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第 239 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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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 239 章 【正文完】^^……

晨光透過昂貴的防紫外線玻璃, 被過濾成一片柔和的金白,悄無聲息地漫滿病房。

空氣中除了極淡的消毒水味,還殘留著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暧昧氣息。

林玄醒了。

他沒立刻動彈, 只是睜著眼, 靜靜望著天花板, 瞳孔沒有焦距,

昨晚發生的一切, 那些激烈、混亂、顛覆認知的畫面, 如同按下了循環播放鍵,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一幀幀閃回——滾燙的唇舌,強勢的侵占, 缺氧的眩暈,還有後來那令人心尖發顫的纏綿……

林玄緩緩擡起一只手, 舉到眼前, 攤開掌心朝著自己, 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上面。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滾燙的觸感, 手掌被夾在中間被迫帶著一起摩擦時的那種戰栗, 仿佛現在還能感受到。

靈魂像是被昨晚那個漫長纏綿的吻抽走了一半, 林玄現在整個人飄飄乎乎, 找不到落點,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世界觀被過度沖擊後,幾乎呆滯的放空狀態。

與他這副魂不守舍模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偷偷摸摸地爬上床, 此刻正側躺著, 理直氣壯地蹭著林玄身體,目光一刻不落地盯著他這副模樣仔細觀賞的戚炎。

戚炎簡直能用“容光煥發”四個字形容。

幾天前那憔悴頹敗的樣子一掃而空,此刻的他, 眉眼舒展,唇角噙著一抹饜足又得意的淺笑,眼神亮得驚人,仿佛整個人都被註入了全新的生命力。

那種精神飽滿、神采奕奕的樣子,活脫脫就是傳說中“被愛情充分滋潤”後的模樣,對比旁邊林玄仿佛被吸幹了精魂的恍惚,反差簡直慘烈。

見林玄醒來,戚炎立即黏糊糊地貼了上去,手臂環住他的腰,下巴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肩窩。

“醒了?”聲音帶著晨起時特有的沙啞,卻滿是掩不住的愉悅,“要不要吃點什麽?醫院的早餐可以直接送到病房,隨便吃點什麽吧,昨天晚上辛苦了。”

剛吃到嘴並且品嘗得萬分滿意的興奮感讓戚炎持續處於一種多巴胺分泌過多的亢奮狀態中,忍不住想湊過去,在林玄的臉頰、耳朵、脖頸上留下一個個細碎而溫存的吻,像只不止饜足的大型犬。

林玄被那濕熱的觸感弄得有些癢,也從恍惚中被拉回些,下意識地偏頭躲了躲,伸手去推那粗壯結實的手臂。

“……別鬧。”

“怎麽是鬧?”戚炎被推開一點,有些不樂意,又鍥而不舍地貼回來,說話分外有底氣:“我想和我伴侶親熱親熱怎麽了?來,再親一個。”

“伴侶”兩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宣示主權般的甜膩。

林玄呼吸一滯,似乎對自己身上這個嶄新稱呼還有些不適應,耳根微微發熱,無奈地嘆了口氣,抓住對方在自己身上意圖作亂的手:“今天是出院的日子,你沒忘吧,要辦出院手續。”

提到正事,戚炎雖依舊戀戀不舍,但總算是稍微收斂了些。

他滿懷遺憾地嘆息一聲,像是被從溫柔鄉裏強行拉回了現實,但還是乖乖松開了些,只是目光依然黏在林玄身上,仿佛怎麽看都看不夠。

“好吧,先辦正事,”說著,他湊過去,飛快在林玄唇上啄了一下,“回家再說。”

等終於辦完了所有手續,戚炎開車載著林玄和林九變回到了那棟獨屬於他們的小家。

這兩天因為林玄不在,別墅內又恢覆到了林玄來之前的死氣沈沈,沒有半分活人氣。

林玄一回來,仿佛陽光都明媚了幾分,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客廳。

戚炎似乎還沈浸在那股持續高漲的喜悅情緒裏,多巴胺的餘韻讓他看什麽都順眼了些,就連林九變抓撓沙發都能微笑應對——雖然笑得讓林九變渾身發毛。

恨不得變成林玄身上的掛件似的,林玄走到哪跟到哪,連倒杯水都要挨著,坐下要貼著,視線幾乎沒從林玄身上離開過,時不時還要吃點豆腐占占便宜。

相比之下,林玄卻顯得異常平靜。

這種平靜並非放松,更像是一種心事重重下的收斂。

他回應著戚炎的親昵,但那份回應裏少了幾分昨晚意亂情迷是的熱情,多了些不易察覺的沈重和走神。

戚炎只以為是他昨晚鬧騰半宿沒睡好,或是還沒從土壤轉變的關系中調整過來,並未深究其原因。

午飯是點了某家星級餐廳的送貨上門,飯後,兩個人窩在客廳那張寬大的柔軟沙發上,林九變在一旁的小沙發上玩著益智玩具,玩急眼了就上牙咬。

巨大的液晶電視仿佛是播放給空氣看的,林玄在低頭看著戚炎給的幾分報告,看得認真,報告內容就是這次是實戰考試意外碰到蟲族的事,相關調查和後續處理,以及一些本不該外傳的信息都在這了。

而戚炎的目光則是不是飄向安靜坐著看報告的林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已經看過無數遍的數據和報告上。

林玄一下一下翻著報告,他平時看東西很快,但現在卻做不到一目十行,像是一直有什麽在擾亂他註意一般。

戚炎等了半晌,終於按捺不住,湊到林玄旁邊,帶著明顯的興奮和期待問:“看完了嗎?是不是很無聊,哎,你說我們什麽時候去領證?”

林玄正看著報告上的一個圓點出神,聞言楞了楞,擡頭看向他。

“今天天氣不錯啊,想去的話下午就行,我查過了,現在聯盟每天登記結婚的人少,連提前預約和排隊都不需要,去了就能領,懶得出門的話線上也能登記,不過少了點儀式感,紅本本要等民政局郵寄,得等上幾天,線下當場就能領到,你看想選哪種?”

