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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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確實溫暖,暖得齊嘉臉色蒸蒸日上由白轉粉由粉轉紅,齊嘉擰著被角,一邊譴責自己的腦回路,一邊惡人先告狀:“是你說被子太小了我才買大的!如果你想要單獨一條,就應該提醒我再買一條!我以為你想跟我蓋一條被子!”

連楓把毛巾搭在樓梯扶手上晾幹,掀開被子躺進去:“我為什麽會想跟你蓋一條被子,你睡個覺口水都能流成長江。”

他剛一進來齊嘉就避嫌似的往旁邊挪了半米,半個屁股都懸空在床外面,惱羞成怒道:“你等會,上周你說要住酒店的,你怎麽不去啊?”

“沒訂,”連楓躺進暖得熱氣騰騰的被子,心想年輕人就是火力壯,確實暖的像個小火爐,“本來想聽完你唱歌就回家的。”

“那是你的失誤,這被子就是我的失誤,我們彼此彼此,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連楓很好脾氣地表示讚同:“你說的有道理。在看什麽書?”

這是本入門吉他書,太入門了,齊嘉才看到門檻那兒,等他自學完畢估計三個月已經過去了。

連楓把枕頭墊在床頭,坐起來靠著:“想學吉他?”

齊嘉悄無聲息地把屁股挪回床上,假裝無事發生地和連楓並肩靠在床頭:“他們都說我吉他彈得爛。”

“確實挺爛的。”連楓犀利點評。

“靠,”齊嘉合上書拍到他胸口上,“不是說好永遠支持我的嗎?”

“不能盲目支持,”連楓隨手把書放到了床頭櫃的架子上,“也不能只看不練,家裏有一把吉他明天拿給你。”

一聽這話齊嘉直起半個身子瞪著他:“你明天就要回家了嗎?”

連楓掃了他一眼:“嗯。”

“那你不來聽我唱歌了?”齊嘉滿眼緊張。

實際上雨哥今天已經聽過他唱歌了,雖然只有半支歌。

他想要嚇嚇雨哥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

好像雨哥是該回去了。

齊嘉張著嘴欲言又止了好一會,最終大眼睛慢慢地萎成一個沒什麽精神的橢圓形,他默默地靠回了枕頭上。

這一切被連楓盡收眼底。

有人說二十五歲的時候,管理情緒和執行能力的大腦前額葉才會發育完全。但實際上,小學生就已經具備隱藏或者刻意表達自己情緒的能力了。

而齊嘉既不會表達,也不會隱藏,所以連楓才覺得他像個小孩,什麽都寫在臉上。

連楓在心裏排了一下最近的工作安排,很滿,怎麽排都排不出空閑。

於是他關閉了內心的to do list,問齊嘉:“你想學吉他嗎?”

齊嘉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自學不太容易。”

“嗯。”

“那我來聽,順便過來教你。”

齊嘉迅速扭過頭:“你教我嗎?”

兩人肩膀貼在一起,連楓點點頭:“你想快快學還是慢慢學?”

齊嘉轉了轉小腦瓜,計算慢慢學和快快學哪個會和雨哥待在一起的時間更多:“慢慢學。”

“那我一周來一趟。”連楓說。

“不行!”齊嘉整個人轉向他,“那我要快快學!”

“那我在你這裏住一陣,行嗎?”連楓笑著問。

齊嘉的嘴巴瞬間就咧開了,但很快又裝模作樣:“可我只有一條被子。”

連楓發現這小屁孩還挺記仇。

“一條被子也挺好的,暖和。”連楓從他膝蓋底下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你怎麽連褲子都不穿。”

“我一個人睡就穿了,冷。你來了就不穿了,倆人睡一起暖和,穿睡褲很熱。”

這個邏輯有點怪,但連楓居然無處反駁,只能點下頭:“原來如此。”

齊嘉一興奮話就多,趴在了床上盯著他看:“你還會彈吉他呀?”

