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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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繞了數道彎，葉遲意終於在一片斑駁的墻後，看到一個招牌“媛記快食檔”。
褪色的黃底紅字，邊緣卷著毛邊，被風吹得輕輕晃，混著飄出來的叉燒香、豉油香，在潮濕的空氣裏釀出濃郁的市井煙火。
她擡眼掃過檔口，不過十來平的空間，擺著四張折疊方桌，塑料椅擦得鋥亮，墻面貼著泛黃的港星海報，角落的吊扇慢悠悠轉著，吹走些許悶熱，此刻未到飯點，檔口內只有零星兩個食客，倒襯得空間格外清凈。
她長吐了一口氣，從包裏拿出紙巾擦了擦額角的汗，走進來，媛姨正在玻璃窗那頭忙活，系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腕上套著橡膠手套，正低頭擦著餐盤，動作麻利，肩頭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頸側。
葉遲意找了個靠裏的位置坐下，塑料椅與地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將包放在身側，指尖劃過手機屏幕，按亮，那張舊照赫然出現。
少女的眉眼溫婉，與竈臺前那個忙碌的女人，依稀能看出幾分重合的輪廓，尤其是下巴處，那顆黑痣，即便隔著距離，也能隱約瞧見。
“靚女，食啲乜？”一個洪亮的男聲響起，亮叔從櫃臺後走出來，五十多歲的年紀，頭發花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憨厚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目光落在葉遲意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眼前的女人，一看就是有錢人，眉眼精致，氣質冷艷，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與這簡陋的快食檔格格不入。
這樣的女人，怎麽會跑到深水埗這種老街區，來吃這種平價快餐？亮叔心裏犯嘀咕，卻也沒多問，只端著菜單遞過來，菜單是塑封的，上面還有油漬。
葉遲意擡眼，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想到冷紀寒跟她說的話，媛姨有個老公叫亮叔。
她忍著惡心接過菜單，目光隨意掃過，聲音清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聽說深水埗的快食檔，味道最地道。一份叉燒飯，一份雲吞面，再來個西多士。”
亮叔聞言，笑開了花，連連點頭：“靚女識食！我們的叉燒每日新鮮烤，雲吞都是手工包，料足！”
說著，便轉身朝竈臺喊了一聲，“阿媛，一份叉燒飯，一份雲吞面，加個西多士！”
竈臺前的女人應了一聲，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幾分歲月的沙啞，卻格外悅耳：“知道啦。”
葉遲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看著她轉身取碗，動作嫻熟地盛飯，鋪叉燒，淋醬汁，一氣呵成。
叉燒色澤紅亮，肥瘦相間，淋上秘制的豉油汁，香氣瞬間飄了過來，勾得人食欲大開。
不過片刻，媛姨便端著餐盤走過來，將東西放在葉遲意面前，托盤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靚女，慢慢食。”她的聲音輕輕的，擡眼看向葉遲意，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下巴處的黑痣清晰可見，眉眼間的溫婉，與舊照裏的少女如出一轍，只是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不少痕跡和滄桑，卻也多了幾分生活的溫潤。
她看起來沒有自己的母親保養的好，甚至可以說天差地別。媛姨眼角的皺紋十分明顯，一副老態的模樣。
葉遲意懷疑，這樣的媛姨，還能提得起父親的興趣嗎？父親大概只是執念著沒有得到的那個少女罷了。若是一個老女人送到他面前，他怕是轉頭就跑。
不過，自己都已經來了，自然不會白白離開。一切能夠抓住的機會，她都會拼命抓住。沒有機會，她就制造機會。
葉遲意微微頷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叉燒飯，叉燒軟糯，醬汁鮮甜，米飯粒粒分明，裹著醬汁，哪怕是她吃慣了高檔餐廳的山珍海味，也覺得味道確實地道。
她慢慢吃著，擡眼看向媛姨，狀似隨意地開口：“阿姨，這店是你們夫妻一起經營的吧？看著開了不少年頭了。”
媛姨正站在一旁擦桌子，聞言停下動作，回頭看她，笑著點頭：“是啊，二十幾年咯，都是街坊生意。”
