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航視角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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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航視角番外
番外四：林子航的小小世界
爸爸說，我名字裏的“航”是航行的意思。媽媽說我出生的時候，爸爸看著窗外飛過的飛機說：“希望他的人生能自由航行。”
但我更喜歡恐龍。
恐龍不會航行，恐龍會走路，會跑，會吼。霸王龍的吼聲能讓整個森林都震動，翼龍能飛到最高的山頂，三角龍能用頭上的角保護自己。
我的房間裏貼滿了恐龍海報。書架上擺滿了恐龍書。床底下塞滿了恐龍玩具。媽媽說我是個小恐龍專家。
但最近，我發現有些東西比恐龍更難懂。
爸爸的沈默。
那不是普通的安靜。恐龍在狩獵的時候也會很安靜，但它們安靜是因為專註。爸爸的安靜不一樣，他的安靜像一座山，很大，很重，你站在山腳下，不知道山裏面有什麽。
以前爸爸會陪我搭樂高。我們會一起坐在地毯上，把彩色的積木一塊一塊堆起來，搭成城堡、火箭、恐龍樂園。爸爸的手很大，但他拿小積木的時候很小心，像在拿易碎的雞蛋。
但最近，爸爸的手好像變重了。
他拿起積木的時候很慢，放下去的時候要停很久，好像在思考這塊積木是不是應該放在那裏。有時候我會等得不耐煩，自己把積木放上去，爸爸就會說：“哦，對，應該放在那裏。”
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積木。他的眼睛在看很遠的地方，比窗外的樹還遠，比天空還遠。
媽媽解釋說爸爸累了。大人工作會累，就像我在幼兒園跑了一天會累一樣。
但我累的時候會睡覺，睡醒了就好了。爸爸累的時候不睡覺，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但電視裏在演什麽他好像不知道。我問他：“爸爸，這個動畫片好看嗎？”
他會說：“嗯，好看。”
但我知道他沒在看。因為那個動畫片我在幼兒園看過，裏面有個很搞笑的情節，所有小朋友都笑了，但爸爸沒有笑。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裏，爸爸變成了一座石頭山。很高，很硬，我爬不上去。我在山腳下喊：“爸爸！爸爸！”
山不會回答。只會沈默。
我醒過來，發現枕頭濕了。不是尿床，是眼淚。我不知道為什麽哭，但心裏很難過，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了。
我抱著恐龍玩偶，光著腳丫走出房間。走廊的夜燈亮著，像一排小小的月亮。我聽見廚房裏有聲音，很輕，像老鼠在偷吃東西。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見爸爸坐在餐桌前，手裏拿著一杯水，但沒有喝。他就那麽坐著，看著杯子裏的水，好像水裏有什麽秘密。
“爸爸？”我小聲叫。
他擡起頭，看見我，好像嚇了一跳。“航航？怎麽起來了？”
“我做夢了。”我走過去，爬上他對面的椅子，“夢見你變成了一座山。”
爸爸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笑，是那種……很累的笑，像跑步跑得太久，笑不出來硬要笑。
“山啊。”他說，“山很重吧。”
“嗯，很重。”我點頭，“我爬不上去。”
爸爸沈默了。他看著杯子裏的水，看了很久。然後他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道歉。大人總是說對不起，但我不太明白對不起是什麽意思。老師說對不起是當你做錯了事的時候說的，但爸爸做錯了什麽？
“爸爸沒有變成山。”我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肯定，“爸爸是爸爸。”
爸爸擡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像星星，但不是快樂的星星，是快要掉下來的星星。
“對，”他說，聲音很輕，“爸爸是爸爸。”
他站起來，走到我這邊，把我抱起來。他的懷抱很溫暖，但有點顫抖，像冷的時候會抖那樣。
“回去睡覺吧。”他說，“明天爸爸送你上學。”
“真的嗎？”
“真的。”
我摟住他的脖子。爸爸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和一點點咖啡味。我喜歡這個味道，這是爸爸的味道。