戚炎越說越興奮,身體前傾,抓著林玄的手,指尖有意無意地摩挲著他的手背。

“我們先斬後奏,等登記完了,再告訴我家族裏的那些人……哈哈,你都想象不到他們的表情會有多精彩!肯定得滿世界找我興師問罪,托我媽和我大伯來訓話。”

他沈浸在自己勾勒的未來裏,嘴角上揚的弧度越來越大:“到時候我們就直接跑,找個建設好的旅游行星去度蜜月!不過婚禮的話還是得選個比較莊重的場地,只有幾塊島嶼的海洋行星和建造了古堡的行星你更喜歡哪個?嗯?”

他話語裏充滿了對未來的雀躍規劃,每一個字都洋溢著想要將與林玄的關系牢牢鎖定,公之於眾宣告全世界,並肩攜手奔向幸福的迫切。

然而,林玄臉上並沒有出現他預期的羞澀、喜悅、興奮,或是和他一樣的期盼。

相反,林玄一直楞楞地聽著,如同局外人般,一種覆雜的、近乎沈重的神色,緩緩浮現在林玄清澈的眼眸深處。

裏面有仿徨,有猶豫,還有一絲戚炎看不懂的、仿佛隔著一層無形壁壘的憂思。

戚炎滔滔不絕地暢想漸漸慢了下來,他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微妙,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地掛著,試探著問:“……怎麽了?都不喜歡?不喜歡的話問把可以選的地方都列出來,你看看你想去哪個,第六星系不行哈。”

林玄沈默了幾秒,目光從戚炎興奮的臉上移開,落回兩人交握的手上,然後又擡起,望進了戚炎漸漸透出不安的眼睛裏。

他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像一塊小石頭,投入戚炎剛剛還蕩漾著甜蜜漣漪的心湖。

“領證的事……先往後緩緩吧。”林玄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戚炎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然後一點點垮塌下來。

他握著林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為……為什麽?”

他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但尾音那一點細微的顫抖洩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是覺得太快了嗎?也是,畢竟昨天才剛確定的關系,今天就要去領證的話太心急了些,還是說你擔心我家裏人?是有人和你說過什麽嗎?你放心,那些都不是問題,我可以處理好的,我……”

“不,不是那些原因,”林玄打斷他,搖了搖頭,目光有些飄忽,像是透過了他看向了更遠的地方,那裏是戚炎無法觸及的維度,“是我的問題,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好才行。”

有事要處理?

戚炎楞住了,他完全不知道林玄指的是什麽。

學習?他的那點小事業/還是別的什麽瑣事?有什麽事是比確定他們之間的關系,給這份剛剛破土而出的感情一個可靠的法律責任更重要更緊迫的嗎?

但他聽懂了其中最關鍵的一點——林玄不想,至少現在不想,去和他領證。

冰冷的失落混合著被拒絕的刺痛,猝不及防攫住了他的心臟,剛剛還充盈在胸口的滾燙喜悅,轉眼間就被凍成了冰碴。

他臉上的表情變幻了幾下,努力想扯出一個理解的笑容,但那笑容太過蒼白和勉強,幾乎要掛不住。

“沒、沒關系的,你想去處理就去吧,我可以等等,能問一下……是什麽事嗎?”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在問,帶著最後一絲僥幸。

林玄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那動作仿佛格外沈重,將空氣都變得壓抑起來。

片刻後,他輕輕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出去一下。”

林玄低聲說了一句,沒有再看戚炎瞬間蒼白的臉,轉身走向玄關。

門被打開,又輕輕合上。

別墅內瞬間恢覆了寂靜,一種冰冷而空曠的寂靜,比林玄昏迷時更讓戚炎感到窒息。

陽光依舊燦爛地灑滿客廳,卻照不進驟然黯淡下去的世界,那點溫度溫暖不了任何人。

戚炎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呆呆地坐在沙發上,良久,才緩緩擡起手,用力摸了把臉。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皮膚,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

反覆深呼吸,他試圖告訴自己,是他太心急了。

進度太快,林玄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時間緩沖。

畢竟,他們只是的相處在林玄看來都只是親密無間的“兄弟”,關系轉變得太過突然,林玄需要時間去接受。

沒關系的,林玄已經答應過要和他在一起了,所以稍微推遲點而已,他等得起,他現在需要耐心,給林玄足夠的空間和安全感。

這麽想著,心裏那股悶痛似乎被強行壓下去了一些。

屋內只剩下戚炎和林九變兩人,林九變見林玄突然離去,完全沒明白發生了什麽,迷茫地看著戚炎,等著他給個解釋,然而戚炎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只能給林九變換個新玩具讓她一邊呆著去。

然而,之後的幾天,事情的發展完全脫離了戚炎的自我安慰預期。

不管他是早早結束工作回家,還是刻意延遲到深夜再去睡,不管他是在工位上處理事務,還是在家裏什麽都不做待上一整天,他都沒再看到過林玄的身影。

發出去的消息已讀不回,通訊仿佛永遠也打不通,每次都是等到程序自動掛斷,沒有任何回應,更被說提及歸期。

林玄什麽都沒帶走,家裏所有的東西都還在,或者說,自從那天他出門後就沒再回來過。

戚炎翻看過消費賬單,發現林玄甚至沒用手環買過東西。

這種感覺,就仿佛是林玄這個人從這個物理空間裏徹底蒸發了一樣,一點痕跡都沒帶走卻也沒留下新的蹤跡。

更可怕的是,戚炎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時間的緩慢流動,林玄似乎也在從他的世界裏抽離,這種無形的隔閡感日益清晰,最初那點自我安慰在日覆一日的空等和愈發強烈的時空感中,逐漸被焦慮、不安、以及一絲被刻意忽略的恐慌所取代。

