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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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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狗

傍晚,莫於清回到家,秦嬌已經在家了,正圍著莫母在廚房幫忙,其實她去廚房沒什麽忙要幫的,莫母還是沒說她,她自己在那瞎忙活。

莫於清回到房間裏,放下書包,躺在床上發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說不出來的感覺,但又好像是有什麽事情。

沒一會她寫起了作業,今天課程多,但她作業很多都在學校寫完了,也就那麽一點稍稍收個尾就行。

很快,她寫完了作業,剛合上書,莫母就叫她出來吃飯了。

飯桌上大家都吃著飯突然秦嬌說“姐姐,一會兒幫我輔導作業唄?”

莫於清一頓,擡頭看她兩秒,想說“你他媽上課不聽現在讓我講你就能聽懂嗎”,剛想說“不幫。”

莫母笑笑說“清清,就當是回顧知識了,給講講吧。”莫於清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行,吃完飯再說。”

飯後,秦嬌把練習冊往莫於清面前一推,自己先跑去洗了盤草莓,又拆了一包薯片,邊吃邊問:“這個‘重力加速度’為什麽用g表示?不能換成x嗎?”

莫於清翻書:“約定俗成。”

“那要是當年第一個發現的人姓牛,是不是就叫n了?”

“……可能吧。”

“那牛頓為什麽不姓牛?”

莫於清閉眼,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把題讀完整?”

秦嬌“哦”了一聲,低頭三十秒,又擡頭:“姐姐,這題裏的‘光滑斜面’現實裏根本不存在吧?那算它有什麽用?”

莫於清感覺太陽穴突突跳,把筆往桌上一放:“概念是理想模型,先記結論,行不行?”

“可我不理解就記不住嘛。”

“那就先抄三遍。”

“你神經病吧我哪抄的過來啊!”

莫於清“啪”地合上練習冊:“我去洗澡。”

浴室水聲嘩嘩,熱氣蒸得鏡面模糊。她仰著頭沖頭發,心裏默念:沒事的沒事的

洗完出來,她穿了睡衣給江於笙發消息:

“厭蠢癥犯了。”

對面幾乎秒回:“秦嬌又問你啥了?”

“她問重力加速度為啥不叫‘牛速’。”

“……哈哈哈哈哈。”

“笑屁,再笑拉黑。”

“別啊,我今晚正好有空,語音嗎?給你降降火。”

莫於清擦著頭發,順手戴上耳機,點開語音邀請。江於笙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帶著輕微電流聲:

“莫老師,今天講哪卷天書?我洗耳恭聽。”

窗外夜色壓下來,屋裏只剩屏幕一點微光。莫於清把自己摔進床裏,聽見江於笙在那頭笑,忽然覺得一天的煩躁被這聲笑輕輕托住,像落水的人抓住一塊浮木。

“江於笙,”她悶聲說,“下次你來講牛頓為什麽姓牛。”

“行,”那人答得輕快,“我姓江,以後就定義一個‘江速’,專救小朋友的作業。”

說著她去洗了個手。

她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回房關門,力道大得震得墻灰都掉了一點。門板後,她背靠著滑坐在地上,掏出手機給江於笙發語音,聲音壓得極低:

“我忍不了了。再聽她問一句‘為什麽’,我怕我會把書砸她臉上。”發完這句,她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深深吸氣,像要把所有厭惡都壓回胸腔。

“哈哈哈,受著唄。”

因為第二天要演出所以莫於清睡得很早。

校園表演大賽,莫於清以她轟然作響的架子鼓摘下桂冠;紀柯銘在臺下把嗓子喊啞,梁嘉譽在側幕把場控燈打到最亮。三人的名字因此被寫在一起,像三顆連綴的星,鑲在那年附中的夜空。

九月的最後一個周五,附中操場被臨時搭起的舞臺占去一半。舞臺背板刷成啞光黑,燈架像鋼鐵藤蔓向夜空攀延。傍晚六點,彩排開始,鼓槌的殘影在燈下一閃而逝,像電光劈開晚自習前昏昏欲睡的雲。