“那倒是不容易，二十幾年，一直守在深水埗？”葉遲意又問，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看似隨意，卻始終落在媛姨身上，捕捉著她的每一個神情。
“習慣咯，這裏街坊都熟，走不開。”媛姨語氣平淡，帶著幾分釋然，“年輕時跟著老公來這裏打拼，一晃就這麽多年了。”
“兒女呢？也在身邊幫忙？”葉遲意順著話頭往下說，夾了一個雲吞放進嘴裏，蝦仁飽滿，肉質彈牙，味道確實不錯。
媛姨笑了笑，眼底帶著幾分溫柔：“有個女仔，生了個孫女，一直都在內地工作，這幾天放假，帶住孫女來看看，剛出去買東西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客套話，媛姨性子溫和，話不多，卻也知無不言，葉遲意始終保持著淡淡的笑意，語氣平和，絲毫看不出心底的算計，仿佛只是一個偶然來嘗鮮的食客，與老板閑話家常。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慌慌張張地沖進來，頭發散亂，臉上滿是焦急，一進門就喊：“阿媽！阿爸！阿雨不見了！”
這女人是媛姨的女兒，葉遲意擡眼掃過，見她臉色慘白，雙手顫抖，眼底滿是慌亂。
媛姨聞言，臉色瞬間變了，手裏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快步走過去，抓住女兒的手，聲音都帶著顫抖：“阿雨不是跟你一起去買東西，怎麽會不見？”
亮叔也急了，從櫃臺後沖出來，眉頭擰得緊緊的：“在哪兒不見的？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巷口那個便利店，我轉身拿東西的功夫，一回頭就不見了！我找了周圍幾條巷，都沒見到，我已經報警了！”女人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聲音哽咽，“阿雨才四歲，不認識路？萬一被人抱走怎麽辦？”
媛姨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亮叔趕緊扶住她。
店裏僅有的兩個食客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安慰著，出主意，整個快食檔瞬間亂作一團！
媛姨靠在墻上，手捂著胸口，眼淚直流，嘴裏喃喃著：“阿雨，你在哪裏啊？會不會被拐賣了！”
葉遲意看著眼前的慌亂，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她原本是來跟這個媛姨套近乎，可沒想到出這種事，若是自己派人去找這個叫阿雨的小孩，無論找沒找到，她出力了，給這個女人留下好印象，比說再多客套話都管用。
她當即起身，語氣平穩：“你們別太急，這裏畢竟是香港，兒童被拐賣是罕見案例，孩子定是在附近迷了路。我現在打電話讓我的人過來，分頭在周邊街巷找找，你們給我一張孩子的照片，很快就能有消息。”
話音落時，她拿出手機，指尖懸在撥號鍵上，一副隨時可以吩咐下去的模樣，既穩了媛姨一家人的心，又順理成章地展露自己的能力，不著痕跡地賣好，每一步都算得精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還有警察的說話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警服的警員，緩步走了進來。
那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是蘇蓉雅。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一手牽著小女孩，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著，身上的白裙一塵不染。
警員跟在一旁，臉上帶著平和的神情。
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手裏攥著蘇蓉雅的衣角，怯生生地探著頭，正是剛才撞了葉遲意，被她呵斥的那個孩子。
蘇蓉雅一進門，目光掃過店內，當看到坐在靠裏位置的葉遲意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滿是震驚，似乎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
她楞了幾秒，才回過神，只是看向葉遲意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和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
而那小女孩看到葉遲意時，像是受了驚的小兔子，猛地縮了縮脖子，立刻躲到蘇蓉雅身後，小手緊緊抓著蘇蓉雅的衣服，小身子微微顫抖，滿眼的恐懼。
葉遲意楞在那，盯著那個小女孩，如被一盆冷水澆下，渾身上下都是涼的。
怎麽會這樣？
媛姨瞬間沖過去，一把將小女孩抱進懷裏，失聲痛哭：“阿雨！你回來啦！嚇死阿婆啦！”
小女孩被外婆抱著，埋在她懷裏，指著葉遲意，聲音帶著哭腔，怯生生地說：“外婆……哪個姐姐好可怕，說我是騙子，叫我走開……”