那天晚上，爸爸陪我睡。他躺在我的小床上有點擠，但我很開心。我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睡著了。
沒有再夢到山。
後來爸爸出門了。
媽媽說爸爸是去幫助一個生病的阿姨。我問阿姨得了什麽病，媽媽說是心裏的病。
“心裏也會生病嗎？”我問。
“會的。”媽媽說，“就像感冒發燒一樣，心裏也會不舒服。”
“那爸爸能治好她嗎？”
媽媽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爸爸會盡力幫助她。”
但我覺得媽媽的聲音有點奇怪，像在忍著什麽。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哭過，但她對我笑，說：“沒事，媽媽只是累了。”
那幾天，家裏很安靜。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安靜。
媽媽會陪我玩，會給我講故事，會做我喜歡吃的菜。但她總是看著窗外，好像在等什麽。我問她在等什麽，她說：“等爸爸回來。”
我也等。每次門響，我都會跑到門口，但每次都不是爸爸。
有一次，我搭了一個很大的樂高城堡。有塔樓，有城墻，有護城河。但塔樓的尖頂我故意沒有放上去，因為我想等爸爸回來，我們一起放最後一塊。
媽媽看見了，問我為什麽不完成。
“等爸爸。”我說。
媽媽沒有說話。她蹲下來，看著我搭的城堡，看了很久。然後她摸了摸我的頭，說：“航航真懂事。”
但我覺得她好像要哭了。
爸爸回來那天，已經很晚了。
我本來在沙發上等他，等著等著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我聽見開門聲，聽見爸爸媽媽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秘密。
我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後來我感覺到爸爸把我抱起來，抱上樓，放在床上。我聞到他的味道，肥皂味和咖啡味，還有一點外面的冷空氣的味道。
我想說“爸爸你回來了”，但我說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城堡完成了。塔樓的尖頂是一塊紅色的積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問媽媽：“爸爸放的嗎？”
媽媽點頭：“嗯，爸爸放的。”
“那爸爸呢？”
“在睡覺。”媽媽說，“爸爸很累，讓他多睡一會兒。”
我跑到爸爸媽媽的房間，輕輕推開門。爸爸果然在睡覺，睡得很沈，連我進來都不知道。
我站在床邊，看著爸爸。他的臉在睡夢中看起來很平靜，不像平時那樣皺著眉頭。他的呼吸很均勻，一起一伏。
我看了很久，然後悄悄走出去，帶上門。
那天下午，爸爸醒了。他看起來還是很累，但他陪我玩了一會兒。我們在地毯上開小火車，火車在軌道上轉圈，嗚嗚地響。
“航航，”爸爸忽然說，“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我放下火車，看著爸爸：“為什麽對不起？”
“因為爸爸最近……不在。”他說，聲音有點啞，“沒有好好陪你。”
我想了想說：“但你回來了。”
爸爸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睛裏有了光，像太陽從雲後面出來了。
“對，”他說，“我回來了。”
後來，爸爸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
他開始說更多的話。不只是“嗯”“好”“累了”，而是真的說話。他會告訴我今天在公司發生了什麽，會問我幼兒園裏的事，會在吃飯的時候說“這個菜很好吃”。
他開始更多地陪我玩。周末帶我去博物館，去看恐龍骨架；晚上陪我搭樂高，不再看著遠處發呆；早上送我上學，在幼兒園門口親我的額頭。
但他還是有些時候會沈默。
不是以前那種沈重的沈默，是另一種沈默。就像看書看到有趣的地方，會停下來想一想。就像畫畫畫到一半，會退後一步看一看。
有一次，我們在公園裏散步。秋天了，葉子都變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爸爸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爸爸，你在想什麽？”我問。
他低頭看我，笑了笑：“在想……葉子落下來，是為了讓樹在冬天休息。等到春天，又會長出新的葉子。”
“就像睡覺一樣嗎？”
