殿左右,又各配一殿,供奉著關帝手下兩員大將周倉並關平神像,再外圍,就是接香客供奉的偏殿。

禪師所在,正在最外側的偏殿。雖叫“殿”,但說是耳房也沒什麽毛病。

因為實在太簡陋了。

外間入目是一排案桌,正中供奉一尊小像,十數個牌位,並幾張桌椅,供香客歇腳。

瞅著香案上那一排五兩一年明碼標價的供奉位,顧悄驚嘆,寺廟原來自古就慣會做生意。

雖然案前功德箱上寫著,“念念無間是功,心行平直是德”,可這些牌位的要價,那是半點不講功德,能直接黑掉尋常人家半年收入。

內間設了張簡榻,供香客歇腳,玄覺老禪師正盤坐榻上。他須眉皆白,安詳和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灰色厚夾棉僧袍,在這鼎盛的道家香火裏,顯得有幾分格格不入。

顧悄再次對那貴人身份生出一分好奇。

能勞動這等禪師,親自下山入道場,可不是尋常富貴能行的。

老禪師臉上已有些許褐斑,顯出歲月砥礪的痕跡,但眉目間神色又宛如孩童,目光澄澈又暗藏機鋒,叫人看不出年紀。

都說得道高僧,會有神通,能看透過去將來,能堪破因果循環。當顧悄目光與他相觸,瞬間有種被對方穿透皮囊、看進靈魂的恐怖錯覺。

好在禪師並沒難為他,只打量時目光一觸,便回轉到身旁的宋如松身上。

縣人皆知,玄覺與宋如松,有些舊緣。

如松這個僧號,還是當年老禪師親自取的。

據說,宋如松出生時,十分兇險。

家中母雞正午嘶鳴,淒厲不止。穩婆更是慌張奔出產室,驚呼不好,是一屍兩命的難產之相。

最終宋母拼盡性命,生下一個臉色烏青的男胎。

大約在娘胎裏耽擱太久,男嬰眼看著也活不成了。

宋管事不信命,抱著嬰孩跑遍縣城,大夫無不搖頭,回春無力。

最後,一個大夫心生不忍,指了指鳳凰山上,道,“今日恰逢佛誕日,釋迦母亦死於難產,或許這孩子有佛緣,你且去請玄覺禪師看看吧。”

等到宋管事爬上鳳凰山,見到玄覺,嬰孩已經沒了氣息。

就在他自己都要放棄的時候,老禪師接過孩子,嘆了句,“苦海難渡,早回頭亦是福氣。這孩子命中合該是空門之人,但塵緣纏身,如若他不願皈依,救,反倒是八苦伊始。施主,你可想好了?”

宋管事一介粗人,哪聽得懂許多。

他頂禮跪拜,泣不成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必定請大師救救小兒。”

玄覺扶起他,應了。

只見他將嬰兒從繈褓中抱出,手托後頸,讓宋管事拎住兩腳擡高,他在嬰兒肩頸胸腹處幾點幾拍,一股粘稠液體並著淤血緩緩自口鼻流出,那嬰孩當即恢覆了氣息。

幾息後,小娃娃臉上見了血色,開始荏弱哭啼。

“想要這孩子平安長大,還得施主肯放下,舍與空門六年。”

就這樣,宋如松在清涼寺做了六年小沙彌。

直到顧家缺適齡伴讀,才被管事借著由頭接了回去。

還俗後,宋老管事感念玄覺救命養育之恩,兒子俗名特意沿用了禪師所賜名號,如松。

可宋老管事不知道,這僧號大有講究。

清涼寺作為南禪一宗,香火傳至本朝,已有近千年,行輩正到“清凈玄如海”。如承玄後,玄覺本是依照清涼宗代傳一人的祖統①,欲將“如松”培養成唯一的親傳。

這等佛號,本就不可輕易承用,宋家還俗時竟又存續,是以玄覺時常心中憂嘆,不知這場由他而起的佛緣,最終將如何收場。

宋家遺(wei)子侍佛的事,至今仍被縣人神神叨叨當做奇聞談資。

只要遇著宋秀才,婆婆姑子們就要翻出來唏噓一番,說他空門斷官運,可嘆可惜。甚至宋如松二十六了,縣裏雖有不少姑娘暗中傾慕他,卻沒有一個媒婆願意牽線說親,就怕哪天他突然落了發,害姑娘守活寡。

玄覺眉目悲憫,法像莊嚴,見到宋如松,眼中閃過幾分情緒。“宋相公終於肯來見老僧了?”

宋如松避開他眼神,雙手合十,深鞠一躬,念了句佛號,算作見禮。

他並不回應玄覺,只是轉開話題,道出來意,“叨擾師父,別無它心。只因小友手上受傷,山中無醫,還望師父援手。”

禪師深意宋如松如何不懂?可他亦有鴻鵠之志,又怎甘荒了男兒建功立業的大好年歲,自折羽翼,在這小小廟宇枯燈冷佛虛度一生?