莫於清把鼓組往臺中央推了十厘米,再退後兩步,瞇眼瞄了瞄。她個子不高,灰色衛衣袖口被牙齒咬得起了毛邊,露出半截細瘦手腕。鼓棒在她指間轉出一朵銀花,“啪”一聲被握住,像給空氣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利落上鎖。

“鼓再往前一點,觀眾席第三排只能看見鑔邊。”她自言自語,聲音淹沒在後臺嘈雜裏。

紀柯銘就是這時候抱著吉他箱撞進來。他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成幾綹,T恤領口被拉得變形,像一路狂奔而來。他看見莫於清,眼睛一亮,又迅速收住,把吉他箱豎在她鼓凳旁,喘著氣說:

“甲魚讓我告訴你,燈控臺出了點問題,你鼓組頂光可能要到正式演出才能給。”

莫於清“嗯”了一聲,沒擡頭,繼續用腳尖丈量舞臺中線。

叫他甲魚是因為李彥鳴經常叫他嘉譽後來叫著叫著就叫成了甲魚。

紀柯銘盯著她耳後那截被碎發遮不住的緋紅,忽然彎腰,把吉他箱平放,打開,取出一塊黑巧克力,掰下一半遞過去。

“補充血糖。”他聲音低下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別緊張。”

莫於清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像觸到一塊被太陽烤過的金屬,熱得她下意識縮了縮。她擡眼,第一次正眼看紀柯銘——少年眼角下垂,帶著天然的無辜,卻在那無辜裏燃著一簇暗火。

“我不緊張。”她把巧克力含進嘴裏,苦味在舌尖炸開,“我只是想把鼓打得再準一點。”

紀柯銘笑了笑,露出虎牙,“你準得已經像用游標卡尺量過。”

後臺廣播響起:“請高二(7)班‘過載玫瑰’樂隊做準備。”莫於清把鼓棒插進後褲兜,彎腰調鑔片角度。紀柯銘看見她後頸滲出的汗珠,順著脊椎滑進衣領,留下一道蜿蜒的鹽漬。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擦掉,卻只是攥緊了吉他肩帶,轉身往側幕走。

“演出完別走。”他回頭喊,“甲魚說一起去吃冰。”

莫於清沒應聲,只是高高揚起鼓棒,在空中畫了個半弧,像給他一個不置可否的應允。

正式演出七點開始。天色徹底暗下來,舞臺燈一排排亮起,像有人把銀河倒扣在附中操場。觀眾席是沸騰的暗紅色,校服外套被綁在腰間,熒光棒匯成起伏的浪。

“過載玫瑰”被排在第七個,中間位置。莫於清蹲在側幕,雙手穿過膝蓋,把自己折成一只安靜的鶴。鼓棒橫咬在嘴裏,金屬味滲進牙齦,她盯著臺下黑壓壓的腦袋,心跳像踩了雙踩,16分音符連擊,越來越快。

前六個節目裏,有兩個民謠、一個街舞、一支二次元宅舞,還有校民樂團排的《敦煌》。輪到第六個節目時,天空飄起細雨,雨絲被舞臺燈照成銀針,落在鼓皮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莫於清伸手,用指腹抹過軍鼓面皮,水痕被推開,像給月亮擦去一層霧。

“下一個,過載玫瑰!”主持人在雨幕裏拉長尾音。

紀柯銘第一個走出去,吉他背在身後,像背著一把被雨水洗亮的刀。觀眾席爆出尖叫——他在附中太有名,月考年級第一,籃球賽三分王,吉他社社長,連睫毛上都寫著“別人家的孩子”。

他站在立麥前,食指豎在唇邊,尖叫聲竟真的被按下靜音鍵。

鼓組被推到臺中央,莫於清起身,雨忽然大了。她戴上線織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頜。聚光燈打在她身上,雨絲變成銀線,繞著她周身編織一件光的蓑衣。

