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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去做你喜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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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去做你喜歡的事

近年來,夏廣淵謝絕了很多外來探訪,除去偶爾迎舊相識登門,行業內的人也難相見。只是名聲這個東西,吃年歲和資歷的紅利,響當當幾十年,依然被人追捧著。求墨寶的、請出山的、邀坐鎮的,拜帖和邀請函壘成山一樣,通通被夏廣淵差家人扔了。

今日難得,相識五十載的老友謝行遠上門。兩人多年未見,敘舊談天,興奮之餘,午間在飯桌上都多飲了半杯酒。老友走後,夏廣淵倚著躺椅小憩,臨近傍晚醒過來,人就不舒坦了。家裏阿姨給他一測,心跳過速,血壓升高,嚇得她一邊聯系醫生,一邊急招了夏老的家人回來。

夏予清趕過來的時候,小洋樓燈火通明,小姨和姨父都到了,守在夏廣淵床前。

“醫生來看過了,沒大礙。”姨父葉振華寬夏予清的心。

社區三年前開始推行“家庭醫生”模式,凡轄區內75歲以上老人所在的家庭都配備了一名社區醫院的醫生負責,方便老人日常的尋醫問診。夏廣淵德高望重,市裏和轄區多有關照,醫生響應得很快。

夏予清不放心,追問“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小姨夏方剛剛咨詢過三甲醫院相熟的醫生朋友,對方也建議不折騰老人,飲酒5小時後服用家庭醫生開的弱效降壓藥即可。

夏廣淵靠在床頭,聽見夏予清的聲音,睜開眼睛,笑笑說“別擔心”。

“爸,您可把我們嚇壞啦!”夏方扶他起來喝水,再替他拉拉毯子,“思恬幾番電話過來,再三確認您的情況,直說要過來看看才放心。”

“讓她安心帶端端,我這兒不打緊的。”夏廣淵笑說,“勞你們全都回來,興師動眾,小南該扣工資了。”

“您還扣南姐的工資?要不是南姐,我……”夏方被葉振華碰了碰手肘,識相閉嘴,咽下了後半句不吉利的話。

“爸,您吃了藥就早點休息,今晚我跟夏方就不走了,住一晚陪陪您。”葉振華知道妻子不會放放心心地回家去,索性做主住一晚,等夏廣淵的血壓平穩了再說。

“你們去休息吧,我守公公。”夏予清讓小姨和姨父回房間休息,今晚他睡折疊床守在夏廣淵房間。

上了年紀的人平平安安就是萬事大吉,但凡有個頭疼腦熱,不止兒女擔心,孫輩也跟著受累。要是不讓他們陪,小輩難安心。夏廣淵沒反對,由他們商量著辦了。

只一點:“我一個人睡慣了,多一個人在房間不自在。你照樣回你臥室去睡,夜裏有事,我給你打手機。”

他張口,一個折中的辦法。

夏予清思維兩秒,徑直來檢查公公扣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上面的快捷鍵原先是他設置的,他試了試,確保按“1”就能撥給自己後,才勉強同意。但是,他也有他作為晚輩的堅持,“等您睡著,我再回臥室”。



事情決定下來,一家人也沒二話地照辦。

夏予清拖了張椅子過來,安靜陪在床邊。夏廣淵閉著眼睛,終究因為有人在側,不能安穩入睡。不知道是不是酒意還未全散盡,他感覺白日裏的話沒說完。

“你知道嗎?你媽媽的能力,早在我之上了。”黑暗裏,夏廣淵的聲音貿貿然傳來,像是遙遠而沈悶的雷聲。

“見了她的字,人人都誇‘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人人都勸‘別當老師了,跟著你爸爸隨便混一混,他還能餓著自己閨女嗎’。我當時也怨你媽媽太倔了,家族傳承多好啊,非得自己跑出去當老師教小娃娃寫字,累就算了,還掙不了錢。”

“所以啊,只要她一有空,我就逮著她跟我去會這個見那個,沒想到……”不知夏廣淵是不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半天沒有開口。

夏予清也習慣了,公公提起這些陳年舊事,總是說一半丟一半。但今天,他似乎真的醉了。

“如果不是我硬要你媽媽陪著去參加商會活動,她原本遇不上那個人的。謝行遠直到今天都在怪我,為什麽要把你媽媽帶去那裏,為什麽不早一點讓你媽媽和他兒子見面,他早就有撮合之意,被我一拖再拖,最後到底是晚了一步……遺憾啊,老謝說,沒跟我結成兒女親家。”

一步錯,步步錯。人生際遇總是在事後才給出提示。

“老謝哪裏知道,最後悔的人明明是我啊!”嘆息中帶著隱隱的哭腔,是不管過去多少年都捶胸頓足的懊恨,“我為什麽要逼她社交,為什麽要由得那個人來結交她、追求她、帶走她?!”

