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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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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昨夜下了場不小的春雪,但一早推門,顧悄就見天色放晴了。

二月二,這個春日裏極其重要的日子,恰逢雪後初霽,無疑是新一年好光景的絕佳彩頭。

蘇青青天不亮就張羅著下人小廝,挑著龍頭燈到顧氏祖宅的“狀元井”裏請“龍氣”。

那邊早有顧氏大家長率人開井,逐一向族人分龍氣和喜氣。滿滿一桶“龍氣”由兩個家生小廝合擔,扔進一枚通寶錢後,邊灑邊回。

這活兒還得老手幹,一路要水痕不斷,主家新年才福運綿延;灑完還得剩著半桶新水,這才寓意著喜慶有餘。

主家點燈祭祀後,小廚房舀出一瓢,就著新搟好的餃子皮,下了一鍋“龍耳”應景。

待顧悄吃飽,蘇青青又牽過小兒子,拉著他坐到妝臺前,用一把綁著彩線的剪刀,輕輕剪下他一縷頭發,細致地用多餘彩線纏住,包進絲帕裏,放入一個精致的匣子裏收起來。

那匣子裏已有數個這樣的帕子,想來是歷年二月二蘇青青的手筆。

五十餘歲的婦人不再年輕,眼角眉梢更是多了許多皺紋。

她口裏十分虔誠地念著,“二月二,剪龍頭,一年都有精神頭;二月三,奉文昌,不求金榜題名,只願我兒長命歲歲無憂。”

咳,二月初三是主功名的文昌君誕辰,不少人家會同時替小童行開筆禮,以討個科舉登第的好彩頭。

只不過他娘所求,比較另類。

等到老母親前前後後擺弄完節日的各項講究,顧悄好容易登上小馬車,司鳴的公雞已叫了三輪。

琉璃替顧悄整好行裝,門前送他。

她塞過來一把糖料豆,沒忍住掩唇逗著小公子,“今日按俗應去踏青,稍後老爺就要帶著咱們出門,三爺真的不想去嗎?西山的關廟,今日有難得的祈福廟會呢。”

“瑤小姐昨日就與我們幾個商量好了,今天正正好去那邊,買可心的小玩意兒,再順便挖挖野菜。”她故意說得動人,“咱們就去林子深裏頭,尋那才冒頭的藜蒿、春薺,割溪水邊的嫩野芹、茼蒿,說不定我們還能好運氣,撿到柴草堆裏搭窩的五色錦雞。”

真真是好黑心的一家人,每一個都在誘惑他不要學好。

顧悄一臉挫敗地望著他的大丫頭,微微泛紅的桃花眼裏盡是無奈,為了互相傷害,他在原身記憶裏尋出一道極費工夫的菜譜,道,“琉璃姐姐,那今晚剛剛好可以吃你親自做的芙蓉百蕊豆腐,就用那鮮活的野雞吊出高湯,再用新鮮摘回來的薺菜提鮮勾味,最後再佐以有毛的、有鱗的、有根的紅白綠肉切成的纖毫細絲……”

見琉璃臉上再也掛不住笑,顧悄上前一步拉著她袖子,“好姐姐,你會滿足我這個小小的心願吧?”

原身一貫體弱,一十六歲,也才一米六,還是個矮冬瓜,原就比高高瘦瘦的大丫鬟還矮上一小節,這會隔著車窗,身體前傾,微微探出頭撒嬌,更是顯小了不少,琉璃就算知道小公子在使壞,一時也不忍心拒絕了。

她伸手,點了下顧悄腦門,“行吧,怕了你了。今日須要早些下學,莫叫老爺夫人操心。”

顧悄老老實實應了。

從顧宅到族學,馬車小跑著過去,要小半個時辰。

顧悄一路將升級考書目默記了一遍,操心了片刻原疏的旬考,也就到了。

他來得不算早,外舍已經到了不少孩子。

他們圍在一處磕著各家新炒的料豆,嘰嘰喳喳熱烈討論著什麽。

“你們聽說了嗎,子繁昨夜被他爹連抽了十鞭子,要不是他奶娘死命攔著,人都要抽沒了。”

“我家跟他家隔著一條街,親眼見著林大夫被連夜擡上門,搖著頭嘆著氣走的。”

“庶子本就難做,這一出過去,長房哪還有子繁的立足之地!”

“都怪那顧悄,明明什麽都有了,還非要在族學裏尋子繁的不是。”

見顧悄進門,小子們登時收聲,一哄而散。

而他昨日落座的桌子,已不知被誰撒了一臺面的黑墨汁,黏黏糊糊,眼見著是坐不下人了。

顧悄瞟了一眼,幾乎是立即就決定換個位子。

外舍空桌不少,何必在一個桌上吊死?

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在小夥伴們噴火的目光中,挨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娃娃坐下,嫌不夠似的,他沖著同桌微微一笑,意有所指,“也不知道是誰,將墨汁撒了滿桌也不收拾,這是指望秦老夫子親自動手嗎?”

