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療養院的鐵門

夏安安視角 | 2025年9月 | 聖克拉拉,療養院的第一夜

鐵門在身後合攏的聲音,像一聲沈重的嘆息。

夏安安站在療養院的接待大廳裏,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裏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幾本書,和那件哥哥從波士頓寄來的白色毛衣。她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藍白條紋,寬大得像一個口袋,把她瘦削的身體完全包裹起來。

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某種甜膩的、讓人不安的香氣——是香薰,為了掩蓋醫院特有的那種死亡和藥物的混合氣息。墻上貼著色彩鮮艷的畫:向日葵,彩虹,微笑的太陽。一切都設計得“溫暖”、“積極”、“充滿希望”。

但夏安安只感到冷。

“夏小姐,這邊請。”一個溫柔的女聲說。

她擡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粉色制服的中年女人,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那是護士長,剛才自我介紹時說她叫瑪麗亞。

夏安安機械地跟著她,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病房,門都關著,偶爾從門縫裏傳出壓抑的哭聲,或者空洞的笑聲。墻壁是淡綠色的,據說是“有助於情緒穩定”的顏色。地板擦得很亮,倒映著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

他們在一扇門前停下。門牌上寫著一個數字:307。

“這是你的房間。”瑪麗亞打開門,“每周一、三、五有集體治療,周二、四有個體咨詢,周末可以申請外出,但需要有家屬陪同或醫護人員批準。”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和一個狹小的衛生間。窗戶裝了防盜網,外面是一個小小的庭院,有幾棵病懨懨的棕櫚樹。陽光透過防盜網的鐵條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柵欄狀的陰影。

像監獄。夏安安想,但沒說出來。

“你的主治醫生是陳醫生,明天上午會來見你。”瑪麗亞繼續說,語氣依然溫柔,但不容置疑,“今晚先休息。晚餐六點送到房間。有什麽需要按床頭的呼叫鈴。”

她頓了頓,目光在夏安安蒼白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夏小姐,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但請相信,我們在這裏是為了幫助你。”

幫助。這個詞夏安安已經聽過太多次了。父母說“我們在幫助你”,哥哥說“我在幫助你”,蘇羽說“我在幫助你”。現在輪到這些陌生人了。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

瑪麗亞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門輕輕關上,鎖舌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房間裏只剩下夏安安一個人。

她放下行李箱,走到窗邊。防盜網的鐵條很粗,摸上去冰涼刺骨。庭院裏,一個穿著同樣藍白條紋病號服的老婦人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她盯著那個老婦人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那就是未來的自己——如果她活到那個年紀的話。

但她能活到那個年紀嗎?

她不知道。

晚餐是六點準時送到的。一個面無表情的護工推著小車,在門口遞給她一個托盤:一小份烤雞胸肉,一些水煮西蘭花,半碗米飯,還有一杯牛奶。所有的東西都切得很小,煮得很爛,像給嬰兒吃的。

“必須吃完。”護工說,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陳醫生交代了,要監控你的進食。”

夏安安接過托盤,關上門。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盯著那些食物看。

烤雞胸肉是淡粉色的,邊緣有些焦。西蘭花煮得失去了所有顏色,像一灘綠色的泥。米飯粘成一團。

她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

不是生理上的惡心,是心理上的。是對食物的厭惡,是對“必須吃”的反抗,是對這種被監控、被控制的生活的本能抗拒。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雞胸肉。肉質很柴,像木頭。她放了一塊在嘴裏,機械地咀嚼。味道很淡,只有鹽和胡椒的味道,像在咀嚼一塊沒有生命的物體。

吞咽的時候,她的喉嚨劇烈地收縮,像在拒絕異物入侵。她強迫自己咽下去,然後立刻感到一陣強烈的、想要吐出來的沖動。

但她忍住了。因為她知道,如果吐出來,會有更嚴格的監控,也許會被強制餵食,也許會被綁在床上打營養針。

她不想那樣。所以她繼續吃,一口一口,像完成一項刑罰。

吃到一半時,手機震動了。是哥哥。

“安頓好了嗎?”他的信息很短。

夏安安盯著屏幕,很久,才回覆:“嗯。”

“房間怎麽樣?”