“對，就像睡覺一樣。”爸爸說，“有些時候，我們也需要像樹一樣，讓舊的葉子落下來，休息一下，然後才能長出新的。”
我不太明白，但我點點頭。因為爸爸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溫柔，眼睛裏有一種平靜的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爸爸不是山了。他是一棵樹，很高很大的樹。我在樹下玩，擡頭能看見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斑斑點點，像金色的雨。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沙沙響，像在唱歌。
我醒來時，天剛亮。我跑到爸爸媽媽的房間，爬上床，擠到他們中間。
爸爸被我吵醒了，睜開眼睛：“航航？”
“爸爸，”我小聲說，“我夢到你是棵樹。”
“樹啊。”爸爸笑了，“樹好不好？”
“好。”我說，“樹會給我遮太陽，會給我擋雨，還會唱歌。”
爸爸抱住我，他的懷抱很溫暖，很結實，像樹的樹幹。
媽媽也醒了，她伸手摸摸我的頭：“我們航航真會做夢。”
“因為我是小孩子。”我說，“小孩子會做很多夢。”
“是啊。”媽媽說，“小孩子會做很多夢，大人也會。只是大人的夢有時候……比較難記住。”
我不太明白，但我喜歡現在的早晨。爸爸媽媽都在，陽光從窗簾縫裏照進來，空氣裏有咖啡和面包的香味。
現在，我六歲了。
我已經是幼兒園大班的孩子了。我會寫自己的名字，會數到一百，會背好幾首古詩。我還是喜歡恐龍，但我也開始喜歡別的東西：宇宙飛船，海底世界，樂高機器人。
爸爸給我買了一個新的樂高套裝，是太空站。盒子上面寫著“8+”，意思是八歲以上才能玩。但爸爸說我們可以一起搭。
“你幫我找零件，”爸爸說，“我來搭。”
“那我能搭一點嗎？”
“當然能。我們可以一起搭。”
我們坐在地毯上，把零件倒出來，花花綠綠的一片。爸爸看著說明書，我按照上面的圖找零件。有時候我會找錯，爸爸不會生氣，他會說：“這個很像，但不是。我們找找看有沒有更像的。”
搭到一半的時候，爸爸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沒有接，按掉了。
“是誰？”我問。
“不重要的人。”爸爸說，“現在重要的是搭太空站。”
我們又繼續搭。爸爸的手還是很大，但他拿小零件的時候很穩，很準。他搭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在思考很重要的問題。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個坐在餐桌前看著一杯水發呆的爸爸。那個爸爸很遙遠，像在另一個世界。
現在的爸爸很近，就在我身邊，手指因為用力按積木而微微發白，額頭上有一點汗。
“爸爸。”我叫他。
“嗯？”他沒有擡頭，還在看說明書。
“你現在開心嗎？”
爸爸的動作停住了。他擡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很亮，像洗過的星星。
“開心。”他說，聲音很肯定，“和航航一起搭樂高，很開心。”
“那以前呢？以前開心嗎？”
爸爸沈默了一會兒。不是那種沈重的沈默，是思考的沈默。
“以前……”他說，“以前爸爸有點迷路了。像在森林裏走，看不見路。但現在爸爸找到路了。”
“誰幫你找到的？”
“很多人。”爸爸說，“媽媽，你，還有……爸爸自己。”
我不太明白，但我覺得這樣很好。就像搭樂高，有時候你會找不到下一塊應該放在哪裏，但如果你不放棄，慢慢地找，總會找到的。
我們又搭了一會兒，太空站的雛形出來了。有圓形的艙體，有長長的機械臂，有小小的窗戶，裏面可以放宇航員小人。
“爸爸，”我說，“等我長大了，我要當宇航員。”
“好啊。”爸爸笑了，“那你要好好學習，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我會的。”我認真地說，“我要飛到太空，去看星星。”
“那爸爸等你帶我一起去看。”
“你也想當宇航員嗎？”
“想啊。”爸爸說，“每個人都想飛。但有時候，在家也很好。因為家裏有媽媽，有你，有我們一起搭的太空站。”
我點點頭。我覺得爸爸說得對。
太空很遠，星星很美。但現在，坐在地毯上，和爸爸一起搭樂高，聽著媽媽在廚房裏做飯的聲音，聞著飯菜的香味——這樣也很好。
這是我最喜歡的小小世界。
有恐龍，有樂高，有爸爸媽媽，有愛。
雖然有時候爸爸還是會沈默，媽媽還是會擔心，我還是會做噩夢。
但我知道，在這個小小世界裏，我們是一起的。就像樂高積木，一塊挨著一塊，緊緊扣在一起，搭成城堡，搭成太空站，搭成我們的家。
