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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正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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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正人君子

“你幹什……”

林知儀被迫回頭,話音未落,有人順勢一拉,將她牢牢困住,連帶剩下的字句也盡數吞沒。

久違的沐浴香氣重新漫入夏予清的感官神經,他擁抱著失而覆得的味道,憑本能擷取,任由懷中的人發出如困獸般的嗚咽。環山道的山風似乎還在耳邊呼嘯,摩托車的轟鳴也同樣鼓動人心。他吻得又急又狠,將三個月綿長的思念全部講給他聽。他攫取她的香氣,也掠奪她的氧氣,直逼得人退無可退。

走廊裏傳出開門關門的聲音,還有斷續的人聲。頭天就聽說有參會的同行要趕清晨的早班機,林知儀猜想是有人準備退房離開了。

沒被箍住的那只手臂抵在夏予清的胸口,死命推拒他,聲音也從輾轉的間隙漏出來:“門……沒關……有人……”

手掌墊在林知儀後腦和墻壁之間的人絲毫未動,滾燙的唇貼住她的,竟瘋魔般地笑了笑:“怕人看見?”

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玄關燈下是纏疊難分的人影。

“你可從不當膽小鬼的。”夏予清報覆性地抿住她的下唇,聽她吃痛的吸氣聲,作勢松開一絲,覆又碾上她的雙唇。

比起PK賽拿第一而言,人們更津津樂道的一定是“PK賽第一名淩晨在酒店與男人激吻”。天殺的,她努力了三十年來證明“自己能拿刀屠龍”,到頭來卻依舊陷入如此境地,她光想想就頭疼。

“夏予清,你瘋了!”林知儀反口一咬,清醒地迫他離開。

終於,在人聲抵達的前一秒,他伸腳,將門勾上。“哢噠”一聲輕響,林知儀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沒插卡的房間漆黑一片,只餘呼吸聲在靜謐的空間游走。她摸黑湊到夏予清的耳邊,壓低聲音:“我可是個能‘隨意轉身、瀟灑活千年’的惡人,當不了膽小鬼。”

被一記回馬槍紮中心臟的夏予清敗下陣來,全然沒了方才不管不顧的狠勁。他在黑暗中憑本能望著林知儀,垂首嘆氣:“不,我才是惡人,我是個口無遮攔、半途而廢的人渣。”

林知儀被他的自我評價逗笑,循著聲音撫上他的臉頰:“夏老師正人君子,怎麽會是人渣?”

夏予清看不見林知儀的表情,辨不明她是明嘲還是暗諷。房卡被他重新掏出來,插入卡槽,電源接通的一剎那,房間亮起來。

林知儀浸過夜露的眼睛明亮水潤,像寶石一般,晶瑩的水光亮閃閃的,映出夏予清幽暗的剪影。剪影藏著昏暗不明的線條,像年少時留在夏予清身上的傷疤,害怕被人看見。等到被人看見時,他才驚覺,自己竟然比想象中更渴望被照耀。

他貪戀明媚的陽光,貪戀林知儀熱烈的愛,吃醋搶人的背後不過是他自私的索取。

他頂住林知儀的額頭,讓她亮晶晶的眼眸陷入一片陰影之中:“對你,我從來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原始森林中的猛獸,面對獵物,總是耐心極好,觀察、蟄伏、周旋,直至寸寸逼近。耳邊是平地而起的驚呼聲,當獵物標志性的美人痣被滾燙烙定的那一秒,任何一點喉間的嗚咽都會成為攝住猛獸心魄的符咒。猛獸心神合一,直至將獵物完全困於掌控之中,才緩慢地享受由此帶來的所有渴望。

此時的夏予清,顯然比猛獸克制溫柔。

書法練習中,最日常的揮毫習慣,順著筆腹去撚筆端。每一個習書之人手上都有的功夫,對於夏予清來說,更是數十年如一日達成的熟練。柔順的筆尖逐漸成了形,筆端沾上盈盈水光。

他擡眼望去,正好撞上林知儀眸光瀲灩。夏予清將她捫入懷中,貼緊她的同時,也要她感受他,感受他的心跳,感受他比心跳更蓬勃的炙熱。林知儀失了重心,伏在他的肩頭,夏予清承住她,順勢將人抱起。兩人相擁而倒,深深陷入羽絨被中。

林知儀半邊臉頰隱在被面的凹陷裏,眼中汪著一潭春水。夏予清欺身而來,重新貼住她。有別於方才的發急發狠,這一回他極盡溫柔,是露珠滑過花瓣,留下淺顯的水痕。

獵物身上的痕跡是猛獸在不經意間描出的輪廓,圈地為營,通通都是自己爭取來的。猛獸在自營地中品嘗截獲來的獵物,也攫取屬於勝利者的一切。獸的氣息尚在游走,獵物的氣息更是難逃。熱焰一般承受著,也炙烤著,無法冷卻。

方才潤過的筆端蘸過墨,在習書之人的運腕之間留下筆鋒遒勁的行草。墨痕被腕力牽引,拋開了紙張的束縛,行至更遠、更開闊的境地。



不需要明示,夏予清已然探明了林知儀的心意。不必再相互折磨,他伸手探到床頭櫃上的消毒濕巾,動作迅速又仔細地擦過手。林知儀事前的潔癖習慣,他了如指掌。他唯一拿不準的是房間裏有沒有配齊基本的安全措施,好在床頭櫃的抽屜沒有令他失望。

迷蒙著眼的林知儀撐住夏予清,發難他:“夏老師錚錚傲骨,連我上書法課的動機、理由都要正當正確,當初切割得那麽幹脆利落,眼下是為哪般?”林知儀打定主意在今晚清算舊賬,句句狠戳他的肺管子。

被清算的人態度極好,虔誠俯身。誠然,這取悅了羅列罪狀的人。

林知儀長臂一曲,放棄抵抗,手柔弱無骨般垂下來。夏予清沒有絲毫猶豫,一往無前。

一聲喟嘆之後,他放緩節奏,沈聲道:“忠於身體,也忠於欲望,是林知儀教會我的最重要的課題。”

“上我的大師課,用我的消毒巾,還拆了付費用品,要算的賬可不止一本。”喘息間,林知儀厘清他的權責,樁樁件件都不遺漏。

“算我的,都記我賬上。”夏予清通通認領下來,猛獸的力道證明自己的存在,也要她重新評估自己的功過,“我研墨來抵,行不行?”