這話一出，店裏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媛姨抱著外孫女，擡頭看向葉遲意，眼底的溫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詫異和不滿。亮叔和他女兒也看過來，目光落在葉遲意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和質疑。
葉遲意端著勺子的手頓了頓，擡眼迎上眾人的目光，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聲音清淡：“這深水埗魚龍混雜，一個小孩突然撞上來，說迷路了，我擔心是騙局。”
“就算你懷疑是騙局，也不能這麽對一個四歲的小朋友啊！”媛姨的女兒先開了口，語氣裏滿是明顯的指責，“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麽？你說她是騙子，把她嚇成這樣，萬一出事怎麽辦？”
“就是啊靚女，”亮叔也皺著眉，語氣不悅，“就算有懷疑，好歹先報警啦，怎麽可以直接呵斥一個小朋友？都嚇哭了。”
媛姨輕輕拍著孫女的背，安撫著她，擡眼看向葉遲意，眼底滿是失望：“我知道你可能被人騙怕，但阿雨真迷路了，這麽小的孩子，你怎麽一點同情心都冇？”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對葉遲意的指責，在一個真實的四歲迷路的小女孩面前，她的防備和拒絕幫忙，在別人眼裏都是自私的表現，任何否認都是越描越黑。
而蘇蓉雅站在一旁，輕輕扶著媛姨的胳膊，溫聲安慰：“你別生氣，小朋友沒事就好，我遇到她時，她哭得好傷心，我就帶她去警察局報警，還好最後找到你們了。”
她的聲音溫柔，語氣平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與葉遲意的冷硬截然相反。
媛姨拉著蘇蓉雅的手，滿是感激：“多謝你啊靚女，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阿雨會怎樣。”
“不用客氣，舉手之勞而已。”蘇蓉雅笑了笑，眉眼溫柔。
亮叔也連連道謝：“靚女，我請你吃飯，一定要留下啊，我做幾個招牌菜給你！”
“是啊靚女，你一定要吃，不然我心裏過意不去。”媛姨拉著蘇蓉雅的手，將她帶到一張空桌前坐下，熱情地給她搬椅子，倒茶水，臉上的笑意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店裏的註意力，瞬間全都集中在了蘇蓉雅身上。
亮叔忙著去做菜，媛姨坐在蘇蓉雅身邊，拉著她的手閑話家常，問她是哪裏人，來深水埗做什麽，女兒也湊過來，一個勁地感謝她，連那個小小的女孩，也從外婆懷裏探出頭，對著蘇蓉雅露出了怯生生的笑容，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
蘇蓉雅一一回應，語氣溫柔，態度謙和，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和善良，像一道光，照亮了這小小的快食檔，也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而葉遲意，坐在靠裏的位置，成了徹頭徹尾的透明人。
沒有人再看她一眼，沒有人再跟她說一句話，剛才還與她閑話家常的媛姨，此刻眼裏只有蘇蓉雅，剛才還熱情招呼她的亮叔，此刻連看都沒看她這邊。
她面前的叉燒飯和雲吞面，還剩下大半，西多士也只咬了一口，熱氣漸漸散去。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猛地竄起，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她自認向來冷靜，不為無關緊要的人生氣，可此刻在這小小的快食檔裏，被一群陌生人指責，被蘇蓉雅搶盡風頭，這讓她格外不爽。
怎麽偏偏就是今天？她原本是打算報警，可這小屁孩自己跑得太快，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還敢求救！
她討厭小孩！
葉遲意眼底的冷意越來越濃，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她看著眼前一片溫馨的畫面，蘇蓉雅被眾人簇擁著，像個救世主，而她像個跳梁小醜，被棄在一旁。
她懶得再看，也懶得再解釋，事實就是如此，她把這個小屁孩當成騙子讓她走開，蘇蓉雅愛心爆棚幫了她，葉遲意也沒什麽好說的，這虧吃就吃了。
眾人的目光短暫地落在葉遲意身上，卻也只是一瞬，便又移開，繼續圍著蘇蓉雅。
葉遲意勾了勾唇角，她拿起身側的包，站起身，徑直朝著門口走去。
推開門，外面的熱氣夾雜著市井的嘈雜撲面而來，她擡眼掃過眼前的巷弄，心底的怒火漸漸被冰冷的算計取代。
蘇蓉雅倒是會挑時候，處處跟她作對，不過沒關系，今日的賬她記著。
她本是想來好好籠絡媛姨，慢慢靠近，卻沒想到出了這樣的岔子，反倒落了個壞印象。
