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4. 她太強大

關燈
144. 她太強大

第二天一早,方競珩不忍心叫醒梁時,自己出發接上林錦雲一起去療養院陪外公吃早餐,再帶他去展覽走走。

大小姐和程教授今天會來觀展,梁時起來後直接打車去了展廳。不過她第一個接待的,是方履途。

正是暑假,徐晴的導師幫忙找了幾個美院的學生做工作人員,負責現場導賞及秩序維護。梁時和徐晴是提前過來準備的,但方履途先到了。

梁時很意外。她沒有接到任何通知,意味著這是方履途的自主行動。他特意提早那麽多過來,明顯想安靜地觀展。於是梁時和徐晴陪著他,細細逛完了展覽。

方履途全程很安靜地聽,他熟知林教授的生平,某些研究成果比如好幾本出版的專著,他是知道的。但他肯定有很多並不了解的細節,梁時能感受他整個過程都在極力克制情緒。大概某些作品背後折射的經歷和精神,對他的沖擊仍然稱得上震撼。

是的,震撼。會讓在商界沈浮多年喜怒不形於色的方履途露出如此覆雜的表情,內心一定正波濤翻湧。

外公出門比較費時,方競珩從療養院出發前收到梁時的信息,媽媽確認方履途並非她邀請。

梁時發了方履途的背影照過來,他靜靜看著外公寫給媽媽那封信,空曠的展廳,背著光,竟有種蒼老寂寥之感。“沒有接到邀請,他大概有點失落。”

看完整個展覽,方履途讓梁時和徐晴去忙,他想自己再看看。於是就有梁時拍的那張照片。

————

時隔多年,方履途終於再次見到林望之,他坐在輪椅上,比自己想象的要蒼老更多。

“爸爸,”方履途過去蹲下來,握住林父的手。“我是履途。”

“哦,你好。”林望之很茫然。

他真的完全不認得自己的了,方履途很難受。他從護士手中接過輪椅扶手:“我陪爸爸走走。”

林錦雲沒有阻止。現在除了林望之,方履途已沒有親近的長輩。

走了幾步方履途回過頭,微微懇求地:“錦雲一起?”

“好。”

周末觀展的人逐漸多起來,兩人推著輪椅慢慢走過去,大家都沒說話。最後,是方履途先開的口:“看完展覽,心情很覆雜。”他長嘆,“欣慰這些年你們過得好,又愧疚自己不知所謂,辜負了爸爸的信任和囑托。”剛才看了林父給女兒的成年寄語,想起當年錦雲畢業他就求婚,當時他一窮二白,除了蓬勃的欲望,什麽都沒有。但已是大學教授的林父並沒反對,只問錦雲是不是想清楚了決定了,而他對自己的唯一要求,是要始終如一地愛她,白頭到老。

林錦雲只是笑笑,沒說話。

“趙秘書說,你花了兩年時間準備這個展覽。”方履途猛然發現,自己從未為林父和錦雲做過什麽。

“當然我有足夠的錢,可以讓這個展覽很快地發生。”林錦雲靜靜地:“但對我來說,這不是一個目標或者任務,更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夢想。小時說,這些作品應該被更多人看到,能夠給人啟發與鼓勵,哪怕只是一點溫暖,也很有價值。於是我們從一個小小的自媒體賬號開始。”

“我很認同。”

“但我最後發現,”她話音一轉:“最大的意義,是為這件事傾盡全力的體驗。這兩年應該稱得上是我人生最快樂幸福的時光之一。”

“你永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在不同的階段面對不同的挑戰,她始終懂得如何遵循自己的內心。

“正如策展時阿晴說的,人生是一場多幕劇。”她笑了一下:“每一幕都傾情出演。我很高興,我和我的父母都做到了。”

“你們的時間,”方履途停下來看著她,內心翻騰,“過得很有意義。”

展覽的動線隨著人生的劇目一幕幕登場,但終有完場那一刻。到了這個年紀,最寶貴原是還能擁有健康的時間。在最後一幅畫前面,方履途停下來:“錦雲,明年雲行完成拆分上市後,我想退休了。”

“好。”

“爸爸,”方履途重新蹲下去對林望之說:“我會再去看你,你一定要等我。”

林望之看著他笑。

“爸爸,不要忘記我。我是履途,方履途。”

林望之懵懂地聽他重覆幾句後,低頭抖抖抖地數著手指很慢地說了一句:“方履途……是我女婿。”

“對!”方履途的眼淚幾乎流下來,靠過去擁抱林父:“方履途是你女婿,他是的!”

