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毫無道德

關燈
7、毫無道德

果然,還得是冰鎮綠豆沙最清涼解渴。林知儀看著驗證欄的字,絲毫不覺陽光曬人,反倒通體舒爽。

她笑起來,將驗證欄那句“我是端端舅舅夏予清”的截圖發給葉思恬,外加明知故問的三個問號。

思恬那邊回得很快,確認是舅舅本人沒錯,順便解釋她哥可以幫忙作證。林知儀退出聊天框,通過了好友驗證。她坐進車裏,耐心極好地敲著食指,等那邊說話。

沒想到,等來的是言辭懇切的兩條信息,有支援,還有支持。

“你好,聽思恬說,因為那天的醫鬧,你被停職調查了。我寫了一份情況說明書,可以向醫院證明當日你並無任何不當行為。”

“你無須道歉,更不該被處罰。”

林知儀受用得很,連忙回過去:“感謝夏先生那日的出手相助,更感謝你今日的仗義執言。”

很快,對面傳來一份書面材料。



“醫院不是已經還你清白了嗎?”表姐高可心的聲音從林知儀連了藍牙的車載音響裏傳出來。

醫鬧、投訴、領導談話和後續處理,林知儀怕惹長輩們擔心,沒朝家裏漏一句,只跟高可心吐槽當作排解。

醫院那頭公正嚴明的態度,將調查結果通報給投訴人——醫生林知儀恪盡職守,全程無違規操作。此外,吉瑞還從集團層面表揚了林知儀關鍵時刻保護顧客的勇氣和擔當,對外釋放人文關懷的信號,穩定軍心。

投訴人自然不服,鬧著要上告。醫院從旁得知,男人的公司正處在一個項目投標的關鍵階段,容不得半點閃失。於是,醫院立場鮮明且堅定,表示將保留一切證據和進一步追究對方擾亂醫療秩序、傷害未成年人的權利。對方被醫院的態度唬住了,沖動暴力的人再不計後果也不會拿自己的“無犯罪證明”冒險。醫院順勢給臺階,讓出優惠看診福利,協調將小朋友轉至兒科主任處開展後續診療。

此事就此了結。

林知儀自行辯護的理所當然:“清不清白,得我說了算。”

高可心跟不上她曲裏八拐的小心思,徑直問:“你又打什麽鬼主意呢!”

“笨,清白了還怎麽要證人呀?”

解惑的人一語道破天機,對面才恍然大悟:“看來醉翁之意從來不在酒,在人。”

“不行呀?”林知儀反問,卻實打實的篤定。

“單身嗎?”是高可心第一個關心的問題。

“當然。”

“調查這麽清楚?”

“護士拿奧特曼卡片一哄,小孩什麽都說的呀。”

“哇——狡猾的阿姨們!”高可心不知是讚揚還是譴責一句,繼而問林知儀,“什麽類型?跟上次在飯店搭訕你的成功型男是同類嗎?”

林知儀回想片刻,才搞清楚她對比的是誰,無語至極:“怎麽可能!”

“等等,我插一句,那位成功型男的後續是什麽?你都沒交代過。”

林知儀才沒閑功夫交代些不相幹的人,嘲諷意味很濃地知會她:“加了微信才發現是個腦袋空空的花架子,沒勁死了,直接刪了。”

“這個有勁?”

“高可心,你跟誰學的開黃腔?”

高可心是林世昭妹妹林攸昭的女兒,按出生的先後順序,林知儀得規規矩矩喊一聲“表姐”。但,滿打滿算,高可心只比林知儀大三個月,兩人還是初高中的同學。所以不管在家裏還是外面,姐妹倆從不拘稱呼,互相直呼大名。

高可心從小聽話,耳濡目染家裏的長輩教書育人一輩子,也早早立下了當老師的志向。她一路按規劃念師範,畢業進小學當語文老師,還兼任班主任。比起愛玩愛冒險的林知儀來說,她沒讓家裏操什麽心。

乖乖女在家裏是什麽樣另說,而她只有在姐妹面前才松弛地露出本來面目,毫不忌憚地詰問林知儀:“我開什麽黃腔了?”

林知儀懶得拆穿,揶揄她:“沒有,你最乖了。”

“去你的!”高可心不吃她這套,也不糾纏“有勁沒勁”的問題,只好奇她到底喜歡什麽類型。

林知儀在紅綠燈前穩穩停住,話卻浮浪得很:“美人千千萬,標準不要定太死。”

“這位證人是什麽標準?”

林知儀回憶兩次見面,夏予清都保持著生人勿近的距離感,堪堪甩出五個字:“阿爾卑斯山。”

“什麽意思?”

“既遠又冷。”

“我看未必吧,”高可心不信,“肯出手相助的人總不至於太冷漠的。”

林知儀聳了聳肩,表示一切未知,留待自己去發掘。

“話說回來,你加人微信合規嗎?”高可心提醒她,“會不會違背職業道德?”