這種無力感,讓戚炎感覺自己好像就要抓不住他了。

靜謐的深夜,戚炎再一次陷入失眠困境,客廳裏沒開一盞燈,戚炎肚子坐在長沙發上,面前的虛擬屏幕播放著這棟別墅裏的監控,裏面有林玄曾經在這裏留下的影像。

戚炎從他第一次打開家庭監控開始看起,林玄並非每天都在家,也不是在家的每一刻都會出現在鏡頭裏,所以戚炎必須一點一點在海量的視頻影像中尋找,捕捉著那一點殘餘的記憶。

每當看到林玄出現的畫面時,心中便感覺有了點慰藉,一旦林玄在監控中消失,戚炎就會一點點拖動進度條,直至再出現有林玄的畫面。

不知看了多久,戚炎的眼白裏已爬滿了血絲,忽然間,他看到了一個片段。

畫面裏,林玄走進客廳,對著茶幾叉起腰,隨後俯下身,貼在地上,將躲藏在茶幾底部的林九變拖了出來。

戚炎回憶片刻,想起這是某次,林九變將垃圾桶翻倒,垃圾散落一地,而這麽做只為了能讓她坐在倒置的垃圾桶上,結果不出預料,再次被戚炎拿著掃帚攆。

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事的林九變好不服氣,咬斷掃帚後就悶頭躲在茶幾下不肯出來,而戚炎更是沒有慣著這個死熊孩子的想法,表示她不出來就在下面等著被餓死。

戚炎當時壓根沒去關註後續如何,只知道林九變最後肯定會先忍不住出來。

現在看到這段監控,戚炎才知道當他氣呼呼把自己關在書房時外面發生了什麽。

林九變一見來著是林玄,頓時什麽脾氣都沒有了,反而看上去很委屈,嘴撅得臉像個包子。

“好了,氣什麽?誰讓你把垃圾翻亂的,”林玄將林九變從茶幾下拖了出來,拎在手裏拍了拍灰,“說了多少次了,垃圾桶不能翻,把垃圾翻出來了還要去打掃,我不是說你可以把垃圾吃掉當作是打掃的意思。”

林九變一瞧林玄不站在她這邊,立即氣鼓鼓地說:“誰讓他把我的小凳子拿去裝土!”

“小凳子?”林玄將林九變放在地上,疑惑地問:“我們家什麽時候有小凳子了?”

“有的!就是那個黃黃的,重重的,可以用來磨指甲的!”林九變努力用手比劃著“小凳子”的大小。

林玄看著林九變比劃,思索片刻後看向落地窗外的院子,那裏擺著一盆新買的花樹。

“等等,你說的小凳子……”林玄指了指外面的花樹,問:“是不是那個花盆?”

“對對對!就是那個!”林九變瘋狂點頭。

那個花盆是先前買花種送的贈品,不過那些花種被種在了院子的花圃裏,花盆自然就沒用上,閑置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戚炎才隨便選了一株看上去還不錯的成品花樹,買回來移植在花盆裏。

林玄摩挲著下巴:“所以,之前那個花盆一直被你當成凳子坐,後來它被戚炎拿去種花了,你沒凳子,就把垃圾桶倒過來當凳子坐,是這樣嗎?”

林九變見林玄一下子就get到了她的意思,眼睛亮閃閃地點頭。

“對!”

林玄頓時哭笑不得,揉了揉林九變淩亂的頭發,說:“居然是這麽回事,那你怎麽不和戚炎說?”

林九變撇撇嘴:“他就是故意的!”

林玄無奈:“他不是,他是真不知道。”

誰想得到林九變征用了那個花盆當凳子?

林九變:“他又沒問我!每次都是不問緣由就怪我!明明是他先搶了我的凳子!”

“居然還會說成語了……”林玄苦笑一聲,一邊給林九變重新紮辮子,一邊給她解釋:“戚炎是真不知道,你和他說他就知道了,嗯,不問緣由是他不對,我回頭說他,但你下次被冤枉了也要記得主動說,戚炎他也是第一次學照顧小孩,很多事情他自己也不會,得給他去學的時間,好嗎?”

林九變摸了摸剛紮好的辮子,決定看在林玄的面子上對戚炎寬容點:“好吧!”

林玄:“垃圾桶也不能再翻了。”

林九變:“……好吧。”

屏幕內播放著一大一小兩人的互動,和諧,溫馨,而屏幕外的戚炎只是面無表情地一直看著,直到林九變拉著林玄去翻零食箱,兩人走出畫面後,戚炎才有了些細微反應。

戚炎看著監控畫面,只是緩緩地將雙手蓋在臉上,遮住整張面部,讓人看不見他此刻到底是什麽表情,又或是什麽表情都沒有。

寬大的肩膀垮下,無聲的崩裂正在內心深處蔓延。

在戚炎要被徹底折磨瘋前,他還是采取了實質性行動。

定位信號穩定地閃爍著,在飛船控制臺的全息星圖上標註出一個孤零零的光點,戚炎盯著那個光點,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最終還是動用了這個他最不想使用的手段,星圖上的光點,代表的正是林玄。

戚炎當初給林玄買的同款手環上,系統自帶了一個隱秘的定位程序,這程序的本意是當佩戴者走失或手環丟失後便於定位,但此功能只能由綁定者或本人使用。

戚炎自己都忘了自己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思開啟這個程序並與自己的手環進行綁定的,可能是掌控欲作祟,也可能只是對當時還不熟悉的林玄本能防備。

但先前戚炎從未想過有天真的會用到這個功能,更想不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戚炎在開啟定位時,心中也有些隱隱的不安,這功能雖說出發點是好的,但也時常被人控訴缺乏隱私性,實時的精準定位對於被定位的人來說就是一場隱蔽處的監視,戚炎忐忑於林玄是否會因為這個而生氣。

但連日來近乎人間蒸發般的消失,杳無音訊的回避態度,以及驟然失去溫度的家,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他的理智。

在又一次起床後獨自面對空蕩蕩的屋子後,崩潰的情緒已經無限接近了爆發點。

他無法再被動地等待下去,哪怕著意味著越界,意味著可能引爆更劇烈的沖突,就算是像之前一樣大吵一架,他也必須知道林玄現在在哪,在做什麽,為什麽不肯見他。

然而,定位的結果卻讓他心頭猛地一沈。

為什麽會是那裏?為什麽會是GSC-1725?林玄去哪裏做什麽?

