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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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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紀柯銘已經把那束白菊在副駕上放好。莫於清坐進車裏時,手裏攥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棗紅色毛線織物——那是姥姥走前最後一件沒織完的圍巾,針腳在三分之一處戛然而止,像一句沒說完的囑咐。

"去年今日,"車過第三個紅綠燈時,莫於清忽然開口,"我們在敬茶改口。"

紀柯銘騰出右手,覆上妻子放在換擋桿上的手背。他沒說話,只是拇指在她指節處輕輕摩挲——那裏還留著婚禮前夜緊張時咬出的淺淺牙印,一年了,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仍記得位置。

墓園在城郊的小山坡上。他們沿著石板路往上走,兩側松柏的針葉掛著昨夜的雨水,偶爾滴落在後頸,涼得人一縮。莫於清忽然笑了一下:"姥姥以前總說,松柏好,四季常青,不像人,說沒就沒了。"

"她那是怕你想她。"紀柯銘說。

墓碑前已經有一束風幹的花,是去年清明時莫於清母親來放的。紀柯銘蹲下身,用隨身帶的軟布擦拭碑面上的浮塵,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東西。

莫於清把那條未完成的圍巾墊在碑座前,又取出兩枚喜糖——大紅色的包裝,邊角已經發脆,是從婚禮那天的喜盒裏特意留出來的。

"姥姥,"她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我結婚了。他對我很好,您看,一年了,我們沒吵過架。"

紀柯銘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算是作證。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絲絨小盒,打開來,是一對簡單的金耳環——按老家的規矩,新婚第一年,外孫女婿要給長輩送金,算是報平安。

"您孫女婿,"莫於清把耳環放在圍巾上,忽然哽咽了一下,又很快笑開,"您以前總嫌我挑,這次您看,挑得還行吧?"

風穿過松林,吹得那束白菊微微顫動。紀柯銘攬住妻子的肩,感覺到她在發抖,卻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別的什麽。

遠處有別的祭拜者在燒紙,灰白色的煙被風扯成細長的絲帶,往更高的天空飄去。

下山時,太陽出來了。莫於清走在前面,忽然回頭:"紀柯銘,姥姥以前說,好婚姻就是——"她頓了頓,學著老人家的口音,"'兩個人能一塊上墳,不嫌對方晦氣'。"

紀柯銘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他快步趕上去,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咱們合格了。"他說。

車裏的白菊散發著清淡的苦香。他們沒直接回家,而是繞去了老城區,在姥姥生前最愛去的那家早點鋪坐下。

老板娘已經換了人,但豆漿的味道沒變。莫於清往紀柯銘碗裏加了一勺糖——他知道她記得,他喝豆漿總要甜的。

窗外,情人節的氛圍已經開始在街道上蔓延。花店門口堆滿了玫瑰,情侶們挽著手走過,臉上帶著那種屬於節日的、明亮的期待。

而他們安靜地喝著豆漿,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有些紀念不必說出口,就像有些愛不必等到特定的日子才證明。

只是在這個既是情人節又是忌辰的日子裏,他們同時感到了幸福的重量——它從來不是輕飄飄的甜蜜,而是兩個人共同承載過的失去,以及因此更加確定的擁有。

回程時,莫於清把車窗搖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清冽。

"明年還來。"她說。不是問句。

紀柯銘點點頭,伸手調高了空調溫度。

回到家時已是午後。紀柯銘把白菊**玄關處的陶瓶裏——那是姥姥留下的,釉面已經開片,像老人手背的紋路。

莫於清踢掉靴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暖是紀柯銘去年秋天執意要裝的,說她體寒,冬天不能受涼。她當時笑他"新婚丈夫綜合征",現在卻已經習慣了回來先找那片溫熱。

"睡會兒?"紀柯銘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窩裏。

莫於清搖搖頭,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邊角磨損,郵戳日期是姥姥去世前一個月——那時婚禮請柬剛發出去,老人還在電話裏笑著說"一定到"。