似夢非夢間,他被掐一記,確認一切再不是夢裏的鏡花水月。真真切切的人就在眼前,他發了狠,沈入其中,想要更多的更深的連結。

所謂“欲速則不達”,研墨最忌急躁,夏予清從小習得的研墨經驗也是“心急很難磨好墨”。眼下,他的童子功又有了用武之地,“指按推用力”,輕重有節,一點點研開,一點點圈磨,直至墨條被研出油潤發亮的墨汁。

戰栗中,一滴汗落下來,滑過再標志不過的美人痣,在留下紅痕的地方洇開來,像磨開的濃墨在宣紙上滲透散開。



夏予清光著腳下床去洗手,折返回來時手裏拿著給林知儀擰開的礦泉水,走到床邊,俯身叫醒困頓難熬的人,扶她起來喝水,問她要不要洗洗再睡。

林知儀失去全部力氣,連眼皮都睜不開,勉強灌下兩口水,撐著最後一絲意志搖了搖頭,嚴正聲明:“我要睡覺。”

夏予清套上短褲,重新去了洗手間。漱洗臺上放著一包棉柔巾,他抽了一張用溫水打濕,拿來給林知儀擦幹凈黏濕難受,又抽了新面巾給她簡單擦洗了臉和手。

把人塞進被子後,夏予清才回頭去沖澡,出來時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拾起不知何時滑落在地毯上的針織外套,順手疊好放在沙發上。他輕手輕腳掀開被子,從背後擁住了熟睡的人。

天亮才睡的人沒多久被敲門聲吵醒。林知儀翻了個身,背朝著門,捂上了耳朵。夏予清給她掖好被子,下床取了件浴袍套上。

門打開,聲音比人先出現:“再不走就趕不上高鐵了,給你打電話也……”

看清門後的人,江岳的聲音戛然而止。

夏予清食指壓在嘴唇上,示意他噤聲,隨後踏出一步,將房門在身後虛掩上。與其說他的動作暧昧極了,不如說是昭然的宣告與較量。

“正睡著呢!”他抱臂而立,不耐煩地皺眉,“我們晚點兒回。”

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江岳楞了一瞬,很快了然地輕笑一聲:“是我小瞧你了。”

“回吧。”夏予清仿佛沒聽見他說的話,輕飄飄兩個字,逐客的同時,也做了最快的對話終結。

江岳一記拳砸進棉花裏,從林知儀的忽視怠慢算起,疊加上她男朋友的嘴臉,他一句好話說不出,卻也沒有名正言順發難眼前人的資格。他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撇了撇嘴角,頭也不回地走了。



為了讓林知儀睡個好覺,夏予清特地電話給前臺多續了一日的房。林知儀剛睡醒時,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處,遮光窗簾的縫隙透出些光亮來,她伸手到枕頭下摸手機,一無所獲,倏地驚醒。

“找什麽呢?”

夏予清的聲音傳過來,林知儀拍開床頭燈,見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揉著眼問:“幾點了?”

“三點半。”夏予清走過來,從礦泉水瓶後面抽出一臺手機,遞到她面前,“在找它?”

“下午?”林知儀解鎖手機,看到數字的那一刻,確認了。

“想在這裏逛逛還是回遙城?”夏予清衣冠整齊,垂眸問她。

“樓下吃碗面回遙城吧。”林知儀起身下床,想了想,先去了淋浴間,“我洗了澡就走。”

一切都按照林知儀的計劃進行,傍晚時分,夏予清驅車臨近遙城。他提前一個出口下了高速公路,拐上一條省道,停在了一處私家花園前。

私家花園原是一座貴人官邸,後來充公拍賣,轉成了營運性質的私房菜館。夏予清提前訂了座,他們得以在觀景視野最好的露臺桌享用晚餐。夕陽西下,橙黃的光線緩慢下移,從雲朵的縫隙中露出光來,整個露臺都沐浴在絢爛的光影中。美景、佳肴,林知儀無法免俗,忍不住為夏予清精心籌劃的驚喜鼓掌。

她放下筷子,伏在露臺的木柵欄上,遙望橙紅的雲彩墜落到天地一線之間。光從遠處匍匐而來,花嵌了鉆,葉鑲了邊,讓人如臨仙境。

“好美,不愧是私家花園呀!”林知儀沈浸其中,看了好久才回頭來,要夏予清看花園被鍍上一層炫彩的金。

正巧,闖入夏予清的鏡頭——蔚藍、橙黃、雲朵白、嫣紅、淡金、霧紫、群綠,還有最最耀眼的一抹絕色。

“看見了嗎?”林知儀催他。

眼前人與手機取景框裏的人完美重合,夏予清望著她,望著她被落日餘暉籠住的身姿,望著她溫柔明媚的笑容,笑著點了點頭。



如果這一刻的美好可以永存,夏予清寧願沒有回到遙城,寧願沒有將林知儀送回家,更寧願沒有接到曉寧的電話。

夏予清握著手機楞了半晌,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

“拉黑,不用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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