不過也好，讓她看清了這些人的本性，心軟，念情，容易被表象蒙蔽。這樣的人，反而更容易掌控，更容易利用。
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她葉遲意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因為她會不擇手段。
媛記快食檔依舊傳來溫馨的談笑聲，蘇蓉雅被眾人簇擁著，享受著所有人的感激和喜愛，而葉遲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哎呀，孩子沒事就好，可嚇死我了！”媛姨粗糙的手掌緊緊箍著懷裏的小孫女，指尖還帶著後怕的顫抖，小孩兒軟乎乎的身子窩在她懷裏，小臉還掛著淚，可憐極了。
亮媛姨擡眼瞥了眼葉遲意匆匆離去的背影，眉頭擰成一團，撇著嘴低聲嘟囔，“這麽靚的女人，心腸居然這麽狠，差點就被她騙了。小姐，今天可多虧了你啊！”
蘇蓉雅彎著眉眼笑了笑，聲音溫溫柔柔的：“沒事的，舉手之勞而已。”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蜷，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話鋒輕輕一轉，“其實葉小姐不是騙子。”
“葉小姐？”媛姨和女兒對視一眼，眼裏滿是詫異，追問，“你認識她？”
蘇蓉雅輕輕點了點頭，唇角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嗯，而且還挺熟的。我的未婚夫就是她的前男友。”
“原來是這麽回事！”媛姨的女兒李阿美恍然大悟，一想到女兒差點被那個女人害了，火氣就直往上冒，語氣也尖利了幾分，“難怪是前男友呢，那樣的惡婆娘，誰能受得了娶回家？還好你未婚夫跟她分了，跟你這樣善良的小姐在一起，那才好。”
“哎呀，別這麽說。”蘇蓉雅連忙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語氣軟軟的打圓場，“她也沒那麽糟，只是脾氣稍微急躁了點，不太好而已。”
“人品差就是人品差，跟脾氣有什麽關系？”李阿美當即皺著眉反駁，“我女兒才四歲，哭著向她求救，她卻直接趕我女兒走，就算懷疑是騙子，好歹打個電話報個警，這種惡女人可不是一個脾氣不好就能遮過去的！”
蘇蓉雅聽著這話，唇瓣輕輕抿成了一道淡粉的弧線，垂眸看著自己的鞋尖，沒再替葉遲意多做解釋，只是安靜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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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了數道彎，葉遲意終於在一片斑駁的墻後，看到一個招牌“媛記快食檔”。
褪色的黃底紅字，邊緣卷著毛邊，被風吹得輕輕晃，混著飄出來的叉燒香、豉油香，在潮濕的空氣裏釀出濃郁的市井煙火。
她擡眼掃過檔口，不過十來平的空間，擺著四張折疊方桌，塑料椅擦得鋥亮，墻面貼著泛黃的港星海報，角落的吊扇慢悠悠轉著，吹走些許悶熱，此刻未到飯點，檔口內只有零星兩個食客，倒襯得空間格外清凈。
她長吐了一口氣，從包裏拿出紙巾擦了擦額角的汗，走進來，媛姨正在玻璃窗那頭忙活，系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腕上套著橡膠手套，正低頭擦著餐盤，動作麻利，肩頭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頸側。
葉遲意找了個靠裏的位置坐下，塑料椅與地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將包放在身側，指尖劃過手機屏幕，按亮，那張舊照赫然出現。
少女的眉眼溫婉，與竈臺前那個忙碌的女人，依稀能看出幾分重合的輪廓，尤其是下巴處，那顆黑痣，即便隔著距離，也能隱約瞧見。
“靚女，食啲乜？”一個洪亮的男聲響起，亮叔從櫃臺後走出來，五十多歲的年紀，頭發花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憨厚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目光落在葉遲意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眼前的女人，一看就是有錢人，眉眼精致，氣質冷艷，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與這簡陋的快食檔格格不入。
這樣的女人，怎麽會跑到深水埗這種老街區，來吃這種平價快餐？亮叔心裏犯嘀咕，卻也沒多問，只端著菜單遞過來，菜單是塑封的，上面還有油漬。
葉遲意擡眼，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想到冷紀寒跟她說的話，媛姨有個老公叫亮叔。
