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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迷魂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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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迷魂陣

“輔差”兩個字著實傷到了林知儀。

從小到大都是成績名列前茅的優生,高分考取頂尖口腔專業,年年拿獎學金。她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人用“差生”來形容,還是要被留堂的“差生”。

被傷到是真,但她一點兒也不生氣同樣是真的。“差生”順著老師的口吻,樂滋滋地坦然承認:“我很多不會的呀。”

“來教室吧。”夏予清給她發了工作室的地址。

“一對一呀?”

“有節臨摹課,適合你旁聽。”



說實話,林知儀不適合旁聽。

一個從小就不愛寫字的人,要不是有絕對吸引,是毫無可能踏進書法教室的。小時候,學校裏布置的臨帖或者練字的作業,沒有一次不是高可心幫她完成的。正經書法課都不好好上的人,哪可能認認真真當個旁聽生。

線下班已經沒有還在初階內容的班課,《智勇真草千字文》的臨摹課是“予清書法課堂”現目前最基礎的課堂了,會在臨帖過程中講一些基礎的運筆知識。來的時候,助理老師謝曉寧給林知儀安排座位,順便介紹了這節課的學習內容。

林知儀對講臺下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不感興趣,給曉寧指了指角落:“我坐那兒吧。”

曉寧看向她指的地方,是自己的助教專座,單獨的一個座位,在最後一排。這個座位沒有視線遮擋,方便他掌握整個課堂的狀況,及時了解學員的需求,也不會錯過夏予清的任何一個動作。當然,唯一的缺陷是離講臺遠,想要專註老師的運筆動作稍顯困難。

曉寧摸不準這個新來的女學員跟師哥是什麽關系,但他知道,一定不簡單。畢竟為了她,從不在評講課中場休息的人破例了五分鐘,也破例讓線上學員插班線下課。對於她的要求,曉寧自然百分百滿足,他點點頭:“好,我去收拾一下。”

他將助教桌上的東西歸置在一起,抱去了另外一個空桌。等林知儀落座,他回來了,一手鋪好羊毛氈墊,一手擺好筆墨紙硯和一本字帖。

謝曉寧是夏予清同校同專業的嫡親師弟,大學一畢業就跟著夏予清來到“予清書法課堂”工作。四年時間,接待了工作室線上線下學員上萬人,曉寧早就深谙交際之道。很快,他就通過跟林知儀的交談得到了有效信息,獲知這位被破例的女學員與師哥相識得益於端端。

課前五分鐘,夏予清來了。

視線一掃,很容易就逮到了那個在角落裏也不安分的身影。林知儀毫無端正坐姿的自覺,斜身翹著二郎腿,手撐著頭正在看他。

目光鎖定的人被盯得心漏跳一拍,只得佯裝鎮定地及時調開視線,開始上課。

這節課講“筆斷意連”。

他先寫一個“思”字,投影立刻將他的運筆分毫不差地展示出來。再一個“無”和“爲”,將每個筆畫相連的地方,拿蘸了紅墨的細毛筆一一圈出來。

“雖然每一筆看似獨立,但上一筆與下一筆之間,要有自然的運動軌跡,讓人一看就知道是有內在聯系的。”

夏予清講的時候,時不時擡起頭來看看講臺下,這是他的習慣。今天,他的視線卻總是不受控制,飄向角落裏,落在林知儀的身上。

林知儀學他的樣子,寫一個“思”,“心”字底努力做出筆斷意連的跡象,卻仍然沒法避免東施效顰的可笑。她索性擱下筆,專註看投影上夏予清的演示和拆解,意外匯上他無意間望向自己的視線。

雖然他竭力做出與她毫無關聯的樣子,可是眼神總是在不經意間投到她身上,根本無法阻斷。好一個“筆斷意連”!