"我一直沒敢看。"她說。

紀柯銘沒說話,只是陪她坐在飄窗上。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進來,把信封照得半透明,能隱約看見裏面信紙的折痕。

莫於清深吸一口氣,拆開封口。老人的字跡躍然紙上,筆畫已經有些顫抖,但每個字都寫得極認真,像是怕收信人看不清:

"清清: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姥姥大概已經變成你小時候總問的那顆星星了。別哭,姥姥是喜喪,八十三了,夠本。

你婚禮那天,我大概去不成了。醫生說我這心臟,坐不了長途車。但你別怨我,我讓你媽給我錄視頻,我要穿那件棗紅的棉襖,是你去年買的,顯氣色。

柯銘那孩子,我見過照片,眉眼周正,手也大,是能扛事的人。你脾氣急,他能讓著你,這是你的福氣。但你也記得,福氣要惜,不能仗著人好就作。婚姻不是誰贏誰輸,是兩個人都想著讓對方贏。

我沒什麽留給你的。存折裏那點錢,你媽說不要,我說不行,這是姥姥給外孫女的嫁妝,得給。另外有個檀木盒子,在你媽那兒,是我結婚時的首飾,傳了三代了,現在給你。

最後說件正經事。

每年清明、忌日,你們要是方便,就來跟我說說話。不用燒紙,汙染環境。帶束花就行,白的黃的都行,姥姥不挑。但要是哪年你們吵架了,賭氣不想來了,也沒關系——兩個人能好好過日子,比上墳重要。

要是……要是有一天,你們誰想先走一步了,記住姥姥這句話:死是活人的事,不是死人的事。你活著,我才能活在你心裏。你把自己過好了,姥姥在那邊才安心。

好了,不說了,手酸。

清清,新婚快樂。

姥姥手抖字醜見諒"

信紙的末尾有一小塊水漬暈開的痕跡,不知道是寫信時落的,還是莫於清此刻的眼淚。

紀柯銘把妻子攬進懷裏,感覺到她的眼淚浸透了他的襯衫。他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後背,像哄孩子那樣,嘴裏卻笨拙得說不出話。

"她……"莫於清抽噎著,"她還說字醜……她以前給我抄整本的唐詩……字那麽好看……"

"嗯。"紀柯銘只能應著。

"她說你能扛事……"莫於清忽然擡頭,眼眶紅得像兔子,"她看照片就能看出來?"

紀柯銘用拇指擦她的眼淚,沒擦完,新的又湧出來。"可能老人看人準。"

莫於清把信紙按準。"

莫於清把信紙按在胸口,忽然笑了,眼淚還掛在下巴上。"她說我不能作。"

"你已經很作了。"紀柯銘說。

莫於清瞪他。

"但我扛得住。"他補充。

莫於清把臉埋回他肩窩裏,悶悶地笑,笑得渾身發抖。笑著笑著,又哭了。

---

傍晚時分,他們還是出了門。不是去餐廳,而是去了姥姥生前住的老小區。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紀柯銘打開手機照明,牽著莫於清往上走。四樓,左轉,那扇墨綠色的鐵門緊閉著,門上的福字還是三年前貼的,褪成了淺粉色。

對門住的是張阿姨,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莫於清就哎喲一聲:"清清!好久沒見你了!"

"張阿姨。"莫於清勉強笑了笑,"我們……來看看。"

張阿姨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個圈,忽然明白了什麽。她回身從屋裏端出一盆仙人掌,塞到莫於清手裏:"你姥姥走之前托付給我的,說你小時候總被這盆紮到,非要她扔掉,她舍不得。她說……等你結婚了,讓我給你,說是'嫁妝'。"

仙人掌養得很好,肥厚飽滿,刺兒根根直立。莫於清捧著它,忽然想起十歲那年,她確實被紮哭過,姥姥一邊給她拔刺一邊笑:"這盆花比你歲數都大,你敢扔它,我就扔你。"

"她還說,"張阿姨壓低聲音,"這花好養活,不用上心,跟男人一樣,越上心越容易死。"

莫於清噗嗤一聲笑出來,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張阿姨拍拍她的肩:"行了,不耽誤你們小兩口。今天情人節吧?快去玩,別在這破地方耗著。"

下樓時,莫於清一直盯著那盆仙人掌看。紀柯銘問她:"真帶回家?"

