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6:家人和情人的界限

關燈
026:家人和情人的界限

夏蓁稚隨手將紙巾丟入垃圾簍裏,視線掠過旁邊的火鍋底料包裝,猝然一根刺紮進她眼底深處,尤其是當她面前坐的人是仲慕辭時,少年時代特有的酸澀回憶,清晰地呼嘯而來——

高一那年軍訓,恰好有一個和仲慕辭同宿舍的同學過生日,教官偷偷給他買了蛋糕,再叫他們宿舍的人最後一撥下來。

高一六班的同學圍坐在體育館的臺上,壽星戴著皇冠笑著許願,跳躍的火焰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她借著搖曳的燭光看清了仲慕辭眼底的羨慕。

回宿舍的路上,樹影婆娑,她摘下悶熱的軍帽,不經意碰了下他的胳膊:“慕辭,你有沒有什麽想實現的心願呢?”

他擡頭看著星星,什麽也沒說,只是笑著搖搖頭。

夏蓁稚很熟悉這種眼神,因為她也有過。

那是心裏極度渴望某樣東西,卻早早地、被迫地覺得自己不配也不能再擁有的眼神。

那一天,她確定了他們是一類人,照顧他就好像是照顧曾經的那個幼小的、無法反抗命運的自己一樣。

後來,夏蓁稚輾轉多人,又在老師的辦公室查了好幾份填表資料,才確定他的生日剛好在元旦。

那是一個大雪天,夏蓁稚從姥姥家搭了公交車過來,帶著她和姥姥一起做的生日禮物偷偷來到他家,用凍僵的手敲響了他的家門。

給她開門的是一個瘦骨嶙峋,卻很面善的阿姨,那是他的媽媽。

他們一起過了一個很開心的生日,阿姨還偷偷送了她一個銀手鐲,但她卻沒能在她的祭日給她上一炷香。

今天從寺廟離開的時候,她給爺爺發了信息詢問才知道,他媽媽得肺癌走了。

肺癌,那是一個晚期會吐血,會痛苦到極致的疾病。

姥姥自然壽終的那一天,她痛苦到連呼吸都在疼,他又會有多難過呢?

仲爺爺告訴她,阿姨去世的時候他還在醫院昏迷不醒,仲慕辭只能獨自處理母親的後事,一個人在火葬場捧著她的骨灰出來,連骨灰都是發黑的。

但他一直不肯去找已經很久不見的父親,一定要自己來操辦墓地的事宜,直到現在他父親也不知道她葬在哪裏,他說這就是他背叛這段婚姻的結果。

以往,她只覺得他溫潤善良,直到現在才發現,他有錚錚鐵骨、有不服輸的傲氣,有能夠撐起一切的擔當。

她眼眶有些泛酸,又想起了姥姥,開口問道:“對了,仲慕辭,我想問你,為什麽阿姨去世的時候,你不告訴我呢?”

仲慕辭眼神黯淡了片刻,一向溫柔的眼底多了幾分痛苦過後的淡薄:“這人世間的生離死別,在大多數人眼裏不過都是尋常,我攔不住我命裏註定發生的苦果,但我可以不讓別人和我一起承擔因緣。”

那時,他也不確定他的未來在哪裏、他會有什麽樣的未來?

即使能確定他的心意,他也不想自己這只四處飄蕩沒有方向的風箏,去勾住、去劃破別人燦爛的人生。

他希望,他有了能保護所愛的人的能力後,再去護住她。

他不想和失去母親一樣,再失去她一次。

直到此刻夏蓁稚才串聯起所有線索,原來後來他們的聯系變突然少,是因為仲慕辭獨自一人扛著媽媽離世的痛苦,在大學裏一邊勤工儉學,還要修兩門學位爭取早點畢業工作,而她這個最好的朋友,彼時也因為生活忙碌著,好幾次想給他發一條關心的信息,都因為前一條信息停滯在一年前的日期而收回了觸碰鍵盤的指尖。

似乎,他們默默認定這只是成年人世界的必然疏離,都不敢去打擾自己幻想中對方“平靜幸福”的生活。

如果沒有這次催婚的壓迫,或許他們這一生都沒辦法再搭上這輛錯班的公交。

她朝他伸出手來,話語比思緒更快一步:“仲慕辭,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再遇到什麽事,你都可以告訴我,我不害怕和你承擔這份因緣。”

夏蓁稚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想和他說這句話,但她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胸口起伏著一陣陌生的、酸澀的悸動。

她追隨著內心,誠實地告訴他:“因為你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和你一起承擔因緣,也一定是善緣,不要覺得你會害了別人。”

他眼底湧出覆雜難言的情緒,仿佛看到了年少的她和現在的她身影重疊的模樣。

但這次,他不想再用朋友的身份,站在她的身邊了。

其實確定自己心意的那天,是他的生日。

他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個人偷偷記住他的生日,迎著漫天大雪捧著自己和姥姥做的蛋糕來見他。