“我像是有道德的人嗎?”林知儀扶著方向盤嬌俏一笑。



毫無道德可言的人不僅輕松獲得了對方的聯系方式,甚至約了人見面,當面拿材料並道謝。

午休時間,林知儀溜出來,穿過衰微而磨人的熱風,走進離醫院不遠的咖啡店。

夏予清先到,看見有人推門而入,左顧右盼尋人模樣。他起身,給人看到,目光示意對方。林知儀就是這樣,頂著被熱氣蒸紅的一張臉來到夏予清面前的。

她一坐下就主人口吻的問詢,得到答案便連同自己的訴求一起交給服務員,再回過頭來正式同夏予清交談。

即便已經在微信上看過文檔,當她親手接過夏予清所寫的情況說明書時,還是忍不住從心裏發出感嘆。不是冷冰冰的電子文檔打印件,而是一封手寫的情況說明書。白色A4紙,規規矩矩裝在透明文件袋裏,紙上是工整的墨色手跡。

字好看得要命。

林知儀難得矜持客氣地道謝,為他勞神勞力的作證。

夏予清向她詢問個中細節,其一便是:“醫院調監控了嗎?為什麽要處罰你?”

林知儀沒想到他在無條件幫助之外,會發出如此理智的追問,客觀分析:“醫院需要拿出態度,給顧客一個交代。”

沒什麽表情的夏予清微微皺眉,不解:“打人的不用給交代嗎?”

林知儀無奈:“這恐怕有點難。”

“醫院不該冤枉好人。”夏予清依然堅持這一點。

“你覺得我是好人?”

夏予清看她一眼,林知儀切切期盼的目光,唇微微抿著。與“甜夏”的第一次見面不同,今天她沒有塗漿果般馥郁的紅唇,只淺淺上了一層粉色,粉面桃花似的骨朵,仿佛吹口氣就能化成水。

他神思亂飄,被林知儀音帶詢問的一聲“嗯”拉回眼前,忙正色答她:“至少在這件事上是。”

服務員上了咖啡和紅茶,冰咖啡冷凝的細小水珠覆在杯壁,跟紅茶的裊裊熱霧形成鮮明對比,像是涇渭分明又偏偏湊作堆的所有人事物。

林知儀不滿他點了熱茶,更不滿他的官方措辭,追要別的答案:“只是這件事?”

算上今天,是第三次見面。夏予清直覺她現下同工作狀態或是“甜夏”那遭都明顯有別,說不明,卻也最分明。

林知儀今天穿一襲裙裝,油畫印花的法式調調,小V字領拉長脖子線條,腰上牽一記褶皺挽系在身後,襯出她纖秀勻停的身材。剛過肩的頭發被發抓夾一簇在腦後,垂在肩頭的發尾微微卷著,懶懶曲成不規則的弧度,像她的人,漫不經心的樣子,卻總是在關鍵時刻虔誠熱心。

通通都好。

包括好心換單、提點庫存,還有不歧視殘障人士……細數下來,哪裏只有保護小孩那一點好。

夏予清難朝她開口的停當裏,林知儀再自然不過的接話解圍。

“不管醫院最後如何處理,我都要感謝你。”她信誓旦旦,“請你吃飯,好不好呀?”

再度回神,夏予清清醒的推脫之態:“舉手之勞,不必掛心。”

“這是‘好人’們的慶功宴,應得的。”林知儀堅持,也嘉獎他。

夏予清仍是沒有答應。

林知儀坐不住了,瞥了眼墻上的掛鐘,匆匆起身:“下午的上班時間快到了,我先走了。”

“上班?”夏予清疑惑開口。

林知儀這才想起“停職”的謊話,滯了兩三秒,人洩了勁,癱回沙發裏,嘆口氣:“不用上了,我都忘了……”

一時之間,她神情說不出的落寞。落在夏予清眼裏,是不肯圓融的人被現實的殘酷磋磨掉了棱角,沒了生氣。

她面前馬克杯壁的水珠聚成一大顆,滑下來,帶走了更多細小的水粒。紅茶的熱氣仍然騰騰冒著,在冷氣充沛的咖啡店,義無反顧地熏蒸著什麽。

夏予清想起她那天昂首迎上去的堅決,伸手握住茶杯,問她:“你想約哪天?”

林知儀眼睛一亮,一邊坐直身子,一邊點開手機,將日歷遞過去,要他敲定:“你選一天呀。”

舉著手機的人掩不住笑意,夏予清甚至有一秒恍惚,剛才的以退為進是不是她的計謀。他定定看著眼前的人,看她嘴角上揚牽連出好看的弧度,即便心知肚明她的司馬昭之心,仍是鬼使神差般張了口:“明天?”

“一言為定。”

方才死氣沈沈、冰封一般的人,登時明媚起來,燃燃的,像春日裏暖烘烘的太陽,照得蝴蝶洋牡丹都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