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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盛大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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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盛大悲傷

“基金剩下50%的本金及收益需要在10年後,也就是我35歲時再全部支付。”方競珩停下來喝了一口酒,才能繼續說下去:“可是,35歲終於重遇你之後,我突然發現,提早獲得那筆基金,完全是個諷刺。”

“……”她終於理解他為什麽聽到她說他當年灑脫離開時那麽難受。“你用最短的時間獲得了那筆錢,你證明了你自己。”她還有點被砸到的暈眩,喃喃地加了一句:“你真的很厲害。”

他慘笑:“但並未感受多少幸福。”他到底明白了媽媽說的那句,錢到了一定的程度,多一點少一點差別不會很大。因為他和媽媽一樣,並不是那種在物質上十分揮霍的人。

“方競珩……”梁時再次感覺,言語蒼白無力。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有段時間我非常憎恨爸爸,應該說這麽多年我一直憎恨他。他背叛家庭,將我放逐到美國……可是,”他紅著眼睛:“媽媽卻說,我一直是自由的,那筆錢什麽時候提取對我的人生本質上不會有什麽影響。”他終於伸手捂住臉,聲音哽咽:“所以放棄你竟然是,我自己選擇的?”

窗外是盛大的珠江夜景,她深愛的人卻那麽悲傷,一直困在過去。梁時的心疼痛得緊縮,她靠過去翻身坐到他的腿上將他緊緊擁住。

“那時候我們都太小了,以為答案非此即彼,無法做出更成熟的選擇。”她松開方競珩,看著他微紅的眼睛:“如果你非要這樣講,我當年也沒有盡力,我應該用家教賺來的錢買機票去美國追你!”

方競珩扁扁嘴:“你才不會那樣做。”

“是啊,即便是那個年紀,我也沒有義無反顧的孤勇。我會想,如果去到美國你拒絕我呢?那將是怎樣的一場人生災難。”

“方競珩根本沒辦法拒絕梁時。如果你能來,我會欣喜若狂。”

“可是我沒有去。”梁時伸出手指輕輕劃過他的眉毛:“我怕自己受傷害。而你不同,你怕的是,傷害我。”

她總是非常快地接收並體諒他的心意。“你不會覺得我很膽怯嗎?”

“我連繼續查收郵箱的勇氣都沒有。”

“是我錯過了你的時間。”

明明做商業策略那麽果斷的人,面對感情時卻小心翼翼得有點卑微。“其實我們在人生的不同的階段都有自己的局限性,但我想所有由局限產生的,都可以不稱之為局限。”梁時看著他的眼睛:“蘇總來找我的時候,我曾跟他說,向前看,不要美化那條沒被選擇的路。”

什麽意思?為什麽要跟他說同樣的話?方競珩心裏一慌,雙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腰。

“假如我們年輕時就在一起,今天也可能會有更多遺憾。”她輕輕撫了撫他腦後的短發:“所以我相信現在是最好的安排。”

“梁時……”他終於放松下來,把臉伏到她的肩上,撒嬌地蹭了蹭:“謝謝你。”

“不過,循例都要問一句。”

“什麽?”她的語氣有點嚴肅,他擡頭有點緊張地看她的表情。

“這幾年那筆錢的投資收益,超過20%嗎?”

“不止。”除了金融理財部分的收益,“朋友創業時,我做了天使投資人,現在他們已經是人工智能領域的獨角獸企業了。”

“方總可太棒了!”她捧著他的臉親了一下他的唇,“所以,提早拿到那筆錢創造了非凡的價值,怎會是諷刺呢?”

“但我可能連憎恨爸爸的理由都沒有了。”

“你可以不用憎恨他呀,”她雙手擠了擠他的臉頰:“當然,你也可以不用原諒他。”

“我也循例坦白一句,雖然但是,我在雲履沒有任何股份。”

“有什麽關系?”她一點都不意外,認真老實地:“我也沒有。”

他終於笑出聲來:“你已經不生氣了是嗎?”

