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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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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紀柯銘正對著電腦屏幕改一份方案,手機在桌角震動了一下。他瞥了眼鎖屏——是父親。父親很少在這個點發消息,他隨手劃開,一行字撞進眼裏:

"你姥姥不在了。"

他盯著那五個字,大腦像被按了暫停鍵。手指機械地往下滑,父親的消息一條接一條湧出來,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隔著層毛玻璃——

"前幾天在老家後坡摘花椒,腳踩滑了滾下去,當時還能說話,說沒事,不讓告訴你,後來疼得厲害,送到江北醫院,說是內臟出血,搶救了兩天,今天早上走的,很安詳,沒遭太久罪"

紀柯銘站起來,又坐下。辦公室空調的嗡鳴聲突然變得很響,同事敲鍵盤的聲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想起上個月視頻時,姥姥還舉著新曬的柿餅湊到鏡頭前,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說:"柯銘啊,過年回來,姥姥給你留了一整筐。"

他回撥父親的電話,接通後兩邊都沈默了很久。父親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抽煙:"在往回趕的路上了。你……請個假吧,明天能到江北就行。"

"爸,"紀柯銘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姥姥摔的那天……是幾號?"

"初七。她硬撐了五天,就是怕耽誤你工作。"

電話掛斷後,紀柯銘盯著窗外。江北的秋天來得早,遠處的銀杏葉已經開始泛黃。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去姥姥家,她總會站在那棵老棗樹下等他,衣角沾著泥土,手裏攥著剛摘的黃瓜或西紅柿,笑得滿臉褶子。

現在那棵樹下,再也沒有人等他了。

紀柯銘請了假,連夜趕回老家。

火車穿過漆黑的隧道,玻璃上倒映著他蒼白的臉。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去姥姥家,都是這條線路。那時還是綠皮火車,咣當咣當響上一整夜,姥姥總在淩晨五點就站在村口等,手裏提著馬燈,在晨霧裏像一顆固執的星。

江北的秋天比想象中更冷。

他到醫院時,父親正蹲在走廊盡頭抽煙,腳邊散落著七八個煙頭。父親擡頭看他,眼眶通紅,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看吧,在太平間。你媽……哭得厲害,我讓她先回賓館了。"

太平間的冷氣開得很足。姥姥躺在那裏,蓋著白布,比記憶中瘦小了許多。紀柯銘掀開一角,看見她臉上的淤青已經褪去,神情安詳,像是只是睡著了。他握住那只手——還留著常年幹農活留下的厚繭,卻已經冰涼僵硬。

"姥姥,"他低聲說,"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答。

葬禮在鄉下老家辦。

院子裏的棗樹被砍了——父親說,姥姥就是從這棵樹上摔下來的。她非要上樹摘最甜的那枝棗,說柯銘小時候最愛吃。樹枝斷了,她像一片枯葉那樣飄下去,滾落到後坡的亂石堆裏。

紀柯銘蹲在空蕩蕩的樹樁前,看見年輪一圈一圈,像是誰把歲月刻進了骨頭裏。樹樁邊緣還留著新鮮的斧痕,白色的木質散發著苦澀的香氣。

母親從屋裏出來,眼睛腫得像桃子。她塞給他一個布包:"你姥姥的遺物。她清醒那兩天,一直攥著這個,說要給你。"

布包裏是一雙布鞋,黑燈芯絨的鞋面,千層底的布鞋。針腳細密整齊,是姥姥的手藝。鞋墊底下還藏著一張存折,五萬三千塊,密碼是他的生日。

存折裏夾著一張字條,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忍著劇痛寫的:

"柯銘,姥姥沒本事,這是賣花椒攢的。你在大城市壓力大,別省著。鞋是給你結婚穿的,姥姥等不到了。好好過日子,別惦記我。"

他攥著那張紙,蹲在棗樹的樹樁旁,終於哭了出來。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姥姥一輩子沒出過那個山村,卻好像誰都認識她——東邊借過醬油的,西邊吵過架的,受過她接濟的,被她罵過懶的。

老人們說,這棵樹是姥姥年輕時栽的,那時候她剛嫁過來,說等有了外孫,要在樹下給他打秋千。

現在樹沒了,人也沒了。

回城那天清晨,紀柯銘獨自去了後坡。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他找到姥姥摔下去的地方——幾塊石頭上還留著暗褐色的痕跡,旁邊散落著幾顆幹癟的花椒,被踩進了泥裏。

他蹲下去,一顆一顆摳出來,裝進兜裏。

火車再次啟動時,他打開手機,刪掉了日歷上"春節回家"的提醒。然後又重新輸入,改成了"清明"。

窗外,江北的田野飛速後退。他想起小時候姥姥常說的話:"人就像莊稼,一茬接一茬,土地記得每一顆種子。"