一個模糊卻令戚炎心顫的猜測,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昂起了頭,仿佛隨時會猛地彈射過來咬他一口。

不安的預感急劇膨脹,幾乎要撐破他的胸膛。

沒有片刻猶豫,戚炎便開始飛船定位GSC-1725星,將引擎功率推到極限,朝著那顆未被徹底開發的星球疾馳而去。

舷窗外,星辰拉成細長的光帶,一如他此刻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高速航行的單調中,那些混亂的記憶片段如同解除了封印,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他記得,在被雷擊中陷入昏迷的那段混沌時光裏,他的意識似乎曾短暫地被什麽東西裹挾著,一起“游離”出去。

那不是夢,即使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但戚炎堅定那不是夢,夢沒有那樣清晰而荒誕的質感,人也不可能幻想出自己沒見過的東西。

他“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裏的天空布滿星辰構成的圖像,大地承載著會發光的植物與奇形怪狀的生命。

那裏的人似乎無需借助任何機械工具便能在天上自由飛行,彈指間引動水火風雷,操控著絕非科技能解釋的能量。

他看見有人對月吐納,看見山石島嶼懸浮於空中不需要任何支撐,看見刻滿星辰的銅儀在雲霧間緩緩轉動,其下立著兩道看不清的身影……

戚炎感覺其中一人身上散發著他熟悉的感覺,極力想弄清楚到底是誰,還未等他徹底看清,便被一道力量強行拽回了自己的身體內。

那是一個完全違背了他所認知的物理法則、充斥著“不科學”現象的世界。

剛從雷擊的麻痹中蘇醒,意識尚且模糊的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到林玄,無暇顧及那虛無縹緲的“夢境”。

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如同背景板般掠過,當時並未深究,現在,在前往尋找林玄的路上,在極度不安的回憶沖擊下,那些畫面被重新審視,串聯在一起。

一切異常與維和,瞬間有了合理的解釋,卻更令人恐慌。

林玄對現代社會的常識陌生,對各種基礎科技產品都笨拙嘗試,卻又時常表露出和那些不符的細節。

林玄偶爾會脫口而出一些他聽不懂的詞匯,講述一些像是冒險小說般的經歷,還時常展現出各種超自然的神奇力量——那些也是科學無法解釋的。

戚炎先前只把那些聽不懂的內容當作是林玄的想象,一笑置之,從未真正相信。

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那些不是胡話。

原來林玄真的來自一個那樣的世界。

那些被他忽略或誤解的部分,都是無法掩蓋的林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證明。

或許他並不是完全沒察覺到,但他一直都在逃避正面與林玄溝通這個問題,就好像他只要不去扯開這層墻紙,就不用去面對墻紙下方的未知一樣。

最初的理由是負責,他對林玄做了不該做的事,所以他需要負責,這是他必須要承擔的責任,所以這個借口給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讓他可以不去思考那麽多為什麽,不去深究那麽多到底如何,只需要做自己該做的就好了。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名為“負責”的理由就開始像件呲毛的毛衣一般,紮得戚炎渾身刺撓,又因為眷戀它帶來的溫暖而舍不得脫下。

直到這個明顯經不起推敲的借口被卡洛維斯像個笑話一樣戳穿,戚炎才被迫在寒風裏重新思考他到底為什麽要那樣對待林玄,在發現真相後又是否該解釋清這個誤會,他們之間的關系又是不是該一並解除。

當他想從林玄身上尋得答案時,得到的是比平時更多的溫柔,他是因為誤會才那樣做的,但林玄不是,所以林玄的態度從未變過,像太陽一樣一直待在那,而戚炎是一顆圍繞著太陽不停旋轉,變幻白晝與黑夜的行星。

他們之間的關系沒必要因為一個誤會的澄清而改變,戚炎在想通這點後心態也開始轉變,不斷嘗試著主動與林玄建立起新的聯系,讓兩人向著他期望的方向發展。

但就和他所想的一樣,林玄像太陽,永遠遙遠,即使戚炎再如何加速旋轉也不能縮緊兩者之間的距離。

即使戚炎已經忍住了幾乎所有探知欲,不去詢問林玄的過往,也終究改變不了林玄不屬於這裏的事實。

所以,林玄是意外來到這裏的,那道劈中他們、讓戚炎看見那些景象的詭異雷電,或許就是其中關鍵。

而他們初次相遇的GSC-1725星,恐怕不僅僅是單純的巧合,很有可能就是兩個世界產生交集的薄弱點,是林玄來到此處的“門”,或者……也可以成為他返回的“路”。

而現在,林玄一聲不響地去了那裏,能是為了什麽?

腦中的推斷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戚炎心臟。

他為什麽突然要回去?是為了做什麽嗎?是想要遠離自己?還是想要徹底回去?

是念及情面才不好意思直接拒絕嗎?

所以才拒絕領證,所以才心事重重,所以才一直不回來。

可他明明說過喜歡,為什麽現在卻要遠離?

為什麽兩個相互喜歡的人不能在一起?他不明白。

林玄所要處理的或許就是斬斷與這個世界的聯系,然後回到他來時的世界。

只是林玄將要離開的設想,就讓戚炎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心臟被按在水裏用力揉搓,血液似乎在瞬間冰冷,呼吸也變得困難。

他想起林玄昏迷時那毫無生氣的臉龐,想起那段時間日夜不休的恐懼與守候,想起剛剛品嘗到、以為終於可以牢牢握住的幸福滋味……

難道這一切都只能是一場鏡花水月、意外交織出的短暫幻夢嗎?