林知儀默默揚起嘴角,她得意得很。

因為,夏予清也不適合。



今日課程終於結束,夏予清還在做課後答疑,也去到學員身邊做評改和示範。

林知儀無聊得很,溜著邊去了甜品臺。聽謝曉寧說,每堂課的甜品臺都是由“甜夏”出品,最開始是葉思恬和文姐來布置。後來,課堂慢慢走上正軌,曉寧也看會了甜品臺的一些基本布置方法,他就沒再勞動“甜夏”的人過來了。通常在開課前四十五分鐘,他會根據當日送來的甜品擺好臺。

林知儀一邊吃甜品,一邊細細打量這個書法教室。一百平左右的大開間,足夠容納三十個學員同時上課,但實際上,夏予清並沒有圖高回報率地將人塞滿整個教室。在這個空間裏,墻上掛著裝裱過的字,墻邊立櫃上擺著姿態雅致的綠植盆栽,與之相對的那面墻上,同樣掛著兩幅字畫,下面則是秀色可餐的甜品臺。長條課桌整齊並列,占據了教室中大部分的位置,上面統一鋪著灰色羊毛氈墊,宣紙、墨汁墨碟、筆擱、大中小號毛筆等一應俱全。

等到所有學員都離開,謝曉寧開始整理教室,夏予清才走到視察者身邊。

林知儀放下餐盤,指一指講臺旁那個天青色的葫蘆香插,問夏予清:“Pm值會不會很高呀?”

夏予清還沒習慣她的天馬行空,聞言反應兩秒,才給出回答:“開著窗通風。”

林知儀看那縷繚繞的煙,裊裊上行,又慢慢散開,多嘴一句:“長時間用不太健康。”

並不是她不愛聞,相反,她很喜歡把家裏弄得香香的,各種無火香薰買了一堆。客廳、臥室,就連衛生間都開了一瓶,每瓶插幾支擴香藤條,漫得滿屋子飄香。

這裏也有一股線香燃燒發出的香味,她聞不慣,總覺得有股煙味,熏得慌。

“要不試試無火香薰?無煙的。”林知儀慫恿眼前人,也可能是為自己將來謀福利,“我下次送你。”

夏予清輕輕“嗯”一聲,沒有反對,擡腳往她的座位走。



林知儀小跑兩步,超到他前面,擋住自己的課桌。

“怎麽了?”被攔住的夏予清不明所以。

林知儀不說話,只朝著他笑,背在身後的手快速地收揀桌上被寫得亂七八糟的練習紙。

夏予清看明白她的動作,也不生氣,重新拿了練習紙過來。從疊紙開始,教她折一個有格子線的練習紙,再拿起筆塞到她手裏。

“寫幾個字看看。”夏予清鼓勵她。

他好脾氣地教,林知儀看一眼手裏的毛筆,硬著頭皮開寫。

“如果覺得不習慣,可以先用另一只手掌墊在握筆的手腕下。”夏予清一邊教她舒服的握筆姿勢,一邊幫她把左手順過來,墊在右手腕下面。

“不是習不習慣的問題,”林知儀不想跟他繞彎子,“我純粹不知道該怎麽下筆。”

夏予清隨意拿了支她桌上的毛筆,舔了墨教她最簡單的起筆。“落筆的時候不要往下拉,筆尖和筆肚保持原位,直接往右保持穩定,就是一道幹凈的橫。”

林知儀佩服他的耐心,也誠然交代她的實際困難:“我不會的筆畫多了,你要一個一個教的話,明天早上都講不完。”

“你這樣……”夏予清讓收桌子的曉寧拿一頁《智永真草千字文》的覆印件過來,都不要她臨帖了,直接把練習紙蒙上去,讓她先“摩”。

曉寧旁觀,夏予清真的是從啟蒙教起了,忍不住打趣師哥:“規避了四年風險只教成人,到頭來還是要吃跟教兒童啟蒙課一樣的苦。”

夏予清覷他一眼,攆人的架勢:“你可以下班了。”

曉寧難得遭嫌棄,笑得格外開懷。他歸置好桌椅,揣好手機,跟林知儀道別:“林醫生,好好學啊!”



好好學不了一點的林知儀瞥一眼夏予清的示範,再看一眼自己曲曲歪歪的臨摹,扔了筆,洩氣道:“我這也寫得太醜了呀!”

夏予清拾起毛筆,涮了涮,重新蘸了墨遞給她:“別嫌,每一個字都有意義。”

“這麽醜能有什麽意義?”林知儀一直以來自詡高效的學習能力在寫大字這件事上受到重創。

“每一個字都代表當下,之後你不可能再寫出一模一樣的筆畫了。”明明是一句氣話,夏予清當真給她解釋起來,“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三年……等你回頭看的時候,就明白它們的意義了。”

“我哪能堅持那麽久!”