“我本來就沒生氣,”她很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脊背,“恰恰相反,我很感謝你願意和我分享這一部分。我想,這應該是很不容易的。”

“我原本也以為會很困難。”他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但她總是知道如何接納和擁抱他的情緒。“這個宴會我真的沒想過要來。”

“然後?”

“爸爸說希望我能帶你來見見。”

“多謝你,為了我還向大會提了那麽多要求。”

“這算什麽?”他蹭了蹭她的肩,“我為你做得太少了。”

“方總,我必須重申一下,從一開始,我愛的就是方競珩,不是誰和誰的兒子,也不需要是哪個集團的繼承人。”她捧著他的臉:“你要相信,原本的你就已經多麽值得深愛。”

“是嗎?”他目光灼熱地看她:“那你可不可以行動證明?”

“……我覺得,”她望向他身後的窗外的夜景:“我們今晚這樣坦承交流,就很好。”

“嗯,我也一直很喜歡和你交流,坦承地。”他特意強調坦承二字,抱著她站起來向床上走去。

看著緩緩關上的窗簾,梁時發出靈魂拷問:“為什麽沒有逃跑也要懲罰?”

“不是懲罰。是愛慕。”他俯身下來吻她:“我想讓你快樂。”

她笑,點點他的心口:“是你快樂還是我快樂?”

“你快樂,所以我快樂。”

……

第二天周日,兩人和方履途在酒店的中餐廳吃午飯。

之前梁時不知道要見方競珩的父親,帶的衣服比較隨意。深綠色的短袖襯衣搭淺卡其色的闊腳長褲,襯衣紮進褲子裏,腰帶是方競珩最近送的一條細絲巾,偏左側系了一個蝴蝶結,恰到好處地點綴素凈的穿搭。然後昨晚搭配晚禮服那雙高跟鞋一穿,優雅幹練的氣場也出來了。

兩人提早到的,但是方履途已經先到了,正在看菜單。

“爸爸。”方競珩叫了一聲。

“來了。”方履途站起來。

梁時很自然地微微躬身和他握手:“方總您好。”

“梁時,不用見外,還是叫方伯父親切一些。”

“好的,方伯父。”

“來很久了嗎?”方競珩問。

“早上就過來了,見了幾撥人。”方履途把菜單遞給梁時:“梁時看看想吃什麽?”

“方伯父決定就好。”

“我聽競珩說,你對美食頗有研究。”他笑:“按你的喜好。”

梁時想起宴會菜單還因為她做了修改,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過。

方履途轉頭問:“外公最近身體好嗎?”

方競珩淡淡地:“挺好。”

看兩父子聊起來,梁時招手讓服務員過來點菜。

“我還是好幾年前在香港見過他一面。”方履途有點感慨:“聽說他回了深圳的療養院?”

“是。”

“抽個時間我去看看他。”

“意義不大,他應該不記得你。”

“怎麽會?”方履途震驚地看兒子,上次見面林父還精神矍鑠,智慧在線,短短幾句話就將自己和女兒離婚的事定性了,並且委婉給了他人生建議。

“嗯,阿爾茨海默病。他現在連媽媽都不認得了。”

————

近年雲履的股價不斷下跌,偏偏小兒子上初中後特別叛逆,家裏天天雞飛狗跳。

幾年前,方履途在香港為工作焦頭爛額時,接到太太賀楠的電話,說小兒子方皓在學校將同學打傷,對方家長報警了,正在派出所,問他怎麽辦。怎麽辦?還能怎麽辦,是自己的錯就認錯認罰,該道歉道歉該賠償賠償。

這些年賀楠的精力幾乎都在公司上,方履途自己就更不用說了,方皓一直是賀楠父母看著保姆帶的。方皓小時候也是虎頭虎腦挺可愛一孩子,誰承想越大越難搞,上初中後還搞了個小團體成了校霸,現在竟然發展到打傷同學。