“還行。”

“陳醫生明天見你,他人很好,斯坦福畢業的,專攻進食障礙。”

“知道了。”

對話陷入沈默。夏安安能想象哥哥在手機那頭的樣子:皺著眉頭,試圖找更多的話題,但不知道說什麽。就像過去這一年,他們所有的對話都變得簡短、謹慎,像在雷區裏走路,生怕踩到什麽會爆炸的東西。

最後哥哥發來:“好好休息。我周末來看你。”

“好。”

她放下手機,繼續吃那盤令人作嘔的晚餐。牛奶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強迫自己喝下去,像喝下一杯毒藥。

吃完後,她把托盤放在門外。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遠處電視機的聲音,和某個房間裏傳出的、壓抑的啜泣聲。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涼,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到皮膚上。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沒有哭。眼淚已經流幹了。在過去這一年裏,她哭過太多次,為蘇羽,為父母,為哥哥,為自己。現在她只覺得累,一種深入骨髓的、連呼吸都感到沈重的累。

她想,這就是我的人生了。從一個病房到另一個病房,從一種治療到另一種治療,從一個“幫助者”到另一個“幫助者”。像一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每個人都說“我在幫你”,但沒有人真正問她:你需要什麽?你想要什麽?

也許他們問過。但她不知道答案。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麽,想要什麽。她只知道,她不想再這樣活下去了。不想再假裝吃飯,假裝微笑,假裝“在好轉”。不想再讓哥哥為她犧牲,讓父母為她擔心,讓所有人為她操勞。

她只是個負擔。一個沈重的、令人疲憊的、永遠好不起來的負擔。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庭院裏的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防盜網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更清晰的柵欄陰影。

夏安安站起來,走到床邊。床單是白色的,洗得很幹凈,但有消毒水的味道。她躺上去,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很平整,什麽都沒有。她想起家裏的天花板,那裏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只鳥。小時候她經常躺在床上看那只“鳥”,想象它在飛,飛得很高,很遠,飛到她去不了的地方。

現在這只“鳥”在哪裏呢?還在飛嗎?還是已經墜落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現在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在一扇上鎖的門後,在一座被稱為“療養院”的監獄裏。

而她,不知道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深夜,夏安安被噩夢驚醒。

夢裏,她又回到了蘇羽的生日派對。穿著那條紅裙子,站在聚光燈下,所有人都在看她,在笑她,在竊竊私語。蘇羽跪在地上,手裏拿著戒指,說“嫁給我”。她想說“不”,但發不出聲音。她的喉嚨像被堵住了,只能看著,聽著,像個啞巴。

然後場景轉換。她站在療養院的鐵門外,想進去,但門鎖著。她拼命敲門,喊“開門,讓我進去”,但沒有人回應。回頭一看,蘇羽、父母、哥哥都站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蘇羽說:“你不是想離開嗎?現在如願了。”哥哥說:“安安,回家吧。”母親說:“別鬧了,我們都在等你。”

她感到窒息。像被塞進一個越來越小的盒子裏,空氣被一點點抽走。

然後她醒了。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走廊裏的夜燈從門縫底下透進一絲微弱的光。她坐起來,大口喘氣,汗水浸濕了病號服。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像要破體而出。她按住胸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做不到。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她。

她想逃。想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座建築,離開這個國家,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人生。

但她動不了。身體像被釘在了床上,連擡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湧地流下來。

這一次,她終於哭出了聲。不是啜泣,不是嗚咽,而是那種從胸腔深處爆發出來的、幾乎要撕裂喉嚨的痛哭。她捂住嘴,不想讓外面的人聽見,但哭聲還是從指縫裏漏出來,在黑暗的房間裏回蕩,像一只受傷的動物在哀鳴。

為什麽?她在心裏問。為什麽是我?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承受這些?

