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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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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第一次出走

夏回視角 | 2025年12月 | 帕羅奧圖醫院,晚上十點十七分

手術室的計時器在滴答作響,紅色的數字無情地跳動:02:47:13。已經快三個小時了。

夏回站在二助的位置,手裏的器械穩穩地牽開組織,暴露出手術視野。患者是個七十二歲的老婦人,主動脈瘤破裂,送進來時血壓已經測不到了。主刀的安德森教授動作迅捷精準,但夏回能看見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這臺手術的成功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十。

“夏,吸引器。”安德森教授說,聲音在口罩下有些發悶。

夏回立刻遞上,同時調整角度,吸走湧出的血液。血液是暗紅色的,粘稠,帶著生命的溫度和死亡的預兆。手術室裏只有儀器的聲音,偶爾簡短的專業交流,和那種只有急診大手術才會有的、緊繃的寂靜。

他的手機在更衣室的櫃子裏,調了靜音。但他知道,如果有緊急情況,醫院會通過手術室的內線聯系他。所以當護士長輕輕推開門,用口型說“夏醫生,電話”時,夏回的心臟猛地一沈。

安德森教授瞥了他一眼,點點頭:“去吧。瑞秋接手。”

夏回幾乎是沖出手術室的。走廊裏的燈光刺眼,他一邊跑一邊扯下沾血的手套。更衣室裏,手機在櫃子裏瘋狂震動,屏幕上顯示著聖克拉拉療養院的號碼。

“我是夏回。”他接起電話,聲音因為奔跑而有些喘。

“夏醫生,我是瑪麗亞。”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你妹妹……她不見了。”

世界瞬間靜止了。手術室的噪音,走廊裏的人聲,自己劇烈的心跳——一切都退到遙遠的真空之外。夏回靠在更衣櫃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湧。

“什麽時候的事?”他聽見自己問,聲音異常平靜。

“晚餐時間是六點,她吃了。七點查房,她還在房間。八點半夜查,房間空了。我們找遍了整個療養院,花園,活動室,餐廳……沒有。”

夏回閉上眼睛。腦海裏飛速計算:現在是十點二十分,失蹤至少一個半小時。聖克拉拉療養院位置偏僻,最近的公交車站要走二十分鐘,最近的便利店要走半小時。安安身體虛弱,走不遠。但如果是有人接應……

“監控呢?”他問。

“看了。她七點四十分一個人走出大門,沒有帶包,只穿了病號服和一件外套。沒有和任何人接觸。”

一個人。沒有帶東西。穿著病號服。

夏回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不是計劃好的出走,這是一時沖動。或者更糟——是絕望之下的最後行動。

“報警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成年人自主離開醫療機構,不算失蹤,除非有證據表明她有立即危險……”

“她是個厭食癥患者,體重不到四十公斤,穿著病號服在十二月的晚上一個人出走!”夏回的聲音不自覺拔高,“這不算立即危險?!”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夏醫生,我很抱歉。警察說他們會留意,但……”

“我知道了。”夏回打斷她,“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他站在原地,盯著手機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蒼白的、戴著手術帽的臉。上面還沾著一點血漬,暗紅色的,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想起三個月前,安安入院的第一天。他送她到療養院門口,她回頭看他,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她說:“哥,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輕松一點?”

他說:“不會。永遠不會。”

她說:“哦。”

然後她轉身,跟著瑪麗亞走進那扇鐵門。鐵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沈重的嘆息。

現在,那扇門開了。她走了出去。

而他,在手術室裏,在救一個陌生人的命,卻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正在加州的寒夜裏,走向何方。

夏回一拳砸在更衣櫃上。金屬櫃門發出沈悶的巨響,在空蕩的更衣室裏回蕩。疼痛從指關節傳來,尖銳,清晰,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脫下手術服,換上自己的衣服。動作很快,很機械,像在執行某種緊急預案。白大褂,聽診器,車鑰匙。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眼睛充血,下巴緊繃,整個人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陳醫生。

“夏醫生,我剛接到消息。你在來路上了嗎?”

“馬上出發。”夏回說,走向停車場,“有什麽線索嗎?”