事已至此,身為做錯那一方的家長本應端正態度立正挨打,趕緊了結這件事。結果賀楠說要找公司律師去談判。現在是全民媒體時代她不知道嗎,聰明人都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暴露身份,最好她那些奢侈品牌的衣飾包包都別穿著過去招搖,她還敢開口讓公司的律師過去處理?這種仗著家境霸淩同學的行為,一發到網上分分鐘讓公司股價跌停。

“你們再這樣溺愛下去,他更加無法無天。就這麽著急想把兒子送進去?”

賀楠也生氣:“不幫忙就算了,何必這樣說兒子!”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方履途覺得頭痛極了,他只要在方皓的教育上提出一點建議,賀楠一句兒子現在叛逆期就能把他所有話堵住。可能是年紀大了精力漸漸不如從前,生意上危機四伏,兒子屢教不改,內外交困令人疲於奔命。

回想自己前面兩個孩子,好像沒什麽叛逆期?很順利就長大了,非常優秀。相比姐姐哥哥,其實方皓才算得上含著金鑰匙出生,賀楠懷孕時公司上市不久,股價一路飆升,是他一生中最意氣風發的時期,方履途一度認為是小兒子帶來了好彩頭。

明明方皓能享受各種資源和條件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從小到大,家裏光照顧他的保姆就有兩個,還有家庭教師全程跟蹤學習。可是,為什麽,偏偏是他最不成才?

他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陽穴,終於忍不住苦笑。哪裏是時間的問題,慕瑜和競珩小時候他只有更忙,教育和學習上根本就沒操過心,偶爾指出小問題,也很快獲得修正。之所以成長得那麽好,全是外公外婆和母親的功勞。試問世上有幾個孩子單靠自己就能成長得那麽優秀,不過是有人替你承擔了那份父職。

他當然請得起很多的保姆和家庭教師,但負責監督教育的外公外婆總歸格局不一樣。他也曾勸賀楠多花時間在兒子的教育上,但她的反應非常激烈。他知道她擔心什麽,即便結婚多年,錦雲及兩個孩子已經完全退出雲履,乃至退出他的生活,但賀楠仍然非常忌憚,為了鞏固在公司的地位,她不停在重要崗位安插自己的人,不惜裁掉一批很有才幹和經驗的老員工。

更甚的是賀楠害怕他再次出軌,對他嚴防死守幾乎達到變態的程度,除了跟著他多年的助理,董事長辦公室所有工作人員連行政文員換成了男人,全是她的眼線。

他倒無所謂,員工只要能做事,男女都一樣。公司現在這個情況,他對情事也早已沒有興趣和精力。可賀楠的緊張是會令身邊所有人一起緊張的,家裏氣氛壓抑,有時她甚至會趁他睡著用他的指紋解鎖偷偷翻看他的手機。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家也不都是可以讓人放松的地方。從前那個善解人意溫柔可人的秘書早就不見了,結婚那一刻開始賀楠就熱衷為他編織密密麻麻的牢籠。

為了喘口氣,除了工作需要,方履途寧願留在香港的辦公室。

結果因為林錦雲和父親在香港,賀楠更緊張了。經常丟下工作過來突襲檢查。其實她的擔心很多餘,離婚後林錦雲從不主動聯系他,她和父親到處旅居,在香港的時間比他更少。

這天掛掉賀楠的電話,方履途心情煩悶,神差鬼使地打了電話給林父。他對前岳父岳母向來敬重,感激他們為他們小家庭的付出,而且老人家為人處世、學識風度也給了他非常積極正面的影響。可以說他在娶了林錦雲之後,重塑了自己的世界觀、拓展了思維格局。

他和林錦雲離婚多年,但他仍然習慣稱林父為爸爸,很意外地,林父竟然答應了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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