不,他絕不接受。

戚炎的不甘化為實質從眼角滑落,不管結果如何他都必須問個清楚。

問問他為什麽明明答應了會和自己永遠在一起,現在卻突然頭也不回地離開。

飛船劇烈震動了一下,進入行星大氣層。

綠植覆蓋的地表在視野中迅速放大,定位圖像中,代表林玄的光點不斷閃爍,就在一處山上。

飛船的引擎轟鳴聲逐漸收歇,起落架在草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戚炎幾乎是沖出艙門,什麽都顧不上,奔著定位的光點方向跑去。

然後他看見了——

在環形山谷的邊緣,一道孤峭的山脊延伸向高處,山勢不算陡峭,卻在這片平坦的山地中格外醒目。

他朝思暮想那道身影,就盤坐在山脊盡頭的最高處。

即使隔著如此長的距離,戚炎也一眼就認出了他,可這一眼卻也讓他心頭猛地一沈。

林玄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平時經常穿的舒適運動服或衛衣,而是一件寬袖廣帶的長袍,衣擺在風中微微拂動,模樣與戚炎記憶中初見到林玄時的畫面重疊。

雖然不是同一件,但顯然都是林玄那個世界的衣服。

戚炎喉嚨發緊,邁開步子沿著山脊向上沖去。

“林玄——!”

聲音在空曠的山野間傳開,驚起幾只棲在巖縫中的不知名小生物。

盤坐在山巔的身影依然沒動,仿佛一尊靜止的石像。

戚炎繼續向上跑,他與林玄的距離越來越近,心裏也愈發急切。

眼看著即將靠近。

然而,一聲悶響。

“砰。”

戚炎整個人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被生生彈退了兩三步。

他踉蹌站穩,難以置信地向前探去。

指尖碰到了某種堅硬而冰冷的屏障。

看不見,卻真實存在,能直接觸摸到,戚炎沿著那屏障摸索,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沒有任何缺口或裂紋。

仿佛一面空氣墻,將戚炎阻隔在外。

“林玄!”戚炎用力拍打著那層透明壁壘,手掌砸上去發出沈悶的“砰砰”聲,“林玄!你能聽見嗎!”

林玄依然沒有回頭。

他就那樣端坐在巖石之上,衣袍被山風掀起一角,露出內襯精細的雲紋。

那姿態沈浸而專註,仿佛在等待什麽,好似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只專心運轉周天。

戚炎不死心地又用力捶了幾下,手上傳來麻木的痛感,可屏障紋絲不動。

他將整只手貼上去,隔著那層冰冷的無形屏障,望著幾步之遙卻觸不可及的人,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就在這時,起風了。

起初只是輕柔的山風,拂過巖壁,帶起幾片落葉。

可不過幾個呼吸間,那風陡然變得狂烈,如同被什麽巨大的存在驚擾,開始在山谷間呼嘯盤踞,向上沖湧。

戚炎擡頭向天空看去,天空不知何時已變了色,厚重的烏雲從四面八方急速匯聚,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拉扯,堆疊壓縮融為一體。

那雲層的顏色極深,近乎墨黑,邊緣卻隱隱透出不同尋常的紫金色暗芒。

雲層正在以林玄頭頂正上方為中心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緩慢漩渦,漩渦深處,隱約有電光游走,如同沈睡的巨獸即將從夢境中蘇醒。

戚炎倒映著烏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那天在GST-77星上,那道毫無征兆落下的驚雷,同時貫穿過他與林玄。

電流穿過身體的麻痹感,和林玄蒼白如紙的面容,以及之後仿佛永遠不會醒來的漫長等待,頓時浮現在戚炎腦海中。

“林玄——!!!”

他聲音喊到嘶啞,拍打屏障的力道家中到近乎自虐,SSS極alpha那連機甲艙門都能徒手撕開的力道,此刻用盡了也無法影響屏障分毫,那層透明墻壁依然冰冷、堅固、毫無波瀾。

漩渦中心,一道細小的電弧跳躍了一下。

與此同時,戚炎的心臟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拉拽了一下。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奇異感覺,隱隱約約、似有似無,像一根細長的發絲被驟然拉緊,然後斷開。

戚炎楞了下,低頭看向自己手心,那裏空無一物,什麽都沒有,可他知道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消失了。

那種從與林玄相遇後就一直糾纏在他與林玄之間,讓他能隱隱感知道對方存在,將兩人聯系起來,那道他從未真正理解,卻早已習慣其存在的無形紐帶——斷了。

還來不及細想那到底意味著什麽,第一道雷電已然落下。

沒有預兆,沒有漸強,更沒有緩沖。

紫金色的雷霆自漩渦中心轟然皮下,帶著摧枯拉朽的架勢,無情砸在周圍的透明屏障上。

“轟——”

雷鳴幾乎震耳欲聾,屏障劇烈震顫,開始顯出外形,裂紋如蛛網般迅速蔓延,又在眨眼間彌河如初。

屏障內的林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只是輕微的晃動,甚至連眼都沒睜開,更別提躲避。

戚炎望著這一幕,瞳孔顫抖著。

“林玄,你在幹什麽……”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到底在幹什麽……”

沒人回答他。

第二道雷,第三道,第四道……

紫金色落淚一道接著一道,如同不知疲倦的鞭子,抽打在那越來越薄的屏障上。

每一次雷擊,林玄的身形都會晃動一下,每一次擊中,戚炎的心臟都會隨之抽痛。

他既擔心於林玄,腦海中又忍不住回想起上次昏迷時看到的那些畫面。

那個奇異景象布滿天空,那些禦風而行的人影,那個立於星象儀前的身影……

而林玄現在——在這顆他們初遇的星球上——是準備做什麽?

烏雲越壓越低,漩渦越轉越急,雷電越落越密。

這早已脫離了人類認知中自然氣象的範疇。

戚炎雙手還貼在屏障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淚水什麽時候模糊了視線,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起了來時路上的那個猜測。

林玄要回去了。

他要回到那個屬於他的世界,回到那個有著無數戚炎無法理解的玄妙力量的世界,他要走了。

這年頭如同冰錐,刺入戚炎心臟深處。

戚炎聽見自己發出一聲破碎的、壓抑的嗚咽,可淚水還沒來得及滾落,下一道雷已經劈了下來。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道雷了,這一次,屏障碎了。

紫金色的淚光毫無阻礙地貫入林玄的身體,那道盤坐的身影劇烈一震,脊背卻依然挺直,只是放置在膝頭的手猛然攥緊,隱隱滲出血絲。

戚炎再也忍不住,嘶聲喊道:

“停下——!你讓它停下——!”