他摸了摸兜裏的花椒,辛辣的香氣透過布料滲出來,嗆得他眼眶發熱。

手機震動,是父親發來的照片——空蕩蕩的院子裏,那截樹樁上,冒出了一圈嫩綠的新芽。

紀柯銘在姥姥下葬後的第三天,開始著手處理後事。

天還沒亮透,他就和父親去了村委會。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和姥姥同姓,算起來要喊紀柯銘一聲表侄。他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聽完來意後,把煙桿在石頭上磕了磕:"你姥姥那幾畝地,今年花椒剛摘完,還沒賣。房子是老宅基地,按說該歸你們,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二舅那邊,怕是要有說法。"

紀柯銘這才想起,,母親母親還有個弟弟,早些年因為爭宅基地和姥姥鬧翻了,十年沒登門。父親在旁邊冷笑:"他還有臉來?老太太住院的錢,他一分沒出。"

"話不是這麽說,"村長站起身,"按老規矩,兒子是根。你們要是不要那房子,他肯定要來收。要是想要——"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紀柯銘一眼,"得抓緊辦手續,別等他反應過來。"

從村委會出來,父親去鎮上買水泥,說要給姥姥的墳加固一下。紀柯銘獨自回了老宅。

院子比記憶中更小,更破。正屋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陽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推開姥姥的房門,一股陳年的黴味混著花椒香氣撲面而來。

屋裏陳設簡單:一張雕花大床,是姥姥的嫁妝;一個掉了漆的樟木箱子;墻上貼著泛黃的年畫,還是他小學時買的,畫的是胖娃娃抱鯉魚。床頭掛著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各種藥瓶,有的已經空了,有的還剩半瓶。

他開始收拾。

衣服不多,mostly是深色的粗布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裏。最底下壓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嶄新的,連標簽都沒拆。

他想起去年冬天視頻時,姥姥舉著這件棉襖在鏡頭前比劃:"柯銘,姥姥給你縫的,裏面絮了自家彈的棉花,比你城裏買的暖和。"

他當時笑著說:"姥姥,我城裏暖氣足,穿不著這麽厚的。"

姥姥就訕訕地放下,說:"那……那留著,留著回家過年穿。"

他把棉襖抱在懷裏,棉花的氣息蓬松而幹燥,像陽光曬過的味道。

樟木箱子的底層有個鐵盒子,生銹的,用紅布包了三層。打開來,裏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零錢,從一塊到一百,整整齊齊。

還有幾個存折,最早的開戶日期是1998年,戶名是姥爺的名字,姥爺去世十五年了,一直沒銷戶。

最底下是一本相冊。

黑白的,彩色的,泛黃的,嶄新的。有母親年輕時的照片,梳著兩條大辮子,站在棗樹下笑;有他周歲時抓周的照片,小手攥著一支鋼筆,姥姥在旁邊樂得合不攏嘴。

有他大學畢業的照片,穿著學士服,姥姥特意坐了六小時火車去參加典禮,穿著那件棗紅色的棉襖,在人群裏踮著腳找他。

相冊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死亡證明,是姥爺的。2008年,心梗,死在去鎮上的拖拉機裏。背面有姥姥的字跡,一筆一畫,像小學生:"老頭子,我來了。花椒今年結得好,你嘗嘗。"

紀柯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中午,二舅來了。

不是一個人,帶著兩個兒子,還有村裏的一個遠房親戚,說是"見證人"。二舅比母親小八歲,卻已經滿頭白發,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皮鞋上沾著泥。

他站在院子裏,不肯進屋,隔著門檻喊:"姐,姐夫,咱們得說道說道媽這房子的事。"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她看了二舅一眼,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父親從鎮上回來,水泥袋子往地上一扔,揚起一陣灰:"有什麽可說的?老太太生前你盡過一天孝嗎?現在來分家產?"

"我怎麽沒盡孝?"二舅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我姓劉,這宅基地寫的是我劉家的名!她紀桂芬嫁出去三十年了,潑出去的水!"