她忍著惡心接過菜單，目光隨意掃過，聲音清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聽說深水埗的快食檔，味道最地道。一份叉燒飯，一份雲吞面，再來個西多士。”
亮叔聞言，笑開了花，連連點頭：“靚女識食！我們的叉燒每日新鮮烤，雲吞都是手工包，料足！”
說著，便轉身朝竈臺喊了一聲，“阿媛，一份叉燒飯，一份雲吞面，加個西多士！”
竈臺前的女人應了一聲，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幾分歲月的沙啞，卻格外悅耳：“知道啦。”
葉遲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看著她轉身取碗，動作嫻熟地盛飯，鋪叉燒，淋醬汁，一氣呵成。
叉燒色澤紅亮，肥瘦相間，淋上秘制的豉油汁，香氣瞬間飄了過來，勾得人食欲大開。
不過片刻，媛姨便端著餐盤走過來，將東西放在葉遲意面前，托盤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靚女，慢慢食。”她的聲音輕輕的，擡眼看向葉遲意，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下巴處的黑痣清晰可見，眉眼間的溫婉，與舊照裏的少女如出一轍，只是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不少痕跡和滄桑，卻也多了幾分生活的溫潤。
她看起來沒有自己的母親保養的好，甚至可以說天差地別。媛姨眼角的皺紋十分明顯，一副老態的模樣。
葉遲意懷疑，這樣的媛姨，還能提得起父親的興趣嗎？父親大概只是執念著沒有得到的那個少女罷了。若是一個老女人送到他面前，他怕是轉頭就跑。
不過，自己都已經來了，自然不會白白離開。一切能夠抓住的機會，她都會拼命抓住。沒有機會，她就制造機會。
葉遲意微微頷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叉燒飯，叉燒軟糯，醬汁鮮甜，米飯粒粒分明，裹著醬汁，哪怕是她吃慣了高檔餐廳的山珍海味，也覺得味道確實地道。
她慢慢吃著，擡眼看向媛姨，狀似隨意地開口：“阿姨，這店是你們夫妻一起經營的吧？看著開了不少年頭了。”
媛姨正站在一旁擦桌子，聞言停下動作，回頭看她，笑著點頭：“是啊，二十幾年咯，都是街坊生意。”
“那倒是不容易，二十幾年，一直守在深水埗？”葉遲意又問，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看似隨意，卻始終落在媛姨身上，捕捉著她的每一個神情。
“習慣咯，這裏街坊都熟，走不開。”媛姨語氣平淡，帶著幾分釋然，“年輕時跟著老公來這裏打拼，一晃就這麽多年了。”
“兒女呢？也在身邊幫忙？”葉遲意順著話頭往下說，夾了一個雲吞放進嘴裏，蝦仁飽滿，肉質彈牙，味道確實不錯。
媛姨笑了笑，眼底帶著幾分溫柔：“有個女仔，生了個孫女，一直都在內地工作，這幾天放假，帶住孫女來看看，剛出去買東西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客套話，媛姨性子溫和，話不多，卻也知無不言，葉遲意始終保持著淡淡的笑意，語氣平和，絲毫看不出心底的算計，仿佛只是一個偶然來嘗鮮的食客，與老板閑話家常。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慌慌張張地沖進來，頭發散亂，臉上滿是焦急，一進門就喊：“阿媽！阿爸！阿雨不見了！”
這女人是媛姨的女兒，葉遲意擡眼掃過，見她臉色慘白，雙手顫抖，眼底滿是慌亂。
媛姨聞言，臉色瞬間變了，手裏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快步走過去，抓住女兒的手，聲音都帶著顫抖：“阿雨不是跟你一起去買東西，怎麽會不見？”
亮叔也急了，從櫃臺後沖出來，眉頭擰得緊緊的：“在哪兒不見的？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巷口那個便利店，我轉身拿東西的功夫，一回頭就不見了！我找了周圍幾條巷，都沒見到，我已經報警了！”女人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聲音哽咽，“阿雨才四歲，不認識路？萬一被人抱走怎麽辦？”
媛姨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亮叔趕緊扶住她。
店裏僅有的兩個食客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安慰著，出主意，整個快食檔瞬間亂作一團！
媛姨靠在墻上，手捂著胸口，眼淚直流，嘴裏喃喃著：“阿雨，你在哪裏啊？會不會被拐賣了！”
葉遲意看著眼前的慌亂，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她原本是來跟這個媛姨套近乎，可沒想到出這種事，若是自己派人去找這個叫阿雨的小孩，無論找沒找到，她出力了，給這個女人留下好印象，比說再多客套話都管用。
