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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演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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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演技派

曉寧以設備故障為由,臨時通知學員調課。學員群公告、電話聯系個人,確保每一位學員都接收到調課通知。對於已經出發、在來的路上和即將到達教室的學員,曉寧做主帶他們上一節免費練習課,並代表“予清書法課堂”承諾擇期補課或期末往後順延一節課,具體時間與大家協商決定。不論來與不來,曉寧都一視同仁,按照標準發放了每位三十元的交通補貼。

趁練習課的學員還未到齊,曉寧在休息室給林知儀撥了通緊急電話,將現下的情況同步給她。

林知儀顧不上家庭聚會的晚餐,向家人囫圇交代一句“有點兒急事”,急慌慌地開車趕往書法教室。



林知儀知道曉寧在代課,停了車沒去打擾,就待在樓前等人。好在,沒等太久,夏予清回來了。兩人在車裏待了半小時返回,課程結束,學員悉數離開,曉寧正在整理教室。

“移動滅蚊器”林知儀在室外等人那一陣,被蚊子圍著咬了好多疙瘩,這會兒洗了手出來,就近挑了個座位坐下,循著癢意在胳膊、腳踝幾處罵罵咧咧地挨個掐“十”字。

夏予清的清涼油及時蹲到她跟前,隨之而來的是他駕輕就熟的動作——旋開鐵皮蓋,手指蘸取膏體,塗上一個疙瘩。

“你真的是隨身帶‘老虎頭’呀!”林知儀撥弄著鐵皮蓋上醒目的老虎頭,讚他及時雨。

“你一個,端端一個,招蚊子聖體。”夏予清笑著,一個疙瘩接一個疙瘩,給她塗好。

曉寧從裏間出來,手裏拿著一個透明文件袋,旁觀這一幕,習慣了,目不斜視地說正事:“師哥,你找合同做什麽?”他一邊問,一邊打開文件袋,翻出一份合同來。

夏予清擦幹凈手,接過合同,跟曉寧確認時間:“房租是10月到期吧?還剩四、五個月,著手看新場地吧。”

“這裏不租了?”曉寧詫異不已。

“換個新地方。”夏予清平靜得很,似乎早已下定決心。

然而,曉寧知道,這個決定突如其來,跟今天的不速之客有著絕對的關系。但他不問也不說。這些年,他從來不會主動揭師哥的傷疤。即便現在的教室是五年前兩個人頂著大夏天的烈日跑了三個月才簽訂、裝修好的,他也不會多置喙一句。

只有林知儀,借今日刮骨療傷,追問夏予清原因:“因為施萬裏?”

夏予清合上合同,遞還給曉寧,偏頭向林知儀解釋:“房東漲了好幾次租金,我一直在考慮換地方,想想滿城跑找場地和裝修,嫌麻煩,總是沒下定決心。今天算是借著施萬裏的事,正式把換教室提上了日程。”

曉寧點頭稱“好”。只要涉及決策問題,他都堅守邊界並且無條件支持師哥的決定:“換個地方最好,省得被他騷擾。”

“你手機上處理幹凈些。”夏予清手指在羊毛氈上敲了敲,提醒曉寧,“工作微信直接拉黑,公眾號和各個社交平臺的後臺,清出他的id來,全部拉黑。”

雖說工作量不小,但曉寧深知這件事迫在眉睫。

“從他第一次在社交平臺找你的那個id入手。”夏予清的思路比曉寧更清晰,他要快速切割,從現實到網絡,徹徹底底。

恨意消減,但底線堅守。他永遠不會跟施萬裏和解,也不會上演爛俗的大團圓結局。

工作場合心思縝密的夏予清,林知儀難得一見。趁他安排曉寧後續事宜的時間,她也試著幫忙考慮得更周密些。從工作到生活,從教室到住宅,林知儀一個一個在心裏排查。

忽然,她想起烏桕樹前的那個房間,夏予清八歲後搬回遙城的住所,出聲提醒:“小洋樓那邊需不需要防範?”