後排的始作俑者聞言,想到昨日老夫子才發的威,心下抖了一抖。

於是,作弄人的誰也沒作弄上,不得不悻悻擠了抹布,自產自銷了惡果。

緊趕慢趕,那少年終於在秦老夫子來前,收拾好一片狼藉。

只是冬日裏,因勞作濕了大半截的衣袖,註定整個日間,他都有的難受了。

“叮鈴叮鈴——” 秦老夫子可不管學生間的暗流湧動,兀自搖著鈴。

他坐堂的風格,就是耷拉著眼皮做一個無情的覆讀機器。

學霸的學習風格,就是你念你的,我學我的。

顧悄再次發揮神一般的自學速度,開始攻最後一本千家詩。

他沈浸在記誦的快節奏腦部運動裏,直到身邊一只小手,偷偷拉了下他的袖子。

顧悄翻書的手一頓,側頭望向新同桌——一個圓頭瓜腦的七八歲小童。

小童梳著兩個小羊角,一雙大眼睛不靈不靈地眨巴,見顧悄望過來,他糯糯地問,“叔公,這個至……要腫麽念?”

小朋友大約在換牙,說話間還有丟丟漏風。

顧悄內心“嗷”了一聲,頓時覺得心臟被萌化了。

這種大眼萌娃,神仙來了也遭不住啊啊啊啊啊!

顧悄不是神仙,他白嫩的面皮繃得死緊,瞄了一眼小童指的地方,十分正經地教小朋友念了一遍,怕他記不住,還給他隨手配了個圖,方便他看圖識字。

小朋友瞪大了眼睛,一副“哇好厲害”的表情。

他看看顧悄,又看看顧悄畫的圖,最終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拿著顧悄當家教,一股腦兒將不會的,都問了一通。

這個小豆丁名叫顧影停,很是聰明,發現跟著顧悄有肉吃,僅用了一個上午,就開始自來熟地顧叔公長、顧叔公短喊個不停。

他不僅長得甜,還特別會拍馬。只見他彎著大眼睛笑得十分純真,小大人似的說,“顧叔公好膩害。阿娘說得對,準太爺爺一家都膩害。所以,叔公你會一直做我同桌嗎?我再也不想堂考被夫子打手心了。”

感覺被套路了的顧悄:好像除了點頭,也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

顧影停還特別會來事,也不知他怎麽替顧悄做得宣傳,短短一個堂休後,顧悄再次回到座位,就有好幾個七八歲小孩子排著隊向他求教。

饒是老油條如顧悄,也沒想到自己竟會以這種方式“融入”新集體。

顧家基因不錯,奶娃娃們一個個長得唇紅齒白,一雙眼睛水灣灣,只一個照面,就讓被賣了的顧夫子甘心替他們數錢。

好在小朋友的問題大多簡單,不外乎字怎麽念,記不住字形,或者哪段話背不下來,答了幾個,顧夫子手癢,決定替小童們畫一本識字入門,好解決共性問題。

外舍的主打就是一個認字。

只是這時候還沒有完整的啟蒙教育體系,不會優待入門孩童們,所有私塾義學,都是一個套路,夫子拿著基本入門教材,上來就是囫圇的死記加硬背。

學生究竟學得下幾分,全看天分和勤奮。

這也是為什麽,仍有十幾歲的孩子,卡在識字環節,無法精進。

顧悄雖然不是做幼教早教的,但他熟讀說文,原身又畫的一手好沒骨畫,這活兒可以幹。

雖然將兩百來個獨體字,轉化為繪本,是個不小的工程,但顧悄絲毫不慌,畢竟家裏還有顧父、顧情以及琉璃等一眾苦力,顧夫子無所畏懼!

於是乎,在一群七八歲小豆丁的萌閃攻勢下,顧勞斯跨界,順帶拓展了幼教副業。

伴著老夫子催人好眠的覆讀聲,他一心兩用,很快敲定了要畫的字,並按照實用度做了簡單排序,附上備註。

萬事俱備,就等著下學回去奴役苦力了。

只是今日不同的是,夫子領學完,緊接著的卻不是慣常的自習誦讀環節。

教室外,休課集合的大鐘難得響起,秦老夫子聞聲,輕咳一聲,朗聲道,“今日二月二,縣大人於關廟祭聖帝君,以身垂範躬耕祈福,特令轄域內所有學子前去觀禮。諸位即刻收拾妥當,隨我一道出發吧。”

少年們一聽,無不歡呼雀躍。

可見不管哪個朝代,不用上課的快樂都是共通的。

小麻雀們嘰嘰喳喳,興奮地討論起往年廟會有多熱鬧,扯著扯著,又憧憬起等會將要見到的縣學大佬們。

休寧自古人傑地靈,孕育了顧氏、原氏、謝氏等書香世家,曾經創造過一科二甲五十七人,三十人出自休寧的盛況,不少一省大員慕名,將子弟送到此地就讀,是以,休寧官學裏,集聚了大歷最優質的生員,這話毫不誇張。

其中名氣較大的,除了已經赴京參加恩科的幾位,還有青年一代的知州嫡子方白鹿,以及謝家旁系出了名的風流人物,謝長林。

族學這群小子們讀書不怎麽樣,追星八卦卻是一把好手,聽他們細數這些才俊的一二三事,那可都是娓娓道來,比念“三百千千”順溜多了。

比如方白鹿第一次下場,在秦淮河畔流連一個月,睡遍了金陵窯姐兒,連南風館都沒放過,最後交了一張空卷回來,將知州氣了個仰倒。

比如謝長林與他族叔,那位吏部掌管諸多學子“畢業分配”的侍郎大人關系極好,恩科不下場,不過是為了避顧家鋒芒,指著掙下一場三元進翰林呢。

大家說得熱火朝天,連急性子的顧雲庭,都耐下性子,滿眼希冀忐忑著會不會遇到這幾個偶像。

唯有顧悄滿腦門官司,因為不巧,原身與這兩位,都有些不大不小的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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