她當即起身，語氣平穩：“你們別太急，這裏畢竟是香港，兒童被拐賣是罕見案例，孩子定是在附近迷了路。我現在打電話讓我的人過來，分頭在周邊街巷找找，你們給我一張孩子的照片，很快就能有消息。”
話音落時，她拿出手機，指尖懸在撥號鍵上，一副隨時可以吩咐下去的模樣，既穩了媛姨一家人的心，又順理成章地展露自己的能力，不著痕跡地賣好，每一步都算得精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還有警察的說話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警服的警員，緩步走了進來。
那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是蘇蓉雅。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一手牽著小女孩，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著，身上的白裙一塵不染。
警員跟在一旁，臉上帶著平和的神情。
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手裏攥著蘇蓉雅的衣角，怯生生地探著頭，正是剛才撞了葉遲意，被她呵斥的那個孩子。
蘇蓉雅一進門，目光掃過店內，當看到坐在靠裏位置的葉遲意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滿是震驚，似乎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
她楞了幾秒，才回過神，只是看向葉遲意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和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
而那小女孩看到葉遲意時，像是受了驚的小兔子，猛地縮了縮脖子，立刻躲到蘇蓉雅身後，小手緊緊抓著蘇蓉雅的衣服，小身子微微顫抖，滿眼的恐懼。
葉遲意楞在那，盯著那個小女孩，如被一盆冷水澆下，渾身上下都是涼的。
怎麽會這樣？
媛姨瞬間沖過去，一把將小女孩抱進懷裏，失聲痛哭：“阿雨！你回來啦！嚇死阿婆啦！”
小女孩被外婆抱著，埋在她懷裏，指著葉遲意，聲音帶著哭腔，怯生生地說：“外婆……哪個姐姐好可怕，說我是騙子，叫我走開……”
這話一出，店裏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媛姨抱著外孫女，擡頭看向葉遲意，眼底的溫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詫異和不滿。亮叔和他女兒也看過來，目光落在葉遲意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和質疑。
葉遲意端著勺子的手頓了頓，擡眼迎上眾人的目光，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聲音清淡：“這深水埗魚龍混雜，一個小孩突然撞上來，說迷路了，我擔心是騙局。”
“就算你懷疑是騙局，也不能這麽對一個四歲的小朋友啊！”媛姨的女兒先開了口，語氣裏滿是明顯的指責，“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麽？你說她是騙子，把她嚇成這樣，萬一出事怎麽辦？”
“就是啊靚女，”亮叔也皺著眉，語氣不悅，“就算有懷疑，好歹先報警啦，怎麽可以直接呵斥一個小朋友？都嚇哭了。”
媛姨輕輕拍著孫女的背，安撫著她，擡眼看向葉遲意，眼底滿是失望：“我知道你可能被人騙怕，但阿雨真迷路了，這麽小的孩子，你怎麽一點同情心都冇？”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對葉遲意的指責，在一個真實的四歲迷路的小女孩面前，她的防備和拒絕幫忙，在別人眼裏都是自私的表現，任何否認都是越描越黑。
而蘇蓉雅站在一旁，輕輕扶著媛姨的胳膊，溫聲安慰：“你別生氣，小朋友沒事就好，我遇到她時，她哭得好傷心，我就帶她去警察局報警，還好最後找到你們了。”
她的聲音溫柔，語氣平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與葉遲意的冷硬截然相反。
媛姨拉著蘇蓉雅的手，滿是感激：“多謝你啊靚女，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阿雨會怎樣。”
“不用客氣，舉手之勞而已。”蘇蓉雅笑了笑，眉眼溫柔。
亮叔也連連道謝：“靚女，我請你吃飯，一定要留下啊，我做幾個招牌菜給你！”
“是啊靚女，你一定要吃，不然我心裏過意不去。”媛姨拉著蘇蓉雅的手，將她帶到一張空桌前坐下，熱情地給她搬椅子，倒茶水，臉上的笑意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店裏的註意力，瞬間全都集中在了蘇蓉雅身上。
