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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語“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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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語“謝謝”

起先,聽說夏予清要來頂半天班的時候,文姐是不相信的。她與老板葉思恬的這位表哥不算熟,為數不多的接觸全都貢獻在了工作室每周兩次的甜品臺布置和在“甜夏”交接端端。聽思恬說,夏予清獨來獨往慣了,工作和生活簡單又規律,為數不多的破例全都給了端端。這次也是端端打輔助,撒嬌賣乖才說動他。得知幫忙是他親口答應、板上釘釘的了,文姐又在心裏暗自打鼓。單就這些年來他們僅限於點頭招呼的見面來說,夏予清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寡言少語的人,她甚至很難想象他在甜品店招待客人的樣子。

等待蛋糕冷卻脫模的空檔,文姐忙慌慌沖去前廳救場。小秋不在,夏予清不會,她自然充當起了咖啡師的角色。設想中的史詩級災難場面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咖啡機前按順序整齊擺放的咖啡杯——外帶杯上貼好了標簽,堂食馬克杯下壓著寫好口味要求的便簽條,井然有序,比小秋在時更甚。

夏予清人也有條不紊得很,兩到三個外賣一起打單,分開貼簽後,戴手套、端盤、分揀、袋裝或封盒。遇到客單裏有果茶,他便先沖了茶再去揀甜點,一套動作流暢不說,還能最大化利用時間。說實話,這完全是他陌生的領域,除了不會做甜點、咖啡之外,他好像其他事情都能勝任。就連往常文姐和小秋不甚在意的最後一步也被他做成了標準化操作——核對訂單、封袋,嚴格按照單號順序放置在外賣架上,步伐、動作絲毫不亂,神色更是一如往常,平靜安定。

要說有什麽是跟小秋在時不一樣的,那就是太安靜了。

店裏進進出出的人那麽多,交談聲、點單聲、咖啡機的聲音、杯碟叉勺相碰的聲音……按理說該格外熱鬧才是,櫃臺處卻像被真空罩罩住一般。

夏予清話少,重覆簡單的體力勞動看似與他不搭,卻也適合他。純身體的累,比心累更容易修覆,不算磨人。只是在旁人眼裏,他看起來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唯一顯得他不那麽像機器的,是他倚著吧臺短暫歇氣的片刻。

文姐選擇在這個時候打破僵局:“還好嗎?我也沒想到今天這麽忙。”

夏予清反應過來她在跟自己說話,禮貌地點了點頭當作回答。

“蛋糕只剩最後一個步驟了,你再堅持一下。”文姐跟他交代一聲,又返身回了後廚。



開車前砸了手機的林知儀氣歸氣,才不會委屈自己。路過“甜夏”時,她在街邊的臨停區停了車,走進店裏,更是一副橫掃千軍的模樣,咖啡甜品,通通都要。

奇怪的是,文姐和小秋都不在,店裏只有一位年輕的男服務生,以前沒見過。他見林知儀進來,只是擡頭看一眼,又繼續彎腰在玻璃冷櫃裏夾泡芙。

“甜夏”的泡芙口味絕佳,是很多老客的最愛。林知儀自然也是其中之一,揚聲就要了兩粒“鹹蛋黃海苔泡芙”。

“香草拿鐵,一起打包。”

櫃臺上立著新季的促銷立牌,除了中秋限定的甜品、禮盒外,還有新推出的應季桂花拿鐵。林知儀心動了,趕緊跟電腦前下單的服務生改口:“換桂花拿鐵。”順帶報了自己的手機號也是會員儲值卡號。

服務生點點頭,扣款、打單、貼杯,遞到咖啡機旁,並將小票推到林知儀面前,伸手示意請她稍作等待。全程不發一言,引得林知儀多看了兩眼。人個子很高,身材也勻稱,短袖加長褲,過分簡潔的打扮,整個人顯得很清爽。他臉型生得好,五官又端正,頭發黑黑短短的,露出幹凈明潔的眉目,不說話的樣子有點兒冷。

林知儀靠著櫃臺,看他繼續處理她點單前的那一單外賣。外賣袋上已經貼好了面單,他掃一眼上面的字,手拿夾子依次將各式甜品往托盤裏放。甜點與甜點之間保持著整齊的間距,秩序井然,像一列停靠在鐵軌上的火車。他操作有序,自帶一股自若氣度,林知儀覺得有趣,看得入了神,直至他的動作懸停在最後一顆泡芙上。

他擡起頭,重新看了一眼外賣單,又看了看林知儀,面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表情。

林知儀將此解讀為“犯難”,客觀分析後大膽猜測:“泡芙沒了?”