“比學醫簡單吧?”

“哪裏簡單呀……”林知儀嘟囔著,重新撿起筆,順著夏予清寫的筆畫,去描字。

夏予清看她小孩兒般的動作,忽然問她:“你是周五、周六休息嗎?”

“你怎麽知道?”

夏予清沒答她,徑直做了安排:“周四晚上或者周五白天,你選一個時間段來這裏上課吧。”

“你給我開小竈嗎?”

“你選好時間,我讓曉寧拉個群。”

“什麽群?”

“1V1輔導群。”夏予清思路清晰地給她制定學習規劃,“你不用再跟線上課了,從臨摹《智勇真草千字文》開始。我會單獨給你布置作業,單獨批改。”

“一對一為什麽還要建群呀?”

“曉寧監督。”

林知儀總算搞懂了,恨恨道:“你還真是在輔差!”

夏予清抿了抿唇,沒說話,任她定義。卻不料,被人反將一軍。

“其他差生呢?”林知儀伸長脖子,假裝去看上課時坐滿人的長桌,再收回視線,好整以暇地看向夏予清,“也是這樣嗎?”



林知儀穿一件紅色的法式刺繡襯衫,V領荷葉邊的設計,堪堪露出線條明晰的鎖骨。

夏予清承受不住她的追問,將將移開視線,無意間瞥見她鎖骨上不知何時濺上的墨點。他起身,走去一直關著門的那個房間,解開電子鎖進去,沒一會兒手裏拿著東西出來了。

他遞一片獨立包裝的濕巾給林知儀,提醒她擦一下。

林知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哪裏?”

夏予清點了點自己的左邊鎖骨位置,輕聲道:“濺上墨了。”

林知儀立刻點開手機的前置攝像頭來照,看清之後,對著屏幕笑起來。

“夏老師——”她第一次這樣叫夏予清,正式中帶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昵,左手拉開衣領要他看清楚,“你仔細看看,這是墨嗎?”

正紅色的刺繡圖案旁是一片如霜雪白的肌膚,像一個晃眼又勾人的迷魂陣,將人的神思都掠走。

林知儀看他失神的模樣,再一次陷入“邂逅的想象”中。缺失的那塊拼圖到底是什麽,她放下手機,凝神去找——是近在咫尺的呼吸,是挪不開的視線,是她拉住他襯衣的衣領,是她悄然又大膽的反問……

“看清楚了嗎?”她問他,不去管到底缺失的是哪塊拼圖,她放任自己在想象之外,去貼最真實的溫度。

林知儀嘴唇貼上來的那一刻,夏予清才重新撿回自己的魂魄。然而,他沒有撇過頭去,任由她來銜自己的唇,甚至任由她牽著自己的衣領,靠得越來越近。他聞到淡淡的香氣,沈溺在暫時失氧的狀況中,縱容自己的欲望,回應她,也掠奪她。

九月底,明明早已經褪去暑熱的焦灼,夏予清卻在這熱吻中難能地體會到三伏的炙烤蒸騰。

悶熱難熬的何止他一個,昏昏然間,林知儀手上卸了力,順著滑下來的手指觸到一枚小小的紐扣。她幾乎是無意識地伸手去解,一粒、兩粒、三……寬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指,她想掙卻掙不開,睜眼去看阻止她的人。

夏予清隔開一點點距離,蹙眉看她。

被覆住雙手的人借力撐住他便伸頭去咬,脖子也好,耳朵也罷,總之,她要他不滿眼隱忍克制地看她。倏忽間,她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知儀——”

低沈暗啞的聲音像一道符咒,將蕩漾的心神泊停。

理智回歸的人停止啃咬,沾著水光的唇瓣張了張:“你知道我名字呀?”

呼吸不勻的夏予清誠實點頭。

林知儀恍然大悟:“思恬、端端告訴你的。”

夏予清搖頭。

“白大褂上的名牌?”林知儀再猜。

依然搖頭。

“報名信息?”

“都不是。”夏予清否定她的猜測。

徹底迷糊的人撓了撓他的掌心:“那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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