亮叔忙著去做菜，媛姨坐在蘇蓉雅身邊，拉著她的手閑話家常，問她是哪裏人，來深水埗做什麽，女兒也湊過來，一個勁地感謝她，連那個小小的女孩，也從外婆懷裏探出頭，對著蘇蓉雅露出了怯生生的笑容，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
蘇蓉雅一一回應，語氣溫柔，態度謙和，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和善良，像一道光，照亮了這小小的快食檔，也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而葉遲意，坐在靠裏的位置，成了徹頭徹尾的透明人。
沒有人再看她一眼，沒有人再跟她說一句話，剛才還與她閑話家常的媛姨，此刻眼裏只有蘇蓉雅，剛才還熱情招呼她的亮叔，此刻連看都沒看她這邊。
她面前的叉燒飯和雲吞面，還剩下大半，西多士也只咬了一口，熱氣漸漸散去。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猛地竄起，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她自認向來冷靜，不為無關緊要的人生氣，可此刻在這小小的快食檔裏，被一群陌生人指責，被蘇蓉雅搶盡風頭，這讓她格外不爽。
怎麽偏偏就是今天？她原本是打算報警，可這小屁孩自己跑得太快，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還敢求救！
她討厭小孩！
葉遲意眼底的冷意越來越濃，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她看著眼前一片溫馨的畫面，蘇蓉雅被眾人簇擁著，像個救世主，而她像個跳梁小醜，被棄在一旁。
她懶得再看，也懶得再解釋，事實就是如此，她把這個小屁孩當成騙子讓她走開，蘇蓉雅愛心爆棚幫了她，葉遲意也沒什麽好說的，這虧吃就吃了。
眾人的目光短暫地落在葉遲意身上，卻也只是一瞬，便又移開，繼續圍著蘇蓉雅。
葉遲意勾了勾唇角，她拿起身側的包，站起身，徑直朝著門口走去。
推開門，外面的熱氣夾雜著市井的嘈雜撲面而來，她擡眼掃過眼前的巷弄，心底的怒火漸漸被冰冷的算計取代。
蘇蓉雅倒是會挑時候，處處跟她作對，不過沒關系，今日的賬她記著。
她本是想來好好籠絡媛姨，慢慢靠近，卻沒想到出了這樣的岔子，反倒落了個壞印象。
不過也好，讓她看清了這些人的本性，心軟，念情，容易被表象蒙蔽。這樣的人，反而更容易掌控，更容易利用。
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她葉遲意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因為她會不擇手段。
媛記快食檔依舊傳來溫馨的談笑聲，蘇蓉雅被眾人簇擁著，享受著所有人的感激和喜愛，而葉遲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哎呀，孩子沒事就好，可嚇死我了！”媛姨粗糙的手掌緊緊箍著懷裏的小孫女，指尖還帶著後怕的顫抖，小孩兒軟乎乎的身子窩在她懷裏，小臉還掛著淚，可憐極了。
亮媛姨擡眼瞥了眼葉遲意匆匆離去的背影，眉頭擰成一團，撇著嘴低聲嘟囔，“這麽靚的女人，心腸居然這麽狠，差點就被她騙了。小姐，今天可多虧了你啊！”
蘇蓉雅彎著眉眼笑了笑，聲音溫溫柔柔的：“沒事的，舉手之勞而已。”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蜷，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話鋒輕輕一轉，“其實葉小姐不是騙子。”
“葉小姐？”媛姨和女兒對視一眼，眼裏滿是詫異，追問，“你認識她？”
蘇蓉雅輕輕點了點頭，唇角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嗯，而且還挺熟的。我的未婚夫就是她的前男友。”
“原來是這麽回事！”媛姨的女兒李阿美恍然大悟，一想到女兒差點被那個女人害了，火氣就直往上冒，語氣也尖利了幾分，“難怪是前男友呢，那樣的惡婆娘，誰能受得了娶回家？還好你未婚夫跟她分了，跟你這樣善良的小姐在一起，那才好。”
“哎呀，別這麽說。”蘇蓉雅連忙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語氣軟軟的打圓場，“她也沒那麽糟，只是脾氣稍微急躁了點，不太好而已。”
“人品差就是人品差，跟脾氣有什麽關系？”李阿美當即皺著眉反駁，“我女兒才四歲，哭著向她求救，她卻直接趕我女兒走，就算懷疑是騙子，好歹打個電話報個警，這種惡女人可不是一個脾氣不好就能遮過去的！”
蘇蓉雅聽著這話，唇瓣輕輕抿成了一道淡粉的弧線，垂眸看著自己的鞋尖，沒再替葉遲意多做解釋，只是安靜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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