回小洋樓之前,夏予清主動給夏方撥了通電話。

電話接通,他開門見山:“小姨,施萬裏來找我了。”今天半日時間,夏予清提了太多次這個名字,現下開口,淡到像念一個數字。

夏方沒防備,甫一聽到“施萬裏”三個字,反應了兩秒,後知後覺深吸一口氣,聲音揚起來:“他怎麽還有臉來找你?”那邊即刻有起身的動靜和腳步聲,伴隨著“你們在哪兒”的問句。

葉振華不明就裏的聲音也透過聽筒傳過來:“怎麽了?”是對夏方說的。

“姓施的找上予清了!”夏方向來風風火火,說話也直來直去。

葉振華警惕起來,安撫夏方的當下,接過電話,問夏予清:“你們還在一起嗎?”

“人我已經打發走了。”夏予清交代來龍去脈,末了,朝小姨和姨父求助,“他以前去過小洋樓,我擔心他找茬。”

夏予清八歲之前的時光,夏葭剛剛結婚的頭幾年,施萬裏很愛往小洋樓去。他的生意做大,很大程度上是背靠夏廣淵這棵大樹。後來,夏葭和他離婚。他不甘心,追到遙城來,跪在小洋樓前求夏家人原諒,終是無果。

葉振華安撫住大的,安撫小的:“予清,你別著急,我們來想辦法。”

“好,我先回去陪公公。”夏予清發動車,往回開。



好在施萬裏沒有尋過來,夏予清進門的時候,南姨剛剛收拾好廚房。聽見門口的動靜,系著圍裙的人探出頭來,看見是他,意外極了,忙問他“吃過晚飯沒”。

連林知儀都來不及送的人,更顧不上一口飯吃。夏予清老實搖頭,南姨念叨著“我給你做去”,返身回廚房給他張羅去了。

“有剩菜嗎?或者煮碗面也行。”夏予清怕南姨興師動眾一大桌,囑咐她,“別做太多,我吃不了。”

說話間,他走到客廳。

“怎麽沒提前講一聲?”夏廣淵的視線從電視上的新聞畫面撤下來,問夏予清,“有事?”

在夏廣淵面前,夏予清無論長到多少歲,始終是小兒郎,兩眼就能被看穿。夏廣淵了解自己的孫子,工作日急急趕來,一定是出了事,他怕孩子受委屈,也怕孩子心上又添傷疤。

但在夏予清看來,“施萬裏”三個字又何嘗不是夏廣淵的瘡疤呢?他斷不能提。好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萬全的理由,他此刻自然能從容應對:“下堂課要講黃庭堅的《松風閣帖》,我那兒怎麽也找不著拓本了,過來借您的用用。”

夏廣淵松口氣,要他吃點兒東西再去書房拿。

雖說沒有正經晚餐的標準,但南姨還是給他煮了熱騰騰的一碗面,現炒的芹菜牛肉澆頭,蓋一部分在面上,剩下的拿盤子盛好,放到他面前。

“今天熱,我煮了南瓜綠豆甜湯。”南姨說著,變戲法似的,從廚房裏端出一碗黃澄澄的湯來。見夏予清神色為難,她自然的長輩口吻規勸,“多少喝一點。”

夏予清領受好意,伸手接過,喝了一大口。

南姨滿意地點點頭,坐下陪他,順便拉幾句家常:“最近很忙嗎?”

“還好。”

“記得按時吃飯,別飽一頓饑一頓的。”

聽慣了的老生常談,夏予清卻沒有絲毫不耐煩。他承應著來自家人的所有關愛,分外受用。



面碗快見底的時候,夏方和葉振華開門進來了。

“你們怎麽也回來了?”夏廣淵奇怪這大大小小的全趕今天一塊兒回家了,直起腰來,狐疑地望著玄關換鞋的兩個人。

葉振華反應快,在岳父面前裝傻:“誰回來了?”說著,他作勢朝屋裏看,“予清也在啊——”

“快別提了!”夏方氣呼呼地進了客廳,一屁股坐下來,“樓上漏水,滴滴答答了一天,我那衛生間跟個水簾洞似的。”

“怎麽回事啊?”夏廣淵跟著著急。

“說是水管漏了。”葉振華跟在妻子身後,解釋一通,“裝修時防水沒做好,這回被我們給趕上了。”

聽到這裏,南姨坐不住了,起身朝夏方他們走去,忿忿不平:“那他們不想辦法修嗎?”