"帶。"她說,"紮死你。"

"我皮厚。"

"我知道。"

---

他們最終沒去任何情人節爆滿的餐廳。紀柯銘在超市買了牛排、蘆筍和一瓶便宜的紅酒,莫於清挑了一盒草莓,說是飯後甜點。

家裏的廚房很小,兩個人轉不開身。紀柯銘煎牛排,莫於清洗草莓,水龍頭的水聲混著黃油滋滋的響動,倒比任何餐廳音樂都讓人覺得安穩。

"明年今日,"莫於清忽然說,"我們幹什麽?"

紀柯銘翻著牛排,頭也不擡:"上墳,然後回來煎牛排。"

"後年呢?"

"一樣。"

"大後年呢?"

紀柯銘關火,把牛排裝盤,轉身看她:"莫於清,你想問什麽?"

莫於清把一顆草莓塞進嘴裏,嚼得很慢。甜汁在舌尖漫開時,她說:"我想問,你會不會煩。每年情人節都要先上墳,不能去約會,不能去度假,不能像別人那樣——"

"不能怎樣?"紀柯銘打斷她,"不能發朋友圈炫耀?不能在餐廳排隊兩小時?還是不能讓你覺得,這一天'被浪費了'?"

莫於清楞住了。

紀柯銘把盤子放到桌上,動作有點重。他很少這樣,至少在婚後這一年裏,他幾乎沒有過脾氣。

"莫於清,"他說,"我今天在墓碑前,看著你跟姥姥說話,我在想——"他頓了頓,像是在找詞,"我在想,我以後要是先死了,你會不會也這樣,每年帶束花來看我。"

"紀柯銘!"莫於清急了,"大過節的你說什麽——"

"你聽我說完。"他按住她的手,"我想的是,如果會,那我現在對你好一點,是值得的。如果不會……那我現在對你好,更是值得的。"

莫於清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哭。

"你姥姥說得對,"紀柯銘說,"婚姻是兩個人都想著讓對方贏。我今天贏了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陪你上墳,比陪你去任何餐廳都重要。因為你在那兒……"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這兒。你在乎的,我在乎。你難過的,我陪著。這不是浪費,莫於清,這是——"

"是什麽?"

"是我娶你的原因。"

莫於清看了他很久。然後她起身,繞過餐桌,坐到他腿上。牛排快涼了,沒人管。

"紀柯銘,"她說,"你剛才那段話,應該等結婚紀念日說。"

"那今天說什麽?"

"說愛我。"

"愛你。"

"再說一遍。"

"愛你。"

"再說——"

紀柯銘用吻堵住了她。

紅酒沒醒好,有點澀。草莓忘了洗,莫於清舌尖嘗到一點泥土的氣息。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個既是情人節又是忌辰的日子裏,他們終於明白了婚姻最樸素的真相——

不是永遠甜蜜,是永遠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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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仙人掌被擺在窗臺上,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只張牙舞爪的小獸。

莫於清睡不著,輕手輕腳爬起來,從抽屜裏翻出那封信,又讀了一遍。這次她註意到一個細節:信紙的背面,有一行極淡的小字,像是被橡皮擦過,但仍能辨認——

"柯銘孩子,清清就交給你了。她怕黑,睡覺留盞燈。她胃不好,別讓她空腹喝咖啡。她逞強,你要看穿。她心軟,你要珍惜。"

莫於清把信紙貼在臉上,終於放任自己哭出聲來。

紀柯銘在臥室裏問:"怎麽了?"

她沒回答。她只是想著,明年今日,後年今日,往後的每一個今日,她都要帶束白菊,來告訴姥姥——

他做到了。他都做到了。

窗外,情人節的霓虹還在閃爍。但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只有月光、仙人掌,和兩個學會了如何相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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