不能回應,便只能回避。

陋室裏,青年背脊微弓,如臨風青竹,彎而勁,曲亦挺,一如昨日雪中,帶著一絲顧悄看不懂的倔強。

玄覺知他決斷,嘆了口氣,命沙彌去取無根熟水。

他看了眼顧悄,卻是向著宋如松,意有所指道,“他日你便知,今日禍一二。空門莫管紅塵事,當須自拂鏡上塵。”

這佛偈如啞謎,盡是念念空空,一一二二。

方才謝居士參悟如是,現下宋還俗參悟亦如是。

宋如松聞言,只低低謝了師父教誨。至於教了什麽,顧悄是半句都沒整明白。

老禪師無端那一眼,更是令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只隱隱約約察覺,老禪師在提點宋如松,今日不該援手。

一個禍字,令顧悄心頭不太舒服。

哭包小公子吸了吸鼻涕,避開手上傷口,用手背抹了把不聽話的眼睛,心道我受了二十多年正統馬列主義教育,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

福禍說都是封建糟粕,他內心小人雙手交叉,達咩達咩達咩!

小沙彌行動迅速,不多時就端來了水,幫著顧悄凈手清創。

他的傷口不深,但創面大,表皮破損,血肉裏還進了諸多泥沙,一一挑開清理,實在血腥。

連綿的刺痛,讓哭包不可自制地涕泗橫流,巨大的羞恥感很快令顧悄忘記了心頭那點不愉。

可他不知,更痛的還在後頭。

舉著泡過水紅腫的雙手,他任由禪師替他處理上藥,辛辣的藥劑這把實實在在痛到了裏子。

顧悄咬著唇,極力克制著想縮回手不幹了的丟人想法,卻聽到老禪師沒頭沒尾道:“謝居士身上有良藥,可惜了。”

“這般是要無端痛上一陣,可既來之則安之。”禪師充滿深意的眼定定望進顧悄靈魂裏,“小友清正,命裏有佛緣,將來必有福報。”

顧悄滿腦門問號,求助地望向宋如松,眼神裏明晃晃是無語。

這年頭,“佛緣”都多到滿地跑了嘛?

一中午,前後三個,個個佛緣滿滿。

還是清涼寺去年績效太差,這才開春,連老禪師都不得不親自下場,忽悠招商了?

宋如松被顧悄的神情逗樂,清俊的臉上閃過促狹的笑意,如曇花一瞬,令顧悄呆了呆。

他心道,這人不茍言笑時,沈穩可靠,笑起來卻是另一番光景,尤其那對小虎牙,真真是十足的書生意氣。

這等精神小夥,叫他跟著老禪師禮佛,委實有些浪費人才。

於是顧老師拍腦門決定,他的試行包過班,下一個名額就給他了!

顧悄不信命,他亦想要看看,人定究竟能不能勝天。

不過吐槽歸吐槽,顧悄還是十分恭敬地向著禪師行了謝禮。

無神論者顧悄一直堅信,神鬼之說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畏。

何況,這位禪師岐黃上確實精通。

顧悄痛歸痛,但很快刺痛就被清涼替代,剛剛還青紅交錯腫成饅頭的手,肉眼可見地消下去一些。

等到二人出了偏殿,早已過了午時。

耕禮不出所料,已經結束。

關廟裏,還有不少學子淹留,不忍散去。

他們三三兩兩聚著,激情探討今日所見所聞,臉上無不透著興奮的光。

幾句零星議論落入顧悄耳中。

“府大人清流典範,最後那幾句訓導,教我等醍醐灌頂!可惜他老大人公務繁忙,不能在休寧多呆半日,下次再見大人風姿,不知要多久之後了!”

這是學子一真心實意的溜須拍馬。

“到你學識比肩方兄、謝兄之時,府臺大人說不定也會接見你了,哈哈哈哈,李兄,回去務必多睡覺,青天白日夢裏,早晚有那麽一天的。”這是學子二的無情嘲諷。

“去去去。話說回頭,今日怎麽沒見到宋相公?府臺大人還特意問了他。”

“不知道啊,要麽怎麽說他命不好呢?這樣好的機會他又錯過了。吳知府出身翰林,與歷任主考交情匪淺,但凡得他青眼舉薦,鄉試便穩了大半。我要是宋衍青,就是垂死,拼著最後一口氣,爬也要爬來!”

“行了吧張二八,還說我白日做夢,你也別什麽都往自己身上套。你除了命比宋相公好些,早早討了媳婦生了娃,還有哪處能望其項背?”

“李狗蛋,少叫老子乳名。你還別不服,這人啊,別的都不重要,單這命一條好,就夠用了。你沒看到顧家長房那庶子?說祖墳山裏冒了青煙都不為過,府臺都敬八分的京裏貴人,眼生於頂,誰也看不上,單單相中了他,又是詢他家世,又是問他功課,最後竟還給他贈了藥。”

一旁始終沈默的錦袍書生開了口,“你們可知,那藥是禦賜。妄議朝中要人,仔細你們的項上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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