“護士說,她今天下午見了艾米麗——那個昨天出院的女孩。她們聊了大概半小時。之後安安的情緒就有些……不對勁。安靜,但不像平時的安靜。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安靜。”

艾米麗。夏回想起那個金發女孩,手腕有疤,但眼睛很亮。她在團體治療裏分享過,說控制是唯一能掌控的東西。昨天出院了,今天安安就不見了。

是巧合,還是……

“你有艾米麗的聯系方式嗎?”夏回問。

“有,但打不通。關機了。”陳醫生說,“警察正在嘗試聯系她。夏醫生,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今天下午的個別治療,安安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她問:‘如果一個人真的想死,我們救她,是不是在延長她的痛苦?’”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進夏回的胸口。他停在停車場中央,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

“你怎麽回答的?”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

“我說:‘也許。但痛苦不是永恒不變的。今天想死,明天可能就不想了。我們救的,是那個明天可能不想死的人。’”

夏回閉上眼睛。陳醫生的回答很專業,很理性,很……正確。但對一個已經站在懸崖邊的人來說,正確的答案,往往是最無用的答案。

“她說什麽?”

“她笑了笑,說:‘有道理。’”陳醫生頓了頓,“但我看得出來,她沒被說服。夏醫生,我擔心……我擔心這次出走,不是想離開療養院,是想離開……一切。”

離開一切。

這個詞像最後的判決,宣告了夏回最深的恐懼。三個月來,他看著安安一點點“好轉”:體重增加,參加治療,偶爾會說完整的句子。他以為她在變好,以為希望在前方。

但現在他知道,那可能只是表演。一場精心排練的、為了讓所有人放心的表演。而真正的她,早就計劃好了這場出走——不是逃離療養院,是逃離生命。

“我二十分鐘後到。”夏回說,掛斷電話。

他坐進車裏,發動引擎。儀表盤亮起,顯示時間:晚上十點三十五分。外面很黑,只有醫院和街燈的光,在寒夜裏顯得格外孤獨。

他打開導航,輸入聖克拉拉療養院的地址。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刪掉,重新輸入:瓜達盧佩河公園。

直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某種深層的、血緣的感應。他想起兩個月前,安安有一次在治療裏提到那個公園。她說:“那裏的河很臟,是紅色的。但夜景很美。”

陳醫生當時問:“你去過?”

她說:“沒有。聽說的。”

但夏回知道,她說謊時的樣子——眼睛會看向右上方,手指會無意識地揪衣角。她去過。一個人去的。在某個深夜,穿著病號服,從療養院溜出去,走了四十分鐘,就為了看一條“很臟”的河。

為什麽?陳醫生後來分析,可能是一種“死亡排練”——去一個偏僻、危險、但美麗的地方,想象自己消失在那裏。

夏回當時聽了,後背發涼。但他沒有告訴父母,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他知道,說出來只會讓所有人更緊張,會讓安安被更嚴格地監控,會讓那根已經繃到極致的弦,徹底斷裂。

但現在,弦還是斷了。

車子駛入夜色。街道很空,偶爾有車駛過,尾燈在黑暗中劃出紅色的軌跡。夏回開得很快,闖了兩個紅燈,但他不在乎。罰單,吊銷駕照,甚至車禍——都比不上那個穿著病號服、在寒夜裏獨自行走的妹妹。

電臺在播放輕音樂,溫柔的女聲在唱關於愛情和離別的歌。夏回關掉電臺,車廂裏只剩下引擎的嗡鳴,和他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他想起很多年前,安安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走丟了。在商場裏,一轉身就不見了。他發了瘋似的找,最後在玩具區的角落裏找到她。她坐在地上,抱著一只巨大的泰迪熊,哭得眼睛都腫了。

看見他,她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哥……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說:“傻瓜,我怎麽會不要你。”

她說:“那你發誓,永遠不丟下我。”

他說:“我發誓。”

