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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安視角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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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安視角番外

番外:安安的日常

2026年10月 | 聖克拉拉,我的公寓

早晨七點

鬧鐘響了。不是刺耳的鈴聲,是手機裏設置的鋼琴曲,很輕,很柔和。我在床上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坐起來。

體重秤在臥室的角落裏。我走過去,踩上去。數字閃爍,定格:42.3公斤。

比上周輕了0.2公斤。但我沒有恐慌。陳醫生說,上下浮動一公斤是正常的,只要不連續下降,就不用焦慮。我記錄下來,在手機的應用裏。然後我走到鏡子前,看著裏面的自己。

還是瘦。鎖骨明顯,手腕纖細,臉很小。但不再是那種病態的、令人心驚的瘦。是一種結實的、有骨感的瘦。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畫到淩晨一點——但眼睛是清亮的,不空洞。

我穿上運動服,出門晨跑。公寓附近有個小公園,一圈四百米,我跑三圈。不快,很慢,但堅持。跑步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心跳,感覺到呼吸,感覺到肌肉在伸展。這讓我覺得我還活著,身體還在運轉。

跑完步,我在公園的長椅上拉伸。有個遛狗的老太太每天這個時候也在,她的狗是只金毛,叫“陽光”。今天陽光跑過來,蹭我的腿。我摸摸它的頭,它舔我的手。

“早上好,安安。”老太太說,她叫瑪格麗特,退休的小學老師。

“早上好,瑪格麗特。”

“今天天氣真好。”

“是啊。”

簡單的對話。不需要深交,只是確認彼此的存在。然後她牽著狗離開,我繼續拉伸。天空是淡藍色的,有雲,很薄,像撕碎的棉絮。陽光照在身上,溫暖但不燙。

這就是早晨。平靜,普通,沒什麽特別。但對我而言,已經是恩賜。

上午九點

回到家,洗澡,吃早餐。早餐很簡單:一杯牛奶,兩片全麥吐司,一個水煮蛋,半個牛油果。我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前,慢慢地吃。牛奶是溫的,吐司塗了薄薄一層花生醬,牛油果撒了點鹽和黑胡椒。

我在練習享受食物。不是“忍受”,是“享受”。品味牛奶的醇厚,吐司的麥香,牛油果的綿密。陳醫生說,厭食癥的康覆不僅是體重的恢覆,是重新建立和食物的健康關系。不把食物當敵人,不當藥物,當……朋友。滋養身體的朋友。

吃完早餐,我洗碗。水流過手背,溫暖,真實。我把碗擦幹,放進碗櫃。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冥想。

然後我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周一和周三上午有社區大學的藝術課,今天是周二,我自己畫畫。我最近在畫一組系列,叫《日常之物》:咖啡杯,牙刷,鑰匙,遙控器。最普通的東西,但我用放大鏡看,畫細節,畫光影,畫……存在。

今天畫的是窗臺上的那盆綠蘿。不是什麽名貴植物,很普通,但我養了三個月,它長了新葉,翠綠翠綠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我調顏色,很淡的綠,加一點點黃,一點點白。畫筆在紙上塗抹,很慢,很專註。

畫畫的時候,時間消失了。我不去想體重,不想去厭食癥,不去想抑郁。我只看見顏色,形狀,光影。我只存在在筆尖和紙面之間,在這個創造的瞬間。

這是治療教給我的另一件事:找到一件事,能讓你忘記自己,忘記時間,忘記痛苦。對我是畫畫,對別人可能是音樂,是寫作,是園藝,是任何事。重要的是,那個時刻,你不是“病人”,你是“創造者”。

中午十二點

餓了。真的餓了,胃在叫。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昨晚剩的雞湯,有雞肉,有蘑菇,有白菜。我熱了一碗,又蒸了小半碗米飯。

一個人吃飯。剛開始不習慣,覺得孤單,覺得應該有人陪著。但現在我習慣了。甚至享受。我可以吃得很慢,不用說話,不用表演“我吃得很香”。我可以真的品嘗味道,真的感受飽腹感。

吃完飯,我洗碗,然後躺在沙發上看書。不是嚴肅的書,是小說,偵探故事,情節很抓人,能讓我暫時逃離現實。看累了,我就小睡二十分鐘。不長,剛好恢覆精力。

下午兩點,門鈴響了。是快遞。我上個月在網上買的畫框到了。我打開包裝,檢查,沒問題。然後我開始裝裱上周完成的畫——是那幅《咖啡機》,不銹鋼的表面反光,咖啡的蒸汽,早晨的光線。我畫了很久,很滿意。

裝裱完,我掛在客廳的墻上。那裏已經掛了四幅我的畫:《綠蘿》《鑰匙》《牙刷》《咖啡機》。很普通,但每一幅都記錄了我某個平靜的、活著的時刻。

哥哥說,等我畫夠十幅,他可以幫我辦個小展覽,在他的朋友圈裏。我說好,但不急。我想慢慢畫,等我真的有話想說,有美想分享的時候。

下午四點

手機響了。是媽媽。每周二下午,北京時間早上,她會打來。不每天打了,每周一次。這是我們的約定。

我接起來。“媽。”

“安安,吃飯了嗎?”還是老問題,但語氣輕松了很多,不像審訊。

“吃了,雞湯。你呢?”