音樂學院優秀畢業生謙虛道:“還行。”

“你真厲害。”齊嘉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到底是做什麽工作的?”

連楓沒說話,擡眼,齊嘉歪著腦袋,一手托著下巴,表情特別可愛,跟等數學題答案一樣認真。

如果他知道自己就是連楓,會是什麽反應呢?

連楓有些好奇,所以沒再遮掩:“幫別人寫寫曲子。”

誰知齊嘉這個小學渣腦回路自有其道,居然一翻身又躺平了,還十分篤定地說:“對,你也是愛連說的用戶,那裏都是搞音樂的。我還以為你是做設計的,房子蓋的這麽漂亮。”

這小腦瓜居然一點不帶轉彎的!

連楓試圖引導他:“你聽過我寫的歌嗎?”

“沒有。”齊嘉不好意思地說,“除了連老師的作品,我不太會註意一首歌的作曲是誰。”

連楓不知道該不該說謝謝。

“但我以後會註意你的。”齊嘉摸出手機,“我搜一下。”

他十分天真地在輸入框打字:段雨的作品。

自然是什麽都沒搜到。

“你是不是用的筆名啊?”齊嘉茫然地問。

連楓給他開卷了:“我筆名連楓。”

“我筆名段雨。”齊嘉放下手機。

“?”連楓的思維又被話癆帶跑了,“你什麽筆名?”

“我在酒吧唱歌,報的你的名字。”齊嘉嘻嘻嘻樂。

“……”連楓發現這孩子真的太簡單了,大腦皮層估計比滑滑梯還光滑,他都坦白了,齊嘉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連楓欽佩地點了下頭:“那你真是挺厲害的。”

第二天一早,連楓右胳膊又失去了知覺,這麽下去別說作曲了,可能沒幾個月就被齊嘉搞殘廢了。

他緩了一會悄悄起身,把再次被口水洗了半截的睡衣脫下卷成卷放到齊嘉手裏,靜靜等了一會,見齊嘉這次沒有再醒來的意思,才安靜地下樓,簡單洗漱回家去拿吉他。

客廳的時鐘顯示現在六點半,連楓發現自從認識了齊嘉,他原本因為工作和獨居而混亂的作息開始變得規律,甚至早睡早起了。真奇怪。

來來回回算上拿東西他開了六個小時,下午兩點才回來。刷門鎖的時候連楓忽然發現,他家門鎖有齊嘉的指紋,齊嘉家門鎖他有密碼。

不知不覺兩個月,很短,不夠通過一個項目的策劃案,而他們竟然已經如此熟悉了。

連楓刷開門,左手拉著露營車,右肩背著吉他包,看起來風塵仆仆。

小小的一層房間裏彌漫著午飯的香氣,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齊嘉正捏著筷子坐在餐桌前艱難地和自己的食欲搏鬥,見到他驚喜地喊:“你回來啦!”

連楓邁入家門,把吉他豎在鞋櫃邊:“你餓了就先吃,何必等我。還是你怕一會兒學的時候食困?”

“困了就睡唄,人為什麽要為難自己,”齊嘉接過他手裏的露營車折好,“你都跑三百公裏給我拿東西了,我還能不等你嗎?”

“兩碼事。”連楓脫掉外套。

齊嘉接過他的大衣掛在衣櫃裏:“我樂意。”

吃完飯,兩個人坐在了飄窗邊。

今天天氣特別好,藍藍的天空飄著白白的雲,二十六樓窗外的視野無遮無攔,日光也就毫不吝嗇地灑進房間裏。

齊嘉泡了壺茶端過來,拉上紗簾:“你還帶茶來了。”

“車上拿的。”連楓正在給吉他調弦。

“沒之前的好喝。”齊嘉撇了下嘴。

連楓沒擡頭,但聽聲音是笑了:“嘴越來越叼了。”