現在呢?現在他把她丟在了一個陌生的國家,一個白色的監獄裏,一群陌生人中間。他每周去看她兩次,每次兩小時,說些不痛不癢的話,假裝一切都在控制中。

但他控制不了。控制不了她的痛苦,控制不了她的絕望,控制不了她在這個寒夜裏,一個人走向那條“很臟”的河。

導航提示:前方右轉,進入瓜達盧佩河公園路。

夏回減速,轉彎。路很窄,兩邊是光禿禿的樹,在車燈下像一排排沈默的幽靈。遠處,能看見河面的反光,黑色的,像融化的瀝青。

公園入口的鐵門關著,但旁邊的小門開著。夏回把車停在路邊,熄火,下車。

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夜晚的寒意。他打了個寒顫,但顧不上,快步走進公園。

夜裏的公園很黑,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小路蜿蜒,兩邊是長椅,垃圾桶,枯萎的花壇。遠處有城市的燈光,倒映在河面上,碎成千萬片顫動的光點。

夏回沿著河岸走,眼睛在黑暗中搜索。他的心跳得很快,很重,在寂靜的夜裏像鼓聲。他想起那些關於自殺者的統計數據:大多數選擇在夜間,在偏僻但風景好的地方,在無人察覺的時刻。

安安,你在哪裏?

他走過了第一個觀景臺,第二個,第三個。沒有人。只有風,和河水緩慢流淌的聲音。

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也許他猜錯了。也許安安去了別的地方。也許她現在已經……

手機突然震動。是陳醫生。

“夏醫生,警察聯系上艾米麗了。她說今天下午和安安聊天,安安問她……問她知不知道哪裏能看到最美的夜景。艾米麗說,瓜達盧佩河公園的南岸,有一張長椅,正對河灣,夜景很漂亮。”

南岸。長椅。

夏回轉身,朝南岸跑去。腳步在碎石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風吹在臉上,很冷,但他感覺不到。他只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感覺到血液在耳朵裏轟鳴,感覺到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懼。

繞過一片蘆葦叢,他看見了。

河灣處,一張長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面套著一件單薄的灰色外套。是安安。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面前是漆黑的河水,和對岸城市的燈火。風吹起她散亂的頭發,在夜色中像黑色的旗幟。

夏回停下腳步,在十米外。他沒有立刻過去,因為他不知道過去會發生什麽。他不知道安安現在是什麽狀態,不知道她看見他會有什麽反應,不知道他會不會……刺激她。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感覺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風在吹,河在流,城市在遠處閃爍。世界在正常運轉,只有這個河灣,這張長椅,這兩個人,被困在某個靜止的、危險的時刻。

終於,夏回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過去。腳步很輕,很慢,像在靠近一只受驚的鳥。

“安安。”他輕聲叫。

背影沒有動。

他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和她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沒有碰她,沒有看她,只是看著同一條河,同一條黑暗的、沈默的河。

“這裏夜景確實很美。”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麽。

安安沒有回答。但她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微,幾乎看不見,但夏回看見了。她在聽。

“艾米麗告訴你的?”他問。

沈默。然後,很輕很輕地:“嗯。”

“她是個好女孩。”夏回說,“昨天出院了。你送她了嗎?”

“送了。”

“她送你什麽了?”

安安擡起手。手腕上,那條星星手鏈在夜色中反射著微弱的光。“這個。”

“很漂亮。”

又是一陣沈默。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寒意。安安微微瑟縮了一下,但沒動。

“冷嗎?”夏回問。

“不冷。”

“我冷。”夏回說,這倒是實話。他出來得急,只穿了件薄毛衣。但他說出來,不是為了抱怨,是為了……建立連接。讓安安知道,他在這裏,他有感覺,他是活人,不是“醫生”,不是“拯救者”,是哥哥。

安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今晚她第一次看他。眼睛在夜色中很黑,很深,但夏回看見了裏面的東西——不是空洞,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深沈的、近乎悲憫的疲憊。

“你該多穿點。”她說。

這句話很平常,但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地方,從一個穿著病號服出走的厭食癥患者嘴裏說出來,有一種荒誕的溫柔。

夏回的鼻子一酸。他強忍著,點點頭:“下次記得。”

他們又沈默了。一起看著河水,看著對岸的燈光,看著這個美麗而殘酷的世界。

“哥,”安安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今天下午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我在想,如果我現在跳下去,會怎麽樣。”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討論晚餐吃什麽,“河水很冷,我會掙紮,但沒力氣,很快就沈下去。然後順流而下,漂到海裏,被魚吃掉,變成自然的一部分。這樣……好像也不錯。”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夏回心上割。但他沒有打斷,沒有說“別胡說”,沒有說“你怎麽能這麽想”。他只是聽著,像陳醫生教他的那樣:傾聽,不評判,不打斷。

“但後來我又想,”安安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如果我跳下去了,你會跳下來救我嗎?”

