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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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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不去了

夏廣淵的小洋樓從來沒有接待過夏予清的客人。這破天荒的頭一遭,讓剛剛安頓夏老睡下的南姨遇上了。

南姨在夏家工作已有十餘年,主要任務是照顧夏老的飲食起居。時日一久,與夏家的每個人都處出身後感情來,尤其是夏予清,她幾乎參與和旁觀了他成年後人生的每一個重要節點,也因為夏葭病故的原因,她對這個孩子格外照拂。

說到夏葭病故,如果不是她生病的話,夏予清應該早幾年就結婚了。他大學時交的那個女朋友,南姨見過——非常有代表性的寧城女孩,知禮嫻靜,卻不是嬌滴滴的性格,很有主見。兩人專業一致,有很多共同語言,當初成了的話,一定是一對幸福甜蜜的小情侶。以南姨的了解,夏予清絕不會交一個咋咋呼呼的朋友,他偏愛的類型該是溫婉不失端莊的,不過分嬌氣,在專業上有獨當一面的能力。

漂亮,是南姨對林知儀的第一眼印象。進門後,不等夏予清介紹,女孩先朝南姨笑了笑。與陽璐茜的婉約美不同,面前的女孩明媚爽朗,給人一種來到春天生機勃勃的感覺。米棕色的羊絨大衣、黑色闊腳褲和一雙短靴,整個人透著幹練,一看就是個能幹人。

對上她打量的目光,人也絲毫不怵,大大方方地問候:“阿姨,您好。”

夏予清放下花和烏龜盒,正式介紹:“南姨。林知儀。”

從容得體,是南姨對林知儀的第二印象。

“南姨,有新拖鞋嗎?”夏予清看了眼鞋櫃,朝南姨求助,“有的話幫我找一雙過來。”

南姨一邊應承著,一邊招呼林知儀:“先進來坐吧,林小姐。”

林知儀點點頭,隨夏予清去了客廳,順手將脫下的大衣搭在沙發扶手上。

“你等等,我去倒茶。”夏予清交代一聲,便去洗手。回來時,他拿茶盤端著茶葉、水壺和整套茶具,往茶幾上一放。

林知儀猛然想起上一次她口渴貪杯,被他的茶灌得睡不著覺的情形,打趣他:“又想害我睡不著嗎?”

夏予清撥茶葉的木勺一頓,他停了動作,對林知儀說:“我給你一杯睡得著的。”



南姨拿著拖鞋走近,將夏予清的一言一行盡收眼底。夏予清是夏葭一手帶大的,他耳濡目染,繼承了媽媽關心人的美好品質,又在後來照料生病媽媽的過程中,熟練了照顧人、體貼人的本領。平日裏,他照看端端,比親爸還盡心盡力,眼下又為了女孩一句“睡不著”的擔心去另尋其他。

近兩年,南姨同夏方一起,擔當著類似母親的角色,關懷和嘮叨一樣不少。避開夏予清聊天時,南姨和夏方也會擔心:夏予清會不會因為夏葭和陽璐茜的事有了陰影,從此關閉心門,孤獨到老呢?剛才那一眼,似乎可以打消南姨的擔憂了。

她把拖鞋擺在林知儀腳邊,回身去廚房幫忙。見夏予清正在溫那鍋紅薯酒釀甜湯,南姨笑著問他:“今天怎麽沒叫林小姐來家裏吃飯?”

夏予清定然不能朝南姨說實話,只得隨口扯句謊:“她最近工作很忙。”

“做什麽的?”南姨拿了一個蘋果來削皮,好奇道。

“牙醫。”

確實是夏予清偏愛的獨立自主的類型,南姨多年識人的眼光,用一種“被我猜中”的了然口吻,說:“就知道你喜歡聰明人。”

上一個聰明人自然是陽璐茜,除去能與夏予清比肩的專業能力之外,她對自己的人生也有非常清晰明確的規劃。當夏予清放棄留在發展前景更好的寧城,一意孤行回到遙城照顧手術化療的媽媽時,陽璐茜果斷地跟他分了手。

南姨接到孤身一人回家的夏予清,忍不住念叨:“現在的人是學精了,凡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

“這苦本來就不該她來吃。”夏予清非常清醒,他尊重陽璐茜,尊重她的選擇,也尊重她分手的決定。他沒道理強迫她來跟他一起過照顧病人的辛苦日子,也沒理由拿男女朋友的關系來道德綁架她。陽璐茜擁有絕對的自主選擇權,不論是另一半,還是未來的生活。

原本就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夏予清不動聲色地看南姨一眼,忍不住提醒她:“您一會兒不要提……”

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南姨連忙拿手背捂住自己嘴巴:“我知道,你放心。”

夏家從老到少,因著從事書法工作的緣由,身上多少都帶著點兒文人傲骨。有的事不論過去多少年,即便夏予清從來說好話、沒怪過陽璐茜,南姨仍然會遺憾兩個年輕人因為固執己見而錯失彼此,甚至代入夏予清的親人視角,她一直耿耿於懷自家孩子付出的真心沒有獲得同等的回饋。她知道,聰明人有聰明人的計較,她只但願這個林醫生擁有的不是那樣的聰明勁兒。

夏予清沒再說什麽,南姨怕冷場似的,接著先前的話題繼續提問:“林小姐是哪家醫院的?”