母親同樣看出了他的心意,他找她借了手機,給蛋糕各個角度都拍了張照片,嘴角掛著很久沒出現過的笑容,還拜托她一定要把照片保管好不要刪了,等他發了獎學金就去把照片打印出來。

母親笑著答應,一邊低聲道:“這小姑娘是個好孩子,看到我們家這麽窮,都沒有露出一點嫌棄的樣子。”

“要是以後你追她,可要好好照顧疼愛她,千萬別像你爸一樣……”說完,她的長睫垂下,掩不住漫出的失落。

“媽,”仲慕辭打斷她,謹慎鄭重得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年,“我們這樣的處境,我不能耽誤她。”

他不能因為她利他的優點而草率地決定去愛她。

她對所有人都很好,是因為她善良,他利用她的好品質來成全自己的私心,這太過淺薄也自私了。

真正愛一個人,是思考怎麽用利她的方式去愛她,是讓她永遠保有追逐理想的底氣與自由。

比如要讓她擁有一筆豐厚的資產當保障,足以支撐她去做想做的事,實現她想要的社會價值;再比如讓自己變得更好,不讓糟糕負面的客觀因素影響到她的心情,讓她還要分心去照顧他。

可那個時候,他一樣都做不到,他憑什麽去招惹她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掃地出門的棄子,身上一毛錢都沒有,只能和媽媽躲在破破爛爛的出租屋過日子,隨時都可能死得無聲無息。這樣的他,連不見天日的暗戀都已經過於奢侈,表明心意,只是把她也拖入這泥濘不堪的現實。

所以,他要忍,忍到他的愛意可見天日的那一天。

從回憶裏抽身,他輕聲問:“你不是問我今天在佛前許的是什麽願望嗎?”

“其實,我不相信神佛之論,因為我母親求神拜佛虔誠了大半輩子,還是換來了不得善終的結局……”他轉身看向窗外的月亮,“但我相信她,她既然相信神佛,就會跟著我來到這裏保佑我,我想讓她知道,我過得很好。”

“她一定會為我驕傲,驕傲她的兒子長成了一個始終如一的人,絕不會變心,更不會背叛所愛。”

她擡眼,仲慕辭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他緩緩屈膝,以一種近乎臣服的姿態蹲下身,鄭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

“蓁稚,謝謝你,願意做我的家人。”他吐息沈重,嗓音透著一絲低啞,像藏著的哭腔快暴露出來一樣。

他話音微頓,再開口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但按照這世間的規則,在成為家人之前,我們之間還有機會嘗試另一種關系嗎?”

那是比家人更近、也比家人更危險的身份。

總比往後她和別人訂婚,自己成了小三上位的身份來得好。

他在緊張地等待她的回覆,但夏蓁稚顯然還沒有接收到這份信號,並且大腦裏的反詐APP系統迅速上線——

等會,上次是“試試看你會不會喜歡上我”,這次直接升級到“另一種關系”,如果她答應了,算不算打自己的臉呢?

夏蓁稚看著他的眼睛,閃過幾分遲疑。

盡管她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心動,但她確定,她欣賞崢嶸向上的人,即使有一天要喜歡,也要喜歡勇敢熾熱的人。

但現在,她不能答應他。

因為他的身份還沒查明,她要他用真實的自我面對她,這是她最想要的、也是如今社會最難得的真心。

“仲慕辭,我……”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卻被一陣不合時宜的敲門聲驟然打斷。

“小夏姑娘,在嗎?”

溫馨的氛圍瞬間被濃濃的鄉音沖破,夏蓁稚小聲道:“你等會,我去看看誰跑來這裏找我了?”

仲慕辭無奈點頭,此刻,他也沒想到眼前的“阻攔”只是第一關而已。

夏蓁稚起身開門,只見上次自己幫忙修過自行車的那個大媽正笑著提著兩個大籃子看著她。

“聽人說你在這裏吃火鍋,叔和姨特意帶了自家的菜和肉過來,想給你嘗嘗鮮。”

仲慕辭腦袋微微後斜,看到了工地裏的根生叔正帶著他老婆史珍香站在門外。

他差點忘了,自己現在的情敵只多不少,而且他們還都帶了最熱情的助攻。剛甩掉蘇津哲,一下又來了好幾個。

真讓人頭疼。

接著,史珍香女士就像熱心的居委會大媽一樣開始對她進行全方位調查:“小夏,不知道你今年幾歲、家住在哪、父母是什麽工作……

她是被好幾個朋友拉著下載過反詐APP的女人,深知不問這些的不一定是好人,但問了這些的絕對不安好心。

沒等仲慕辭上前替她解圍,夏蓁稚就把自己在村裏的姻緣線全給斷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