再一次被提起的“那個人”,是有明確指代的,卻也被故意模糊了。他曾經是夏廣淵的大女婿,也是夏予清的父親——施萬裏。在那場商會舉辦的活動上,他對夏老的大女兒夏葭一見鐘情,展開瘋狂追求,直至得到她的芳心,帶她回了自己發展事業的海城,結婚生子。故事到這裏,都是青年才俊與書香佳人的童話。而後,“施萬裏”三個字如同帶鎖的盒子,被塵封在陰暗的地庫,沒有人再提起。

“都過去了。”夏予清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悶雷暴雨後推開窗,窗檐滴下的一滴水珠。

“她那麽喜歡寫字、喜歡小孩的一個人,做了自己喜歡的工作,多快樂啊!我啊,為了旁人口中的那兩句奉承話,逼她來接我的班,迫她參加根本不感興趣的交際應酬,全然忘了你媽媽的追求和志向,也忘了,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後才是我夏廣淵的女兒啊!”

夏予清聽公公越說越激動,怕他血壓再升高,伸手一下一下撫他的胸口。“媽媽從沒有怪過您。”這是事實,夏予清本可以解釋一句的。但他不能說,因為不被記恨和怪罪,活著的人會更痛。

“予清啊……”夏廣淵在無聲的安撫中漸漸平靜下來,他不得不承認,參透最平常也最珍貴的道理的代價竟然這樣大,得來的唯一慶幸不過是,“‘避世’也好,‘獨居’也罷,無關人的聲音通通都不要聽,去做你喜歡的事吧。”



夏廣淵終於睡著了,在他均勻的呼吸聲中,夏予清歸位椅子,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間,他才後知後覺後背的潮濕。拿遙控器開了空調,等機器啟動的時間,他點開手機關閉靜音狀態,也點開擱置一晚上的微信。

“等待對方接受邀請”的鈴聲響了整整51秒,林知儀終於接起了這通語音電話。

“林醫生,抱歉。”破天荒的,夏予清率先開口,鄭重道歉的同時,誠實解釋無法赴約的原因。

得知他家中長輩身體抱恙,現下已無大礙,林知儀松一口氣,只要不是前情舊愛的糾葛,她完全能接受。不過,仍是受傷口吻地詰問:“為什麽轉賬給我?”

“我失約在前,理應賠罪。”夏予清鄭重的態度,連身姿都挺拔端正,不敢亂動,誠心實意的,“是道歉,不是折辱。”

林知儀再簡單不過一個人,別人拿真心來交換,她必定是最不計前嫌的。“我還以為你故意躲我。”她小聲嘀咕,卻叫那頭的人也聽清了她的話。

夏予清極少面對如此的直接、坦白。林知儀好像變了一個人,同之前費心思約今日見面的人不似同一個,她把疑慮和猜測都直白地告訴你,不害怕被笑話,也不害怕被輕視。夏予清楞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她那日癱回沙發的怏怏。

空調已經開始運轉,冷氣從出風口散出。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心上壓了重量,幾番斟酌,挑了最輕飄飄的話來答:“改天我正式還請。”

林知儀無所謂地“哦”一聲,說的是另一件事:“今天等你的時候,翻了下朋友圈,你不介意吧?”

“當然。”

“現在學書法的人多嗎?”

夏予清努力跟上她跳躍的思維,回應他:“不少。”

“他們學書法是為了什麽呢?字不好,練字?”

“有練字的,有單純感興趣的,有小時候學過想再撿起來的……”

“我看介紹說,有學員出去比賽還拿了獎。”

“嗯。”

“聽起來好酷呀。”

工作穩定、受人尊敬,是某些長輩乍一聽“書法老師”四個字時的反應。當得知“是通過網絡視頻的方式教人寫毛筆字”後,又道貌岸然地維護起書法教育的正統來,批判這種投機取巧的方式。另一種聲音則罵他沒出息,端著家族傳下來的香餑餑不啃,非要走一條沒出息的路。

兩極分化的評價,分別占據蹺蹺板的兩頭,誰也別想占上風。今天,第三個視角出現了。

酷——夏予清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她說:“你做的事很酷。”

那個高低不平的蹺蹺板終於停止了上下搖擺,因為在“正統”和“出息”之外,還有更自由更開闊的界定。

身上的汗已經幹了,衣服也沒了潮氣。夏予清站在他八歲回來時住進的房間裏,看見窗外黑洞洞的樹影,那上面有零零散散的光斑——是從窗戶漏出去的燈光,也是從高處灑下來的月光。

夏予清沈了一晚的心終於浮動起來,連聲音都變得輕快了:“下一次,你想我怎麽還?”

“你說呀。”林知儀客隨主便的從容。

夏予清全憑她做主或發配的甘心情願:“你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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