這把吉他看著有些年頭,面板上還有花體簽名,看不出是一串英文字還是中文字,齊嘉正想仔細辨認,連楓的手忽然擋住了那串字,而後離開,一串音符跳進齊嘉的耳朵裏。

齊嘉眨眨眼。

“這是你那天彈得和弦。”連楓的指尖輕輕撥撩琴弦,方才的和弦以更慢的速度重現,“C和弦,基本和弦。”

“然後是Dm和弦。這個和弦你彈錯了一個音。”

“另外兩個G和F和弦是對的。你彈曲子時一直在從這四個裏面隨機挑選,不然就是隨便一按。”

說到這裏連楓笑了笑,如果沒有吉他聲,齊嘉唱的會更好,他自己彈的吉他常常自己都找不到音:“雖然流行音樂的和弦大同小異,但是你不能只用它們表達所有的歌曲,不同的和弦可以表達不同的情緒。你還會些什麽?”

齊嘉沒說話。

“齊嘉?”連楓叫他。

齊嘉目光一直定在一個地方,被叫到名字的時候都沒回過神來,楞頭楞腦地說:“你手好漂亮。”

連楓停下動作,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是嗎?”

齊嘉抿著嘴點點頭。

連楓的手真的很漂亮,細長卻不柴,骨節也並不突兀,在男人一貫簡單粗暴的手型裏難得地勻稱,指甲修剪地很整齊,和他人一樣,裏裏外外透著優雅。

這只手松開琴弦,伸過來,屈指,在齊嘉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齊嘉抱住頭,大大的眼睛不明所以地忽閃兩下。

“認真!”連楓收回手,“我教學呢,不認真聽課的小孩要去罰站。”

“家暴不可取!”齊嘉放下手。

連楓三言兩語叫回了他的註意力,問:“還會什麽和弦?”

齊嘉一本正經地耍賴:“沒有了,你全教教我唄。”

連楓頓了瞬,指尖撥動,齊嘉聽到他彈了昨天那首《不能說的秘密》。

齊嘉彈得時候,一個一個音是蹦出來的,雨哥彈的時候,齊嘉才明白音樂為什麽是流淌。

雨哥微微垂著頭,卷發這兩個月長長了一點有些礙眼,被他挽到了耳後。彈琴時的雨哥非常專註,琴聲抑揚頓挫娓娓訴說。

盡興時他會閉上眼,溫柔的陽光鋪灑在雨哥黑色的高領毛衣上,讓他散發著無法忽視的、令人難以移開眼的光芒。

一曲完畢,連楓問:“好聽嗎?”

“你絕對是個有名的作曲家!”齊嘉語氣篤定,“我一定要把你的ID扒出來!”

理想很豐滿,但以齊嘉的智商恐怕很困難。連楓把吉他遞給他:“那你加油。”

齊嘉接過來:“你頭發長了,用不用我幫你剪剪?”

連楓嘶了一聲。

這小子怎麽回事!怎麽學個東西這麽費事兒!

“學習要認真,”連楓警告他,“別看我,看吉他!”

齊嘉理所當然地講:“拜托,吉他在你手裏,我肯定要看你啊!”

“那吉他現在在你手裏,為什麽你還要看著我?”

齊嘉詭異地沈默了五秒:“你剛才教的是什麽來著?”

連楓不想教了。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齊嘉連忙抱住他胳膊,美色真是誤人啊!

但美人大多脾氣好,連老師耐著性子重新教了一遍。又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齊嘉學會了這首曲子,連楓開了一上午的車又當了兩小時老師,腰很酸,就上樓平躺了二十分鐘,再下來,齊嘉晚飯都忘記做,正在用新學的和弦實驗其他周傑倫的歌曲。

連楓扶著樓梯欄桿思索,這麽快就會舉一反三了,不得不說齊嘉真的有些天賦在身上。

連楓煎了兩份牛排面包做晚飯,飯畢一起匆匆去了破酒館。大馮坐在昏暗的酒桌邊,不懷好意地打量他們:“呦餵,怎麽還一起來了?”

“我們昨晚還一起睡的呢!”齊嘉擡手吊住連楓脖子,“我說了這是我哥,你有什麽意見嗎?”