這個問題太鋒利,太殘忍。夏回感到呼吸一滯。

“會。”他最終說,聲音嘶啞,“我會跳下去救你。哪怕救不了,我也會跳。”

“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妹妹。”夏回轉過頭,看著她,眼睛在夜色中閃著水光,“我發過誓,永遠不丟下你。”

安安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不是諷刺的笑,是一種很苦的、很累的、但很真實的笑。

“你真是個傻瓜。”她說。

“我知道。”夏回也笑了,笑裏有淚。

他們又沈默了。這一次,沈默不那麽沈重了。像繃緊的弦稍微松了一點,像壓在胸口的大石移開了一點。

“我不跳了。”安安突然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夏回的心臟猛地一跳。“為什麽?”

“因為……”安安看著河水,看了很久,“因為河水確實很臟。是紅色的。我不想變成紅色的一部分。”

這個理由很荒誕,很“安安式”的理由。但夏回聽懂了。她不是在說河水的顏色,是在說:我不想用這麽醜陋的方式結束。我不想讓我的死亡,像這條河一樣,骯臟,混濁,充滿遺憾。

“那我們回去?”夏回問,聲音很輕,像在詢問,不是在命令。

安安點點頭,站起來。動作很慢,有些搖晃。夏回想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陳醫生的提醒:厭食癥患者對肢體接觸很敏感,尤其是男性親屬。

但安安主動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冰,很瘦,但很穩。

“哥,”她說,眼睛看著他,“對不起。”

“不用道歉——”

“要的。”安安打斷他,“對不起,讓你擔心。對不起,讓你半夜跑出來。對不起……我還是這麽麻煩。”

夏回握緊她的手,感覺到那微弱的脈搏,感覺到那脆弱的生命。他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在夜色中冰涼。

“你不是麻煩。”他說,聲音哽咽,“你是我妹妹。永遠都是。”

他們手牽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夜風還是很冷,但夏回感覺不到冷了。他只感覺到手裏那只冰冷的手,和那只手裏微弱但真實的溫度。

走到停車場時,他看見陳醫生的車停在那裏。陳醫生靠在車上,看見他們,點了點頭,沒有上前,沒有問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夏回知道,這是陳醫生的專業——給予空間,不逼問,不審判。他只是在那裏,像一個安全的坐標,告訴你:可以回來。這裏有人等你。

安安也看見了陳醫生。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車邊,對陳醫生說:

“我餓了。”

很簡單的三個字。但在這樣的夜晚,從她的嘴裏說出來,像一句宣言,像一個奇跡。

陳醫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想吃什麽?”

“熱的。什麽都行。”

“我知道一家二十四小時的粥店,離療養院不遠。”陳醫生說,看向夏回,“一起?”

夏回點頭,眼淚又湧上來。這一次,他沒有忍住,任由它們流下來。

因為他知道,今晚,他差點失去了妹妹。

但最終,他抓住了她的手。

而她,選擇了回來。

選擇了“餓了”。

選擇了,再試一次。

哪怕只是一碗粥的時間。

哪怕只是,多活一晚。

而有時候,活著,就是從“餓了”開始的。

從一碗熱粥,從一個溫暖的夜晚,從一個願意等待的人開始的。

車子駛入夜色。後座上,安安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手腕上的星星手鏈在路燈的光裏一閃一閃,像在黑暗中,微弱但堅定地,發著光。

而夏回知道,這條路還很長。很艱難。很痛苦。

但只要光還在,只要手還牽著,只要還有“餓了”的時刻——

就還有希望。

就還能,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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