她擡手,鼓棒在空中相擊,“當”一聲脆響,像給世界按下開始鍵。

第一下軍鼓落下去,雨聲被吞沒。她用的是5A楓木鼓棒,輕,快,像兩束被馴服的閃電。四四拍的基本節奏,被她用鬼擊加花打成起伏的浪。

腳踩大鼓,每一次擊錘都像心跳漏拍;軍鼓邊擊,鑔片碎音,雨點被震成更細的珠子,反向天空飛濺。

紀柯銘的吉他進來時,鼓聲忽然收住,只剩鑔片高頻的震顫,像電流過境。他彈的是一段混合利底亞調式的riff,旋律在雨裏蜿蜒,莫於清的鼓像給那條旋律鋪一條暗火燃燒的軌。副歌部分,她加入雙踩,32分音符滾奏,腳底像裝了兩臺小型發動機。

觀眾席前排有人站起來,雨衣帽子被雨打下,露出震驚到變形的臉。

最後一遍副歌,莫於清忽然扔掉鼓棒,雙手直接拍在軍鼓鼓皮,“砰”一聲悶響,像心臟被重錘。她起身,雨順著帽檐滴到鼓面,濺起微型皇冠。紀柯銘的吉他戛然而止,世界安靜兩秒,隨後爆炸——掌聲、尖叫、口哨,雨聲被徹底蓋過去。

評委席亮起分數:98.7,全場最高。莫於清站在雨裏,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五千米。她低頭,看見自己雙手在抖,雨水順著指關節滴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汗。紀柯銘走過來,把吉他遞給別人,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滾燙。

“第一。”他聲音被雨泡得發軟,“莫於清,你是第一。”

後臺休息棚是臨時搭的帆布帳篷,角落堆滿礦泉水和一次性雨衣。莫於清坐在塑料凳上,用毛巾胡亂擦頭發,衛衣下擺滴出水來。

梁嘉譽掀簾子進來,手裏拎三瓶冰可樂,瓶壁凝著水珠,像剛從冰箱極地探險回來。

“燈控臺的事,抱歉。”他把一瓶可樂貼到莫於清頸側,凍得她一哆嗦,“雨太大,電路差點短路,你的頂光我到最後才給上。”

莫於清搖頭,拉開易拉環,“呲”一聲,二氧化碳爭先恐後出逃。她喝一口,氣泡在喉嚨炸開,像給內臟做了一次馬殺雞。

“反正都結束了。”她聲音悶在毛巾裏,“而且,沒頂光也看得見鼓。”

梁嘉譽是學生會文藝部部長,瘦高,戴圓框眼鏡,說話總像在開小型新聞發布會。他推了推眼鏡,目光穿過鏡片,落在莫於清手上——那雙手指節突出,虎口有繭,此刻正無意識地敲打可樂瓶身,打出一段覆雜的paradiddle。

“紀柯銘呢?”莫於清問。

“被校長拉去合影。”梁嘉譽笑,“他說讓你別走,等會兒一起去吃冰,老地方。”

老地方是校門口一家叫“冰霜”的甜品店,店主是附中往屆學姐,畢業回來開了店,專做學生生意。莫於清把空瓶捏扁,準確投進兩米外的垃圾桶,起身掀簾子。雨停了,空氣裏浮著土腥味和青草辛辣,舞臺燈一盞盞熄滅,像銀河被分批關進倉庫。

她站在棚外,仰頭看天。雲被風吹散,露出一點毛邊的月亮。紀柯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結束演出的沙啞:

“莫於清!”