噢,父親這個老小孩,該記的不記。林錦雲無語。

展覽設計了幾款文創小禮品,包括用林教授的國畫作品的書包徽章、書簽、筆記本以及書法折扇,還有古文字的冰箱貼等等,觀眾完成整個觀展後可挑選領取一個。梁時建議徐晴做了200份套裝禮盒,送給嘉賓和親友。

方履途離開時,梁時送他一份。

“我可以打開看看嗎?”方履途驚喜地。

“當然。”

“漂亮!”方履途十分喜歡,“謝謝你,梁時,很有心思。”

“不客氣。”梁時知道他並不是指這份禮物。“應該的。”

“競珩,”方履途看著兒子,“照顧好媽媽和外公。”

“知道。放心。”

“好。”方履途再次轉頭俯身輕輕擁抱了林望之:“爸爸,一定記得要等我。”

林望之下意識地不停點頭:“好好好。”

方履途紅著眼飛快地轉身上車,揮手告別,車窗關上那刻,他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大小姐和程教授是中午到的。孕期過了12周,她的妊娠反應逐漸減輕,胃口逐漸恢覆。梁時很高興看到她氣色紅潤精神奕奕的樣子,必須先帶她去吃好吃的午餐。

“二小姐,”觀展結束後,詠姿豎起大拇指,“你們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所謂,”梁時看著那邊在忙的林錦雲和徐晴,笑:“三個女人一臺戲?”

“哈哈哈,今日份的開心已收到。”

“好好照顧自己。”她輕輕摸了一下詠姿開始圓潤的小腹,“遲些去廣州看你們。”

周日佳音和沈敬知來觀展,還有一班好友聽說後,第二個周末也來了。筱筱特意和嚴立錯開了時間,和楊頌那批一起觀展的。之後林浩和Elaine也從香港過來了。

這個展覽竟成為梁時和方競珩與朋友們聚會交流的平臺,也算附加價值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Elaine很喜歡這個展覽,問林錦雲是否願意去香港展出。“林教授之前也在香港的大學工作過,展覽做得這麽好,花了那麽多時間和心思,只在深圳展出太可惜了。”

林錦雲原本想著展覽結束後將一些有價值的研究成果捐贈給大學,若能去香港展出讓更多人看到,也是美事一樁。看來展覽的含金量還在持續上升。

Elaine表示會先找合適的公益場地,降低成本。文案的物料要重新根據場地設計,也要做成繁體字以及中英對照的版本,看來接下來這個項目還要繼續忙了。

八月就這樣在忙碌中飛快過去。

————

天有不測風雲,9月初,楊頌的母親發現肺腺癌,萬幸的是發現及時,腫瘤還只局限在肺部,尚未發生轉移。

但已經令楊頌嚇得夠嗆。

他是獨生子,又是不婚主義,父母就是僅有的親人。這些年他大部分時間忙於事業,即便回深圳工作,也只是盡量保證每個周末回家陪父母吃頓飯。有些事情一旦成了習慣,就理所當然,這次母親身體亮紅燈,猶如給他當頭一棒。

從檢查結果出來到確診,他跑了好幾個醫院,花了大半個月時間,仍有很多不確定性,每個醫生給的建議都不一樣,令人迷茫又焦慮。

周一開會,向來註重外表的楊總似乎忘記護理皮膚,連胡子也沒刮。梁時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落拓的楊總。

會議室只剩下兩人,梁時直接問:“發生了什麽事?”

“母親生病了,”楊頌並未隱瞞,“肺癌。”

這件事楊頌還瞞著父母,身邊也沒有可以商量的人,壓力大得掉頭發。

“找到治療方案了嗎?”

“還沒。”楊頌抹了一把臉,母親還不到七十歲,他一直覺得她很年輕,但面對突如其來的重疾,他又不得不考慮她的年紀,“不太確定是保守治療,還是手術。”現階段腫瘤切除可能是最優解,“她還有糖尿病和高血壓等基礎病,身體的承受能力令人擔心。”

梁時想了一下,“我有個朋友做免疫治療新靶點方面的研究,你要不要聽聽她的建議?”

“好啊,”楊頌驚喜地:“幫我約他。”母親生病之後,他深刻體會到腫瘤的治療三項非常重要的事,錢、學習能力、資源。錢和學習能力他都具備,但這些年他的人脈主要在商界,醫療資源有限。

第二天晚上,梁時和楊頌提前下班去筱筱家樓下等她吃飯。

筱筱的新家就在單位附近,下班後直接過來。她進來時楊頌吃了一驚,他原本以為做這種前沿研究,怎麽也有一定的年紀了,沒想到是個小姑娘。

楊頌其實在上個月的展覽上見過筱筱,T恤牛仔褲,平底帆布鞋,身高目測不過160公分。即便是這樣,她在人群中仍然是顯眼的,氣質清冷,有種疏離的安靜,聽講解時神情很專註。她認真將那份父親給女兒的成年寄語拍照時,楊頌剛好也湊近去看手寫的信紙,筱筱轉身離開時不小心踩了他的皮鞋。大概是太急著收回腳步,她有點失去平衡,楊頌下意識輕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不好意思。”她說的是廣東話,微微擡起頭歉意地笑了笑,素面朝天,五官漂亮,面容清麗。