“修的修的。”葉振華點頭。

“等他們找人換水管堵漏、重新防水、再修覆,不知道得什麽時候去了。”夏方忍不住抱怨,“煩死了,不方便得很,我索性過來住一段時間。”

“不怕房子被淹了?”夏廣淵提醒她,家裏沒人有風險。

“振華每天回去看看唄。”夏方說著,瞥見收拾碗筷的夏予清,昂頭朝他道,“予清才吃晚飯嗎?別老加班,身體重要!”

夏予清“嗯”一聲,憋著笑進了廚房。

不等他動作,南姨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你放下就好,去休息吧,我來洗。”

“您歇歇吧,就兩個碗而已,累不著我。”

夏予清擰開水龍頭,被南姨粗暴地一把攔下,把人往外趕:“你不是要找字帖嗎?快去吧,剩下的交給我。”

夏予清無奈,只好擦幹手退出去,轉身去了書房。



夏廣淵的書房向來亂中有序,書桌上攤著沒寫過的毛邊紙,有墨跡的則胡亂卷在一邊,書籍、字帖分門別類收藏在書櫃裏,墻上掛著、墻角堆著老人家近年收藏的名家字畫。房間一股沈沈的墨香,夏予清的心沒來由安定下來。

字帖是夏予清歸類整理過的,《松風閣帖》很好找。他抽出來,捧在手上翻了翻。

咚咚——

短促的叩門聲響起,夏予清回頭,只見夏方站在門口,沖他笑。

“小姨,樓上真漏水假漏水啊?”夏予清摸不清狀況,壓低聲音問走到近處來的夏方。

“當然是假的啦!”夏方回頭瞄一眼書房外,沒有人過來,她隨手翻了翻書桌上的練習紙,笑說,“怎麽樣?把你都騙住了?”

夏予清抿唇笑了笑:“沒想到你的戲這麽好!”

“晚了,電影界一大損失。”夏方笑著,轉了正題,“你每天照常上你的課去,家裏你盡管放心。我不僅每天待在這兒,還通知了門店店長和各部門主管,讓他們每天輪流來小洋樓一趟。”

“他們來這兒做什麽?”夏予清一時疑惑。

“笨。”夏方合上老爸的練習紙,低聲解釋,“明面上要他們來匯報工作,實際是提防姓施的上門來惡心人。”

“會不會太誇張了?”夏予清擔心夏廣淵起疑,“你之前住這兒的時候,沒讓員工跑這麽遠過吧?”

“天熱,我不高興跑,還不行嗎?”夏方多的是任性的理由。

不知為什麽,夏予清忽然想起八歲那年的夏天,剛搬回遙城時,夏方也是這樣,和她體校的同學輪流接送夏葭上下班,足足堅持了一年。即便後來,施萬裏徹底失了念想,再沒來過遙城,夏方依然不改,只要她不加班,夏葭的身邊總是跟著她這個保鏢妹妹。

“拳頭硬,能護人周全。”這是夏方當年當“保鏢”的自覺,時隔二十二年,她安排來“每日匯報”的員工依然同樣的標準,“都是比賽拿過獎牌的拳擊教練和散打教練。”

夏予清摟了摟夏方的肩膀,誠心實意:“小姨,謝謝。”

“臭小子,跟誰見外呢!”夏方可不領情,撇開他的胳膊,“我是誰啊?姨媽也是媽!”



夏廣淵的書房有一張全家福,小小一張五寸的照片鑲在相框裏,是夏予清高中畢業、考上寧城師範大學那年照的。那時,照片裏的人全都笑得無憂無慮,一切都正正好。

夏予清仔細端詳照片中的人,他左手邊是夏廣淵和南姨,右手邊是媽媽夏葭,夏葭的側後方是小姨夏方,夏方的旁邊是姨父葉振華。陽光明媚,照在披著長發的夏葭和常年短發造型的夏方身上,姐妹倆的笑容比陽光更燦爛。兩個性格迥然的人,兩張相似的面孔,這些年來,她們都用自己的方式築起一道牢不可破的保護墻,愛著、保護著夏予清。

“沒錯,姨媽也是媽。”

夏予清笑起來,重新勾住夏方的肩膀,走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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