“你要回去也好……要離開也好……什麽都好……”他的聲音已經完全破碎,卻仍透不過雷暴傳遞到林玄耳中,“你停下……別再這樣了……”

可落雷沒有停。

非但沒有停下,反而頻率變得愈發密集,一道接著一道,仿佛永無止境。

紫金色的電光將整座山頂照得如同白晝,每一次雷電落下都會在天地間留下經久不息的嗡鳴。

戚炎被巨大的能量場阻隔在外,看著林玄在雷光中搖晃、顫抖、一次又一次重新挺直脊背。

看著那襲白袍在罡風中獵獵翻飛,看著那背影始終沒有動搖過的近乎固執的平靜。

他不知道這可怖的落雷要持續多久,不知道林玄能不能扛得住。

他此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這樣毫無辦法地看著林玄在雷光中獨自承受一切。

雷鞭一道一道抽在林玄身上,也一道一道抽在戚炎心上。

這些劫雷,與修行者而言,是元嬰雷劫道定數,是天道對逆天而行者對錘煉,是代價,也是認可。

但於戚炎而言,這是他生命中最漫長的半個時辰。

又是一道粗重的劫雷落下,林玄覆蓋在身體表面的罡氣屏障閃爍,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又立即調整回來。

先前用於阻擋的屏障是他靈力所化,結果果然碎裂,最後還是得林玄自己扛。

他早料到此行不會太輕松,元嬰雷劫,五十四道,每一道都承載著天道對修仙者“碎丹成嬰”這一逆天之行的拷問與錘煉,故而提前做了準備,本以為自己準備得已經足夠多,可真當他站在這片異世的土地上,硬扛劫雷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還是有些托大了。

劫雷如暴雨傾盆,接連不斷,絲毫沒有喘息之機,那紫金色光芒幾乎要將整個山頂吞沒,空氣中彌漫著電離後的焦灼氣息,連巖石都在雷擊中崩裂出細密的紋路。

而林玄,盤起的長發散落,在風中淩亂飛舞,面容卻沈靜如淵,口中無聲默數。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劫雷落在林玄身上的罡氣屏障上,發出金石相擊般的轟鳴,每一擊都像重錘砸在胸口,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顫栗。

靈力如開閘之水般瘋狂對外傾瀉,元嬰在丹田中劇烈震顫,發出尖銳、近乎痛苦的共鳴。

可他依然沒有躲。

躲不掉的,這是他的劫,若不想日後受制於此,只能由他親自受完。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第四十道劫雷落下時,罡氣屏障也快要頂不住了,紫金色的雷電貫穿他的身體——

痛。

那是近乎湮滅的痛,仿佛每一寸經脈都被強行撕裂、熔煉、重塑,骨髓被沸油反覆煎煮,靈魂被投入烈火淬打。

他悶哼一聲,嘴角浮現一抹血色,但下一道雷已經來了。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他記不清自己的呼吸,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載沈載浮,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劫雷也不僅僅是攻擊,它們纏繞在林玄周身,鉆進他每一處毛孔,像燒紅的刻刀,在他靈魂深處銘刻下天道印記——那是晉升修為必須承受的重量。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鐵,被反覆捶打、折疊、煆燒,直到雜質盡去,鋒芒畢現。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願力在體內流轉,帶來一絲溫暖,那無數信仰之力匯聚於此,撐起他瀕臨崩碎的意識。

還差最後一道。

雷光照映在天地間,林玄恍惚間聽見自己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丹田中的元嬰劇烈顫動,卻在這摧殘般的錘煉中,漸漸凝視,眉目間浮現一絲莊嚴寶相。

林玄仰頭,望著劫雲中心那最後一團醞釀到極致、幾乎凝成實質的紫光。

“轟————!!!”

天地失色。

那一道雷落下的瞬間,仿佛連世界都為之凝滯,雷電貫穿軀體,灌入經脈,湧入丹田,與元嬰徹底融合。

那一瞬間他聽見了某種枷鎖碎裂的聲音,清脆如玉石墜地。

而後,風止,雲散。

天空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過,頃刻間萬裏無雲,清澈如洗。

劫雲褪得幹幹凈凈,仿佛方才的那場雷暴只是一場幻覺,唯有空氣中殘留著微薄電離子氣息和滿目瘡痍、猶自冒著青煙的山頂,印證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林玄垂著頭,感覺渾身都在發麻,不是痛,而是一種徹底“清洗”過的空落。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用毛刷狠勁搓了幾十遍的老棉布,每一纖維都被攤開晾曬,雖精疲力盡卻又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林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成了,接下來只要把靈力重新養回來就好了。

他轉身,然後便看見了戚炎。

就隔著那道已經消弭的無形屏障殘痕,站在屏障之外,臉上滿是縱橫的眼淚,眼眶紅得像被用血浸過。

他就那麽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失而覆得、又隨時可能再失去的珍寶,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玄楞了下,問:“……你怎麽來了?”

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虛弱,像從幹涸的喉嚨裏擠出的,他下意識想邁步走過去,卻忘了自己此刻的狀態。

剛起身,腿一軟,眼前的世界驟然傾斜——但最終還是沒能倒下去。

戚炎的身體再一次比他的意識更快,幾乎是飛撲過來,穩穩托住了林玄下墜的身體,手臂收緊,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一瞬間,他滿腦子都是質問——

你到底想做什麽?是不是想離開?是不是想拋下我?是不是我無論怎麽等、怎麽追、怎麽求,你終究還是要回去?

可這些質問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顫抖,帶著濃重鼻音:

“……你有沒有事?”