“端端常去的吉瑞口腔。”

“吉瑞啊——她……”南姨想起端端每次看牙回來掛在嘴邊的“林阿姨”,不可思議道,“是給端端看牙的那位林醫生嗎?”

“是。”

“這——”南姨一時不知該怎麽形容,不無感慨道,“真是緣分啊!”

夏予清盛出一碗甜湯來,笑著“嗯”了一聲。

南姨把自己得來的信息歸攏一處,話匣子關不住了:“她是不是也看大人啊?我記得思恬說自己有顆蟲牙就是給端端看牙的林醫生補的,說她技術好得不得了,處理得又快又好。你知道的,思恬從小最怕看牙,能讓她心甘情願治牙的醫生,真的很了不起!”

在老一輩最樸素的認知裏,能叫自己孩子因為跟她相遇一遭的緣分開心,能甘心情願為她覓一口吃喝的人,就是好的。起先還忍不住拿眼前人同前任對比的南姨,旗幟鮮明地倒戈了。



兩人一前一後重新回到客廳,夏予清端著一碗甜湯,南姨端著一盤水果和一碟糕點。

“林小姐,我就不打擾你們年輕人聊天了,有什麽需要,盡管叫予清給你去弄。”南姨笑容和煦,再欣然不過,要她別拘束,自己則熬不住,先去休息了。

南姨回房後,林知儀才攪了攪面前的湯水,問夏予清:“這是什麽?”

“紅薯酒釀甜湯。”

“你煮的?”

“嗯。”夏予清讓她嘗嘗看。

“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手藝。”林知儀舀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軟糯的紅薯香和酒釀的米香融在一起,甜絲絲的,特別適合寒冬的夜晚。她毫不吝嗇地豎大拇指,“好喝。是你琢磨出來的甜品嗎?”

“小時候,我媽經常煮給我喝。”

“你現在煮得這麽好了,是不是經常煮給她喝呀?”

夏予清深深看她一眼,輕聲道:“她去世了。”

林知儀完全沒設防會得到這樣的答案,訥訥地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兩年前。”

失去至親大抵是世上最漫長無助的心痛,它總是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時候露出悲傷的底色。從前,林知儀覺得夏予清像一座遠且冷的冰山,遙遠、不可接近。今天,看見冰山裂開了縫隙,發出隱隱的嗚咽之聲,她竟然會不知所措,甚至寧願他還是那座無垠的不可靠近的遠山。

“對不起。”林知儀萬分抱歉。

夏予清看著她,搖了搖頭。



原本就是臨時起意的行為,到最後,甜湯喝了,水果吃了,連點心也嘗了一塊。林知儀起身告辭。

“我走了,你不用送。”

夏予清站在門口,看她胳膊上挽著大衣去換鞋。他的腳一頓,又往前探一小步,朝林知儀靠近。

“怎麽了?”林知儀疑惑問他。

夏予清說不好自己眼下的感受,只籠統地搖了搖頭:“我送你。”而後又補一句,“太晚了。”

“車鑰匙給我吧……”夏予清伸手找林知儀要車鑰匙,伸手的瞬間,忽然想起兩個人同時喝了酒釀。

“走吧。”蹬上靴子的林知儀,重新把大衣穿上身。

“剛才,喝了酒釀。”

“這一點濃度,早揮發了。”林知儀滿不在乎。

夏予清不僅不還車鑰匙,反而攔下她:“別抱僥幸心理。”

林知儀扶住他的手臂,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抱什麽呀?”說著,她牽起夏予清的手臂往身後環,讓他正好圈住她,意思也不言自明。

夏予清攬住她的腰,欺近她粉瑩瑩的唇,去擷取一縷顏色。在隆冬深夜裏,感應燈亮了又熄。他站在昏沈沈只漏出一絲光線的門廳裏,吻住他滿心滿懷擁有的女人。

快樂是什麽,遺憾是什麽,痛苦是什麽……當懷中人熱烈地回應自己,當她柔軟的唇瓣被他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當滾燙的呼吸交雜在一起,當感官與身心完全沈溺的剎那,夏予清竟然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在翻湧的潮水洶湧而來的前一秒,他借著最後一口氧氣,提醒她,也提醒自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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