沒有答案。只有黑暗,和更深邃的黑暗。

她哭了很久,久到喉嚨沙啞,久到眼淚流幹。然後她躺回去,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黑暗。

窗外的庭院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她轉過頭,看見那個白天坐在長椅上的老婦人,此刻正站在她的窗外,隔著防盜網,直勾勾地看著她。

月光照在老婦人的臉上,那張臉蒼白,浮腫,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她們對視了幾秒。然後老婦人擡起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咧開嘴笑了——一個沒有牙齒的、空洞的笑容。

像是在說:你和我,是一樣的。

然後老婦人轉過身,搖搖晃晃地走回陰影裏,消失了。

夏安安盯著窗外,很久很久。月光很亮,把庭院照得像白晝。棕櫚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像鬼魂在跳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生病發燒。夜裏她醒來,看見母親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那時候她覺得,生病也沒那麽可怕,因為有人在身邊。

現在呢?現在她在一個陌生的國家,一個陌生的房間,窗外站著一個陌生的瘋老太婆。

而那個會坐在床邊哼歌的人,在千裏之外。

也許再也不會來了。

也許她,註定要一個人,在這黑暗裏,腐爛。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裏生根,發芽,迅速長成參天大樹。

她閉上眼睛,試圖趕走它。但趕不走。它就在那裏,紮根在她的血肉裏,吸取她的生命力,越長越大。

直到把她徹底吞噬。

第二天早晨,陽光刺眼。

夏安安被敲門聲吵醒。一個護工端著早餐托盤站在門口:燕麥粥,水煮蛋,香蕉,果汁。

“陳醫生九點來見你。”護工說,“在那之前吃完早餐。”

托盤被放在床頭櫃上。夏安安坐起來,看著那些食物。燕麥粥糊成一團,水煮蛋剝好了,蛋白上有一點點蛋黃殘留,像幹涸的血跡。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邊。但一股強烈的惡心湧上來,她放下勺子,沖進衛生間。

對著馬桶幹嘔了很久,什麽也沒吐出來。只有胃酸燒灼著喉嚨,帶來尖銳的疼痛。

她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得像鬼,嘴唇幹裂起皮。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領口歪了,露出一截清晰的鎖骨。

她伸手,觸摸鏡子裏的那張臉。冰涼的玻璃,冰涼的指尖。鏡子裏的人也在觸摸她,動作同步,像一對雙胞胎,被困在玻璃的兩側。

誰是真實的?誰是倒影?

她不知道。

門外傳來敲門聲,然後是瑪麗亞溫柔但堅決的聲音:“夏小姐,你還好嗎?”

“還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

“早餐要按時吃,這是治療的一部分。”

“知道了。”

她走出衛生間,重新坐在床邊,盯著那盤早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食物上,讓它們看起來更可憎。

她拿起香蕉,剝開皮。香蕉已經熟透了,軟軟的,有黑色的斑點。她咬了一小口,甜膩的味道在口腔裏化開,像毒藥。

她強迫自己咽下去,然後立刻喝了一口果汁,想把那個味道沖掉。

但果汁是橙汁,很酸,酸得她牙齒發軟。

她把剩下的香蕉放回托盤,推開。燕麥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皮。水煮蛋的蛋黃露出來,黃黃的,像一只沒有瞳孔的眼睛。

她看著那只“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

護工聽見聲音,推開門,看見她坐在床邊,對著早餐托盤大笑,像個瘋子。

“夏小姐?”護工緊張地問。

夏安安止住笑,擦掉眼淚。“沒事,”她說,“我只是覺得……這一切太可笑了。”

“什麽可笑?”

“這個。”夏安安指了指托盤,“這個房間。這個療養院。還有我。”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坐在這裏,在加利福尼亞,在一個我從未想過會來的地方,吃著我根本不想吃的食物,等著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醫生來‘治療’我。而我的人生,我真正的人生,在千裏之外,已經支離破碎,再也拼不回來了。”

她擡起頭,看著護工,眼睛裏有種奇異的光:

“你不覺得可笑嗎?”

護工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說:“陳醫生快來了。你準備一下。”

然後她退出房間,關上門。

夏安安重新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很暖,但她感覺不到溫暖。只能感覺到冷,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冷。

她在等。等陳醫生,等治療,等“好轉”,等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黎明。

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

也許一天。

也許一小時。

也許下一秒,就會徹底放棄。

因為有時候,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

而她,已經耗盡了所有勇氣。

只剩下一具空殼,在這個白色的房間裏,在這個鐵門的後面,在這個被稱為“希望之地”的絕望之所。

慢慢腐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