林玄沒有回答,只是躺在他懷裏靜靜看著他。

“身上哪裏難受?有沒有受傷?你、你別不說話啊……”戚炎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慌,手掌不知所措地在林玄後背和手臂間摸索,像怕漏掉任何一處可能存在的傷。

然後,他看見林玄笑了。

很輕,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揚起,眼尾卻彎起一點柔軟的弧度。

那笑容在極其蒼白疲憊的臉上,顯得格外脆弱,也格外……令人惱火。

“笑什麽笑!”戚炎幾乎是咬牙切齒,“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你突然玩失蹤,跑來這種沒人的地方,一聲不響挨雷劈,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

他沒能說下去,聲音哽住了。

林玄笑得更明顯了,肩膀輕輕抖動,帶動著虛弱的身體都在顫。

他擡起手,手指冰涼,輕飄飄落在戚炎臉頰上拍了拍。

“太緊張了,”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不是什麽大事,看個你嚇的。”

“這還不叫大事?”戚炎想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你被雷劈了幾十道!你管這叫不是大事?”

“我又沒死。”林玄理所當然。

戚炎:“…………”

戚炎被噎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把自己憋死,臉都漲紅了,瞪著林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終只憋出一句充滿怨念的嘀咕:

“……跟你說了多少次註意安全,你一次也沒聽進去過,哪天真死了我也不管你。”

嘴上不饒人,身體卻無比誠實。

戚炎轉過身,半蹲下去,將林玄的手臂拉過自己肩頭,穩穩背了起來。

動作小心得像在搬運一件易碎的瓷器。

什麽質問、什麽憤怒、什麽被拋下的恐懼和委屈——都滾到一邊去見鬼吧!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背上這個不知死活的人帶回飛船,送到醫院,讓醫生給他裏裏外外徹底檢查一遍,確認每一根骨頭、每一寸皮膚、每一條血管都完好無損。

至於別的事,以後再說。

林玄順從地趴在他背上,沒有掙紮,雙臂松松地環過戚炎的脖頸,下巴抵在肩頭,溫熱的呼拂過耳廓。

飛船的輪廓在遠處漸漸清晰。

“戚炎。”林玄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慵懶的倦意。

“嗯?”

“你想不想和我結為道侶?”

戚炎腳步頓了一下。

“……什麽?”

“就是你們這邊,”林玄頓了頓,“結婚,成為伴侶的意思。”

戚炎維持著背人的姿勢,側過頭,用眼角瞥了眼趴在肩頭的人。

那張臉上還帶著度過雷劫後未褪的蒼白,眼神卻異常清明,正安靜地望著他,等待答覆。

“……你不走了?”

“走?走去哪?”

“這裏,”戚炎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賭氣意味,“你來這裏,不就是為了……回去嗎?”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把那句拋棄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別扭地補上一句:

“……你要是走了,就別回來了。”

隨即,背上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

林玄的肩膀輕輕抖動,帶動著整個上半身都在微顫,連帶著戚炎的背脊都感受到了那一波一波的笑意。

“你笑什麽!”戚炎的臉騰地紅了。

“沒、沒什麽……”林玄聲音斷斷續續,還帶著笑意殘留的顫抖,“就是覺得……你很好笑……”

“我很好笑?”戚炎咬牙切齒,“你讓我擔心得要死,現在還敢說我好笑?”

“不好笑,不好笑”林玄順毛摸,手指輕輕撥弄著他後腦勺的發絲,“是可愛。”

戚炎剛升起的氣又沒了,臉還更紅了些。

他悶頭走了幾步,最終沒忍住,低聲嘟囔:“……你到底什麽意思。”

林玄收起了笑,將臉輕輕貼在戚炎的頸側,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在解釋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沒有要離開,”他說:“我只是需要補一下流程,渡一下元嬰期的雷劫。”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可以理解為,我先升了年級,後來才去補上升級考試。”

深究起來,林玄被雷劈一下就升上了元嬰期,完全算是個意外,他當時壓根沒渡劫卻平白得了修為,世界上沒那麽好的事。

後面林玄研究了下,大致推算出了原因。

因他現在身處的這個世界天道感應不全,雷劫沒能完全降下,所以算是個遺留問題。

但林玄不能不補,拖得越久,後續反噬越重,如果不主動補上,說不準會被強行“送回去”受劫。

只是元嬰雷劫到底不是兒戲,林玄自己心裏也沒底。

“我走的時候不是說了要去處理點事嗎?”林玄聲音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你想到哪去了?”

戚炎沈默了。

他能說自己想象到林玄一去不覆返、從此兩個世界天人永隔嗎?能說自己已經腦補出了幾十本他逃他追的虐戀劇本嗎?能說自己晚上看著監控偷偷抹眼淚嗎?

他不能。

於是冷哼一聲,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滿不在乎:

“我想著,要是你再不回來,我就在全聯邦發布懸賞令,重金懸賞負心渣男,拋夫棄子,下落不明,知情者速聯,賞金可談。”

林玄 ,隨即笑得更大聲,由於笑得太厲害,牽動了體內還未完全平覆的經脈,嗆咳了幾聲,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水光。

“……那,賞金得多少?”林玄笑著問:“我好歹也是SSS級精神了,價格怎麽樣也得高一點吧。”

“價值十斤混裝口味雪糕,再多沒有。”戚炎硬邦邦地說,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飛船艙門在面前滑開,戚炎走進後小心地將林玄放在後排座位上,調整好座椅角度,又從儲物艙翻出一條薄毯,蓋在林玄身上後便準備起身繞回駕駛位。

然而,林玄搭在他脖頸上的手臂沒有松開,虛虛勾在他後頸,望向他的眼睛裏帶著淡淡笑意。

僵持了幾秒,戚炎終於洩了氣,順著那股力道俯下身。

兩人的臉湊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纏,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倒映到微小身影。

四目相對,戚炎的心跳又不受控地加速,擂鼓般撞擊著耳膜,可他還是繃著臉,竭力維持那一點可憐的、被折騰到所剩無幾的矜持。

“你想幹嘛?”

林玄沒直接回答,望著近在咫尺的臉,和臉上故作冷漠卻根本藏不住慌亂的眼睛,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你感受到了嗎,”林玄輕聲說:“靈獸契約,被截斷了。”

戚炎一楞。

是的,從雷劫開始前,那種維系兩人之間的紐帶便好像消失了,那種斷裂帶來的空洞甚至讓他誤認為是林玄徹底切斷了與他的關聯。

“感受到了,”戚炎聲音低沈:“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想……解除它?”