服務生點點頭,依然沒有開口。

林知儀心下了然,大發慈悲地指了指櫃臺裏的另外一盤甜點,幫他解圍:“給我換一塊莓果蛋糕。”

服務生遲疑一瞬,終究還是照她的意思做了。他將最後一顆泡芙袋裝好,封好外賣袋,擱置在一旁的架子上,轉身回來另外為林知儀切了一塊莓果蛋糕封盒。

莓果蛋糕中間夾著水果,面上一層現熬果醬,嬌紅欲滴,很像林知儀今天塗的“水潤漿果”唇釉。她不由自主屈起食指,蹭了蹭嘴唇,一瞧,暗道一聲“完蛋了”。

她愛塗口紅,小時候常偷偷塗媽媽的口紅扮俏,長大了更是口紅狂熱分子。化沒化妝暫且不論,口紅絕對是提氣色的絕佳武器,況且她勞神動氣一整天,臉色能好到哪裏去。好在能補救,她伸手摸包,一探就夠到了唇釉。也不拘什麽場合了,她旋開蓋就朝上唇塗,再一抿沾到下唇,借著能照出人影的玻璃櫃臺,豎起無名指將口紅一點一點暈滿整張嘴唇。

櫃臺裏外各站一人,一個在清點甜品數量,一個在補口紅顏色。四目相對,服務生看清玻璃那頭的臉——杏眼明亮,鼻尖小巧,明明跟剛才是同一個人,卻因為一抹紅唇添了明麗色彩。

意識到自己目光的流連,服務生先調開了視線。

林知儀笑一笑,直起腰來,不客氣地從點單臺抽了張紙巾,當著服務生的面把染紅的無名指擦幹凈。嘴唇一翕一張,若無其事地問他:“新來的呀?”

平常有場地布置,活動跑不過來的時候,葉思恬總會臨時雇人來頂幾個小時,多半也是這樣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另外,如果社區登記在冊的殘障人士有意願,她會優先把兼職機會給他們。“別看他們身體有缺陷,但做起事來不比健全人差,有些甚至因為某方面的缺陷,反而在其他方面更靈敏優秀。”這些都是閑聊時,葉思恬說的。林知儀親眼旁觀,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很懂時間規劃,做事有效率,也非常註意衛生和整潔。只是一些細枝末節的點,未必能全面照顧。

服務生不開口,林知儀心裏清楚,也不介意,好人做到底,提醒他:“庫存清零的東西,要記得及時從平臺下架。”這類銷售常識自然也是從葉思恬忘記下架的超售經歷中聽來的。



晚飯時間臨近,下午茶的需求銳減。服務生得空檢查後臺數據,根據建議及時調整了庫存量。正巧,文姐端著裱好的蛋糕走了出來。

“文姐你在呀——”林知儀驚喜喊她。

“林醫生?”文姐意外她休息日竟然出現在店裏,“你這是……專程過來喝咖啡?”

聽林知儀解釋是剛加完班,文姐一邊包裝蛋糕,一邊問她有沒有在醫院碰到思恬。

“她還在教小朋友做糕點。”林知儀笑說自己是來嘗桂花拿鐵的,眼神落在新來的服務生身上,打聽也是打趣,“又雇人來幫忙?他好像不會做咖啡呀。”

沒避著人,林知儀一時拿不準他聽不聽得到,只見人徑直將視線落在她身上。林知儀看他受窘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毫無愧色,笑得更開懷。

只是到底怕傷了人自尊,她尋了別的問文姐:“小秋請假了?”

“她不是拔了智齒嗎?說疼得厲害,思恬讓她在家多休息兩天。”文姐動作麻利地裝好蛋糕,去做咖啡,念叨著心疼小秋飯都吃不下,“她發消息說,疼得要死了。”

小秋來吉瑞拔牙的事,林知儀聽誰提過一嘴,當時在忙,轉臉就給忘了。這會兒聽文姐說起來,難得好耐性地勸:“疼就叫她吃止疼藥,配上消炎藥,按醫囑吃,千萬別硬扛。”

“吃著呢,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恢覆。”

“年輕,恢覆起來很快的,放心吧。”

說話間,文姐做好林知儀的咖啡,封好口,問她“還想要點兒什麽”的時候,夏予清把早打包好的蛋糕遞了過來。

文姐將咖啡和蛋糕分裝妥當,送她出門,還沒走到門口就被上門取貨的閃送員攔住了腳步。兩人就此揮手作別,林知儀朝門外走去。



傍晚時分,日頭西落,風不知從什麽方向吹了過來。空氣中的餘熱漸漸散開,前兩日被驟降的溫度騙來開放的桂花攜著一絲清淡的香氣,順著林知儀推開的門縫朝她迎面撲過來。街邊泊著臨停的車輛,像極了那列在托盤裏排列整齊的甜品。

林知儀笑著回頭,站在櫃臺後面的服務生面朝大門,正望過來。她轉身用背頂住半開的玻璃門,伸出右手的大拇指,輕輕向前彎動兩下,無聲地說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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