"那你去告啊,"父親掏出煙,手有點抖,"去鎮上,去縣裏,看法律認不認你這個兒子。"

二舅的兩個兒子往前站了一步,年輕的臉上帶著不耐煩。院子裏劍拔弩張,鄰居們漸漸圍過來,有人勸,有人看熱鬧。

紀柯銘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那個鐵盒子。

"二舅,"他開口,聲音很輕,"姥姥的遺物,我整理了一下。現金一共四萬七,存折加起來十二萬。這是明細,您看看。"

他把一張手寫的紙遞過去。二舅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一出,遲疑地接過來。

"姥姥住院花了六萬,喪葬費三萬,還剩七萬多。按法律,您和我媽平分,一人三萬五。房子——"他頓了頓,"您要是想要,按市價折一半給您,大概八萬。您給我三萬五,房子歸我,錢歸您,咱們兩清。"

院子裏安靜下來。二舅盯著那張紙,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他帶來的"見證人"湊過來看了看,小聲說:"這……這算得挺公道。"

"我憑什麽要房子?"二舅突然把紙揉成一團,"這破房子,漏雨漏風的,白給我都不要!"

"那您想要什麽?"

二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大兒子在旁邊嘀咕:"爸,三萬五呢,不少了……"

"你懂個屁!"二舅罵了一句,卻也沒再提房子的事。他在院子裏轉了兩圈,最後停在棗樹的樹樁前,突然蹲下去,捂著臉哭了。

"媽……媽最後一面,我都沒見著……"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聲音含糊不清,"她上樹摘花椒那天,我……我夢見她了,她在夢裏罵我,說我沒良心……我沒想到……沒想到……"

紀柯銘站在旁邊,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舅舅。他想起小時候,二舅還年輕,會騎摩托車帶他去鎮上趕集,給他買糖葫蘆。

後來為了宅基地的事,二舅和姥姥吵了一架,摔門而去,再也沒回來。

母親從屋裏出來,站在廊下,遠遠地望著。她的眼圈紅了,卻沒哭。

"進來吧,"她說,"吃碗面再走。媽……媽走之前,還念叨你,說你胃不好,別總吃涼的。"

二舅哭得更厲害了。

那天下午,他們在姥姥的遺像前燒了紙。二舅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青磚地,久久沒有擡起來。臨走時,他塞給紀柯銘一個紅包,裏面有兩千塊錢:"給……給孩子的,算我這個當舅公的……一點心意。"

紀柯銘沒收。他把那個鐵盒子裏的零錢分了一半,用紅紙包好,塞回二舅手裏:"這是姥姥攢的,您拿著。她……她其實一直給您留著,說您小時候最愛吃花椒糖,讓您買糖吃。"

二舅攥著那包錢,站在夕陽裏,像個迷路的孩子。

處理完遺產分割,已經是第五天了。

紀柯銘去鎮上跑了三趟,把房產過戶到母親名下,存折銷戶,土地轉包給鄰居種。最後一件事,是處理姥姥的藥。

那些藥瓶裏,有很多是止疼片。他想起父親說過,姥姥摔下去之後,怕花錢,硬撐了兩天才肯去醫院。那些止疼片,大概是她用來硬扛的。

他把藥送到村衛生所,留給其他需要的老人。護士是個年輕姑娘,翻著那些藥盒,突然說:"這……這是癌痛用的啊,你姥姥……"

紀柯銘楞住了。

"她去年就來拿過,"護士壓低聲音,"胃癌,晚期了。我們讓她去大醫院,她不肯,說浪費錢。她……她沒告訴你們嗎?"

他站在衛生所門口,秋天的陽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原來姥姥不是摔死的,或者說,不只是摔死的。她大概早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急著上樹摘花椒,急著給他縫棉襖,急著把存折藏好。

她是在用最後的時間,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

回老宅的路上,他去了趟後坡。姥姥的墳新堆起來的,土還是松的,父親用水泥加固了邊緣,又栽了幾棵松柏。他蹲下去,,從兜裏掏出那幾顆幹癟的花椒,埋進土裏。

"姥姥,"他說,"我都知道了。"

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

那天晚上,他夢見姥姥了。她站在棗樹下,穿著那件棗紅色的棉襖,手裏拿著一串糖葫蘆,還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

"柯銘啊,"她說,"別難過,姥姥就是換了個地方住。你好好的,姥姥就高興。"

他伸手想抱她,卻抱了個空。醒來時,枕頭是濕的,窗外天光大亮,母親在廚房裏做飯,父親在院子裏劈柴,二舅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來了,正蹲在地上修那扇破門。

生活好像什麽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回城那天,他帶走了那雙布鞋,還有相冊。火車啟動時,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山村——炊煙裊裊,棗樹的樹樁上,那圈新芽似乎又長高了一些。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照片:父親和二舅坐在門檻上喝酒,桌上擺著一盤花椒炒肉。配文是:"你二舅說,明年清明,一起回來給你姥姥上墳。"

他回覆:"好。"

然後打開通訊錄,把"姥姥"那個聯系人,改成了"星星"。

窗外,田野飛速後退。他想起姥姥常說的話:"人死了,就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你呢。"

現在,天上多了一顆星星。而地上的人,要繼續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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