林玄搖了搖頭,在戚炎胡思亂想前解釋:“不這麽做的話就又會像上次一樣,讓你分擔走一半劫雷。”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雖說確實有很多人用靈獸分擔雷劫傷害給自己減少風險,但我可沒打算讓你冒風險替我抗雷。”

戚炎抿了抿嘴,那些那些在胸腔裏翻湧了數日的委屈、憤怒、恐懼、揣測……在這一刻,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氣泡,無聲地消散了。

不是因為不想和他有聯系。

不是因為想要切割。

只是不想讓他受傷。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林玄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你剛才問我的那個,”他終於出聲,聲音有些澀,“還算不算數。”

“哪個?”

“就是……那個,”他別開臉,耳廓紅得像要滴血,“道侶,結為道侶的問題,還……算不算數。”

林玄望著他紅透的耳尖,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漫開。

“算,”他說,聲音輕輕的,一字一頓,“當然算,永遠算數。”

他拉著戚炎的手腕,微微用力向下一帶,戚炎沒有抵抗,順從地欺身而下,一只手撐在座椅靠背邊緣,將林玄籠在自己的影子裏。

距離近得過分,近得能數清彼此的睫毛。

“答應了就不能反悔,”戚炎盯著他,聲音低沈而認真,“不能自作主張離開,不能自己扛所有事,不能……再讓我像這幾天一樣,連你在哪、在做什麽都不知道。”

林玄望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擡起那只沒被牽住的手,輕輕撫過戚炎依然殘留著淚痕的臉頰,拇指一點一點描摹過他的眉骨、眼尾、顴骨。

“好,”林玄說,“我答應你。”

“還有,”戚炎抓住林玄作亂的手,握在掌心,聽見他說:“關於我以前的事,以後也一樣一樣慢慢告訴你吧。”

戚炎微楞:“……好。”

兩人沒有再說話,駕駛艙裏很安靜,只剩彼此逐漸同步的呼吸。

戚炎低下頭,吻住了林玄的唇。

這個吻很輕,很柔,沒有那天夜裏近乎掠奪的急切,也沒有患得患失的試探。

它只是安靜地、篤定地落下,像在確認一個無需再懷疑的事實,從中獲取一點真實。

唇瓣相貼,呼吸交織,林玄微微仰起頭,承受著這個逐步加深的吻,然後慢慢給出回應。

在這顆孤獨的行星上,穿梭過萬千光年的飛船裏,在這場漫長旅程的起點,兩個人確認了彼此餘生的航向。

他們還有很多話沒說,很多故事沒講,很多未知變數在前方等待。

但一切都沒關系。

他們之間,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去經歷,去體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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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補充:本來這篇是12號發的,但設置錯時間了,有恰好12號在忙沒發現,所以極其痛苦的莫名斷一天,玻璃心碎了,難過得想上吊。(好了我說完了下面是原本內容)

正文內容到此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在此感謝一路追讀到結局的讀者

如果喜歡這本的話,還請在完結後進行評分(求求惹)

評分人數太少的話將不展示評分(揮淚)

為了把這一段劇情一口氣寫完不卡在憋屈的地方上真是差點給我熬死了……

之後更新的就都是番外了,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在此作話進行段評許願

之後是關於後續排期安排:

原本是打算12月份就結束這本的結果不知道為什麽能拖這麽久額

預收的那本原本預計在三月開,估計得推到三月中旬了

過年期間會嘗試開一下專欄那本短篇恐怖言情,沒什麽感情戲,比較單純的微恐小故事,感興趣的可以去蹲一下

接下來是吐黑泥環節,不感興趣的可以直接退出等番外更新了:

嗯其實這本書,因為四無開局,涼得十分顯而易見,連載第一個月才一百個收藏,當時甚至都做好了完結入v的準備了,結果第二個月運氣好,碰到了自然流量,這才入了v。

其實也不能都怪流量,我自己也清楚這本書的前期寫得很……難為人,至少我認為在一百章之前都很勸退,甚至算得上毒點密集了(苦笑)。

因為劇情寫的很亂,還有人問有沒有大綱,有的,大綱有的,但沒有細綱,這就導致我只能保證最後都有抵達關鍵劇情,但中間發生了什麽就不好說了,感覺就像剛開始學自行車的時候,能從一頭騎到另一頭,但中間全程搖搖晃晃,顫顫巍巍地騎到對面,但也算勝利吧。

我也清楚我在寫文方面實在算不上有天賦,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更新勤快點,面對有天賦的同期,也只有字數上好看些了,真比起內容高下立判。

老實說,連載期間真的很折磨,沒有反饋的時候特別痛苦,像盲人摸象,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讀者喜不喜歡,但評論一多,夾雜幾個惡評,又會難受一整天,最焦慮的時期,睡覺的時候做噩夢都是被讀者罵寫得弱智(苦笑,作者智力也就這樣了沒辦法)。

難繃的是我真的太容易被壓力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持續內耗讓自己難受,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一個人消化一下,消化好了繼續幹活,因為白天要幹活晚上要碼字,再內耗就沒時間了(哭泣)

連載期間的壓力真是大得沒話說,尤其是這次這樣的,前期沒預收涼,後期沒續航涼,中期熱一些但壓力過大,每天都過得很恍惚,寫不出來也要壓著自己寫,因為經驗不足對劇情缺乏數量上的判斷,所以經常寫超的毛病在這次吃了個大虧,發現原本預計50w字完結的文寫到了80w+,感覺天塌了,不過好在總算是寫完了。

雖然過程很坎坷,但學到的經驗也不少,想來下本能吸取些教訓,盡量少毒點,別把我讀者當耗子給藥死了(什麽鬼比喻)

寫到這一段的時候已經寫不下去了,因為我為了一口氣寫完這一萬五的內容,快熬穿了,再不去睡覺就要猝死了,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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