“剛吃完早飯,你爸做的煎餅果子。”媽媽的聲音裏有笑意,“他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嗯。”我應了一聲。確實,小學時每天早上,爸爸都會給我買煎餅果子,多加一個蛋,不要香菜。很遙遠的記憶了。

“最近怎麽樣?畫畫還順利嗎?”

“順利。今天在裝裱。”

“那就好。要註意休息,別太累。”

“我知道。你們也是。”

我們聊了十分鐘。聊天氣,聊鄰居的狗生了小狗,聊爸爸最近在學太極拳。普通的話題,普通的關心。不深,但夠。像溫水,不燙,不冰,剛好。

掛斷電話,我感到一種平靜的溫暖。不是巨大的幸福,是細微的、持續的溫暖。像冬天的陽光,不熾熱,但能一直暖到心裏。

我知道父母還在擔心,還在害怕我覆發。但他們學會了克制,學會了信任,學會了……放手。而我也學會了,不把他們的擔心當壓力,當愛的表達。笨拙的,但真實的愛的表達。

晚上六點

我開始做晚餐。今天想嘗試新菜譜:烤三文魚,配蘆筍和小土豆。我在油管上找的視頻,一步一步學。三文魚用鹽、胡椒、檸檬汁腌,蘆筍去根,小土豆對半切。

烤箱預熱的時候,我切了半個檸檬,擠汁。檸檬的香氣在廚房裏彌漫,很清新。我想起在療養院時,食物都是別人做的,我沒有選擇,沒有參與。現在,我可以決定吃什麽,怎麽做,什麽味道。這是一種掌控感,很微小,但真實。

三文魚放進烤箱,設定二十分鐘。我利用這個時間,收拾廚房,擺桌子。一個人,但我擺了兩份餐具——一份我的,一份對面的空位。不是等人,是儀式感。是對自己說:這頓飯值得認真對待,值得美好的環境。

二十分鐘後,烤箱叮了一聲。我戴上手套,取出烤盤。三文魚表皮金黃,蘆筍翠綠,土豆焦黃。很漂亮。我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哥哥:“今晚的晚餐。”

他很快回覆:“看起來很棒。享受。”

我坐下來,開始吃。三文魚很嫩,檸檬汁的酸平衡了油脂。蘆筍脆甜,土豆綿軟。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感受每一種味道,每一種口感。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年前,在療養院,我對著食物嘔吐,對著體重秤發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憎惡。那些時刻,我以為永遠過不去了,以為我永遠困在那片黑暗裏了。

但現在,我坐在這裏,在我的公寓裏,吃著自己做的晚餐,味道很好,身體很暖,心很平靜。

黑暗過去了。不是消失了,是過去了。像潮水,退去了,留下沙灘,留下貝殼,留下……我還活著的事實。

眼淚掉下來,掉進盤子裏。但我笑了。一邊哭一邊笑,像個瘋子,但真實的瘋子。

因為這是感恩的眼淚。感謝我還活著,感謝我還能品嘗味道,感謝我還能感受溫暖,感謝我還能……坐在這裏,一個人,但不孤單地,吃一頓晚餐。

晚上八點

洗碗,收拾廚房。然後我坐在書桌前,寫日記。不是治療日記,是普通日記。記錄今天做了什麽,想了什麽,感受了什麽。很簡單,幾句話:

“2026年10月15日,周二。晴。晨跑,畫畫,和媽媽通話,做了烤三文魚,好吃。體重42.3。平靜的一天。感恩。”

然後我合上日記本,打開電視,看了一集紀錄片。關於海洋的,鯨魚在深藍裏游,很慢,很靜,很美。

九點半,我洗澡,準備睡覺。洗澡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裏的身體。還是有很多不滿意的地方:太瘦,胸太小,腿不夠直。但我不再憎惡它。我接受它,這是我的身體,陪我從地獄走回來的身體。它有疤痕,有記憶,但也有溫度,有心跳,有……生命。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手鏈。艾米麗送的,鏤空的星星。希望可以透過去,看見後面。

後面是什麽?是今天。是晨跑,是畫畫,是和媽媽的電話,是烤三文魚,是平靜的夜晚。是活著。

我躺在床上,關燈。黑暗降臨,但我不怕了。因為我知道,黑暗會過去,黎明會來。就像今天過去了,明天會來。有新的晨跑,新的畫畫,新的食物,新的……可能性。

我在黑暗中微笑,閉上眼睛。

今天,我活下來了。

而且,活得……不壞。

明天,繼續。

這就是我的日常。不精彩,不特別,不治愈。

但真實。

而真實,就夠好了。

(安安視角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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