她回頭,少年逆光跑來,校服外套被拎在手裏,白襯衫貼在身上,透出肩胛骨的形狀。他停在她面前半步,呼吸帶一點急促的檸檬味,可能是剛嚼了口香糖。

“走。”他說,眼睛亮得像把星星揉碎了撒進去,“冰霜今天出新口味,海鹽奧利奧,我請你。”

冰霜店裏擠滿了剛看完演出的學生,空調外機嗡嗡作響,像一頭老邁的鯨。梁嘉譽提前占了最裏面的卡座,桌面擺三碗冰,其中一碗堆成小山,插一把小紙傘,像給勝利者頒發的微型獎杯。

莫於清挖一勺,海鹽的鹹先冒出來,隨後是奧利奧碎的苦甜,在舌尖滾一圈,變成奇異的清涼。紀柯銘坐在她對面,用塑料勺背把香草冰壓成扁平的月亮,再一口吞掉,凍得太陽穴發疼。

“下周六,市青少年音樂節。”梁嘉譽推了推眼鏡,“附中只有一個推薦名額,校長說給‘過載玫瑰’。”

莫於清勺子停住,在碗壁刮出“吱”一聲。市音樂節是更大的舞臺,有專業評委,有電視轉播,有外校樂隊——意味著更殘酷的比較,更鋒利的評判。

“去嗎?”紀柯銘問,眼睛盯著她,像在等待一個開關被按下。

莫於清沒立刻回答。她想起剛才雨裏的鼓聲,想起觀眾席那片被雨澆滅又覆燃的尖叫,想起自己站在臺上,世界縮成一圈聚光燈的半徑——那種心臟被擊中的感覺,像毒品,一次就上癮。

“去。”她說,聲音不高,卻像鼓棒落在鑔片,清脆,不可逆。

梁嘉譽笑了,從背包掏出一疊資料,“那從明天開始,放學後加練。我聯系了音樂樓地下室,隔音好,不會擾民。”

紀柯銘把空碗倒扣在桌面,紙傘被壓扁,發出“哢”一聲殉職的脆響。他伸手,覆在莫於清握勺的手背上,掌心還殘留著冰的涼意。

“這次,”他說,“我們一起拿第一。”

地下室在教學樓負一層,原先是廢棄的實驗室,桌椅堆在角落,像被時間啃噬的骨骼。梁嘉譽借來移動燈架,拖來舊地毯,把鼓組圍成一座孤島。每天放學後,三人從食堂拎外賣,鉆進地下,一練就是三小時。

莫於清換了新鼓皮,調低軍鼓音高,讓聲音更厚重。紀柯銘嘗試把古典樂的琶音融進solo,梁嘉譽戴著耳機,在調音臺邊記錄每一次失誤的秒數。

空氣不流通,鼓聲在墻壁之間來回撞,像困獸,把每個人的耳膜磨得發紅。

第三周,他們開始排原創。紀柯銘寫了主旋律,莫於清加鼓,梁嘉譽做編曲。歌名叫《恒星時刻》,講少年人如何短暫地成為宇宙中心,又如何迅速熄滅。

副歌部分,莫於清設計了一段長達八小節的鼓solo,從16分音符到32分,再到六連音,最後以一記鑔片crash收尾,像給恒星畫上爆炸的句點。

排完那天,已是晚上十點。三人收拾東西,爬樓梯回地面。教學樓走廊燈壞了兩盞,黑暗像被撕碎的布條。紀柯銘走在前面,莫於清中間,梁嘉譽斷後。

快到一樓時,莫於清忽然踩空,腳踝一扭,整個人向前撲。紀柯銘回身,一把撈住她手腕,慣性讓他也踉蹌半步,後背撞在墻上,發出“砰”一聲悶響。

黑暗裏,兩人的呼吸交疊。莫於清能聞到他校服領口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地下室殘留的黴味,像某種奇異的安全感。她的手掌貼在他胸口,能感覺到那顆心臟正快速跳動,像剛結束一段高速雙踩。

“沒事吧?”他聲音低啞,在黑暗裏放大,震得她耳膜發癢。

莫於清搖頭,意識到他看不見,又補了一句:“沒事。”

梁嘉譽在樓梯口打開手機電筒,光柱掃過來,照見兩人交疊的影子,像一幅被臨時剪貼的剪影。他輕咳一聲,光柱移開,給黑暗留一點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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