大馮沒有故事聽了,無聊地從兜裏摸出一千九:“給,昨天的。”

“你真不要臉,”齊嘉自己繞進吧臺,從裏面拿了瓶最貴的酒塞連楓手裏,“我都說他是我哥了,你還黑他錢。”

幾個常來聽歌的食客見到齊嘉打招呼:“小段,今天想聽民謠。”

“安排。”齊嘉推著連楓往隱蔽的角落走,給他安排了個正好能看到舞臺,又很私密的角落,“這裏行嗎?”

“行,”連楓沒挑,倆人一起落座,“你還真用我名字啊。”

“那不然呢,我的名字如雷貫耳被人發現怎麽辦。”齊嘉單手磕開瓶蓋,給連楓倒了杯酒,自己也沾了一杯,四下瞧了瞧,從下面掀開一點口罩偷感十足地喝掉半杯,然後放下杯子帶好口罩,把一千九扔他桌上,“我走了。”

連楓拉住他,把錢塞他兜裏:“自己留著。”

“不要!”齊嘉又放他桌上,“咱倆不用搞這些虛的,你也不許再打賞了!”

齊嘉在大家的口哨聲裏大步踏上舞臺,抱起吉他,左手兩指抵住太陽穴又向前,做了個致謝的動作。

本想支持一下自己的小歌迷,結果小歌迷不僅退了錢,還給了四百利息。

連楓看著那撻錢,嘖了一聲,拿起手機找到了之前的聯系人。

【我房子的圖紙還在嗎?】

【在,怎麽了?哪裏需要修繕嗎?】

【不,能不能幫我設計一份風格類似,但戶型小一些的房子,謝謝。】

對方很快發來了肯定的答覆,連楓就收起手機,品起齊嘉幫他挑選的威士忌。

臺下要齊嘉唱民謠,齊嘉就真唱的民謠,但唱的不是那些膾炙人口的民謠,而是一首……

連楓握緊手中的酒杯,很意外會在這裏聽到這首歌——I know who he is,一首非常小眾的美國鄉村音樂,連楓曾和Leo一起駕車行駛在加州一號公路時從車載電臺聽到過,當時他們還在爭論這位歌手的聲音是否太低沈,影響了整體音樂風格的表達。

連楓認為是的,但Leo卻認為剛剛好。

命運把很多未解的謎題封存在時光裏,他們不曾爭論出答案,甚為遺憾。

但猶如解鈴還須系鈴人,萬物也終將有其解答。

曾經爭論得面紅耳赤也沒有定論的問題,在這個意外的時刻、被一個從不曾預測的男孩書寫下答案。

這是連楓第一次正式地觀看齊嘉的表演。他神色清淡如風,目光卻紋絲不動地定在他的小歌手身上,聲音低沈得猶如自言自語,卻難以掩飾其中的欣賞和篤定:

"How do you think now"

“He's fire. right?”

音符恰好行至末尾,齊嘉在掌聲裏偷偷沖連楓wink,接受下一首點歌。

稀松平常的國內民謠,齊嘉的四個和弦又派上了用場。

但連楓卻不甘於此。

聖誕的氣氛逐漸臨近,不知何時酒吧裏放置了小小的、纏滿裝飾物的聖誕樹,就在齊嘉的位子旁邊。

聖誕樹邊本該放置禮物的地方,放置了齊嘉。

齊嘉也確實像一個包裝精致的禮物盒,打開發現,內裏更讓人欣喜。

連楓沒有辦法不去好奇齊嘉的極限,就像他沒有辦法阻止齊嘉的出現,在Leo離去後的多年,有個人用一種他期待已久的方式闖入他的事業生涯,乃至生命。

一段陌生的旋律忽然湧上心頭。連楓的眼睛微微睜大。

仿佛因生銹而不再轉動的齒輪重新找回旋轉的規律,連楓緊緊閉上眼,任由男孩的歌聲牽引著他不斷向前,重新找到了曾經那種逝去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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