梁時給兩人簡單介紹:“林筱筱,醫學科學家。楊頌,我們公司老板。”

“楊總,”筱筱大方地伸出手來:“你好。”

楊頌尚未完全從震驚中解除,站起來和她握手:“我們見過,上次林教授的展覽。”

筱筱想了一下,突然笑了:“對!我還踩了你的鞋子。”

她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眼睛裏有光。楊頌楞了一下,又有點挫敗,看來那天她完全沒留意到自己。

三人坐下來。

楊頌笑笑和梁時說:“我那天以為她是你的妹妹。”

筱筱笑:“這麽說也沒毛病。”

梁時簡單解釋:“筱筱是我第一個家教學生,武大和上交大的高材生,現職科學家,在讀博士。”

“林博士,景仰。”

“叫我筱筱就行。”

“好的,”他把菜單遞給她,“筱筱看看想吃什麽?”

“時姐,你來定。”筱筱將菜單轉手給了梁時,回頭對著楊頌直入主題:“病歷帶來了嗎?”

楊頌做了一份完善的問診材料,包括母親的基礎情況,之前在哪個醫院做過哪些檢查,簡單的病史,然後將病歷及各項檢查結果分類匯總,打印出來。因為醫生每天要看的病人太多,他希望最短時間內講清楚母親的狀況。

來到路上梁時說筱筱八點半前要回家,讓他先想好要問什麽問題。事實上楊頌前一晚已將想了解的12345寫在手機備忘了。

不過他並沒有用上,因為筱筱精準地預判了他所有疑問。看完病歷和各項檢查結果,她點頭:“這份資料做得很好,清晰明了,可以幫助醫生快速獲取病情。”她看了一眼腕表,“接下來我講得可能比較快,如果擔心遺留信息,可以錄音。”

她太貼心了,大部分病人家屬在癌癥治療上非常仿徨,但醫生通常沒時間或精力提供情緒價值。這段時間楊頌對一些不太確定方向,基於自己了解到的知識想要問有沒有別的可能,就遇到過醫生不耐煩地問他那你還治不治,不治可以走了。然後他就走了。

筱筱的提供的信息主要包括三點。

首先學習資源。中國癌癥協會每年會更新各類癌癥的分類診療指南,這個指南覆蓋從診斷、分期、治療等內容,系統地教你腫瘤怎樣確診,一線治療方案可以怎麽選等等,好比如楊總母親的病就可以直接查詢肺癌診療指南。在這個指南的基礎上,還有國內專家會出一份共識,補充指南尚未覆蓋的、更前沿或更覆雜的臨床問題。

其次,時間和專業很重要。

她深入淺出地解釋了這個病的發展階段。對於惡性腫瘤,她個人建議去腫瘤專科醫院,不要等看一個月後腫瘤會不會繼續長大,而應該以最快速度確診。“3個月可能會改變一切,一旦轉移就直接進入四期。時間非常寶貴。”

第三,她快速科普了不同階段對應有哪些治療方案,然後著重解釋了針對目前這個階段,有哪些可以考慮的方向。

最後,她強調自己不是醫生,也並非醫科出身,醫學知識只停留在理論研究的基礎,不能給出切實的治療方案建議 。如果他覺得有需要,她可以介紹合作的A大腫瘤防治中心胸外科的醫療團隊,“國內頂尖腫瘤專科醫院,全國排名第二,擅長高難度微創手術。”

“非常需要!感謝!”她太強大了,清晰高效地解決了他的所有問題,這個過程,楊頌甚至連提問的機會都沒有。

互留了聯系方式,筱筱八點不到就匆匆離開了。

之後在筱筱的幫助下,楊頌帶母親去廣州,迅速在A大腫瘤醫院做了微創手術,完全切除腫瘤。因為還在IA期,手術效果很好,無需進行後續的輔助治療,只要保持科學隨訪便可。

很感恩。

母親出院回來大約兩周後感冒高燒,楊頌不敢大意,深夜直接送醫院急診。他為母親申請了床位讓她躺著打點滴,父親在旁邊陪護。看母親體溫慢慢降下來,他出來透氣。

在急診的後排的椅子坐下,隔著幾排椅子,前面有個寶寶額上貼著退熱貼,安靜地趴在母親的肩上,可愛的大眼睛一直盯著他。楊頌不確定地看了看身邊,只有自己一個,他有點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用表情問:是在看我嗎?

寶寶看他回應,突然興奮地蹬著腿笑了。他媽媽馬上站起來,單手抱著他上下輕晃著向前慢走,似乎試圖讓他睡覺。她的另一只手,竟然還拿著一本書在看。

他有點不好意思,對著寶寶豎起一只手指噓了一聲,寶寶卻更興奮地瞪起來。他無奈攤手,寶寶更過分了,對著他咯咯地笑出聲。那個媽媽似乎意識到什麽,轉過來身來。

視線交匯那一刻,楊頌完全定住了,那個媽媽竟然是,林筱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