而最後一塊積木，永遠在我們手裏。
我們可以選擇把它放在哪裏，可以選擇搭成什麽樣子。
就像爸爸說的，重要的不是已經搭好了多少，而是我們還在繼續搭。
一塊，又一塊。
一天，又一天。
這就是我的小小世界。
不大，但剛剛好。
不完美，但很真實。
而我，在這個世界裏，慢慢地，慢慢地，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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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林子航的小小世界
爸爸說，我名字裏的“航”是航行的意思。媽媽說我出生的時候，爸爸看著窗外飛過的飛機說：“希望他的人生能自由航行。”
但我更喜歡恐龍。
恐龍不會航行，恐龍會走路，會跑，會吼。霸王龍的吼聲能讓整個森林都震動，翼龍能飛到最高的山頂，三角龍能用頭上的角保護自己。
我的房間裏貼滿了恐龍海報。書架上擺滿了恐龍書。床底下塞滿了恐龍玩具。媽媽說我是個小恐龍專家。
但最近，我發現有些東西比恐龍更難懂。
爸爸的沈默。
那不是普通的安靜。恐龍在狩獵的時候也會很安靜，但它們安靜是因為專註。爸爸的安靜不一樣，他的安靜像一座山，很大，很重，你站在山腳下，不知道山裏面有什麽。
以前爸爸會陪我搭樂高。我們會一起坐在地毯上，把彩色的積木一塊一塊堆起來，搭成城堡、火箭、恐龍樂園。爸爸的手很大，但他拿小積木的時候很小心，像在拿易碎的雞蛋。
但最近，爸爸的手好像變重了。
他拿起積木的時候很慢，放下去的時候要停很久，好像在思考這塊積木是不是應該放在那裏。有時候我會等得不耐煩，自己把積木放上去，爸爸就會說：“哦，對，應該放在那裏。”
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積木。他的眼睛在看很遠的地方，比窗外的樹還遠，比天空還遠。
媽媽解釋說爸爸累了。大人工作會累，就像我在幼兒園跑了一天會累一樣。
但我累的時候會睡覺，睡醒了就好了。爸爸累的時候不睡覺，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但電視裏在演什麽他好像不知道。我問他：“爸爸，這個動畫片好看嗎？”
他會說：“嗯，好看。”
但我知道他沒在看。因為那個動畫片我在幼兒園看過，裏面有個很搞笑的情節，所有小朋友都笑了，但爸爸沒有笑。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裏，爸爸變成了一座石頭山。很高，很硬，我爬不上去。我在山腳下喊：“爸爸！爸爸！”
山不會回答。只會沈默。
我醒過來，發現枕頭濕了。不是尿床，是眼淚。我不知道為什麽哭，但心裏很難過，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了。
我抱著恐龍玩偶，光著腳丫走出房間。走廊的夜燈亮著，像一排小小的月亮。我聽見廚房裏有聲音，很輕，像老鼠在偷吃東西。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見爸爸坐在餐桌前，手裏拿著一杯水，但沒有喝。他就那麽坐著，看著杯子裏的水，好像水裏有什麽秘密。
“爸爸？”我小聲叫。
他擡起頭，看見我，好像嚇了一跳。“航航？怎麽起來了？”
“我做夢了。”我走過去，爬上他對面的椅子，“夢見你變成了一座山。”
爸爸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笑，是那種……很累的笑，像跑步跑得太久，笑不出來硬要笑。
“山啊。”他說，“山很重吧。”
“嗯，很重。”我點頭，“我爬不上去。”
爸爸沈默了。他看著杯子裏的水，看了很久。然後他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道歉。大人總是說對不起，但我不太明白對不起是什麽意思。老師說對不起是當你做錯了事的時候說的，但爸爸做錯了什麽？
“爸爸沒有變成山。”我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肯定，“爸爸是爸爸。”
爸爸擡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像星星，但不是快樂的星星，是快要掉下來的星星。
“對，”他說，聲音很輕，“爸爸是爸爸。”
他站起來，走到我這邊，把我抱起來。他的懷抱很溫暖，但有點顫抖，像冷的時候會抖那樣。
“回去睡覺吧。”他說，“明天爸爸送你上學。”
“真的嗎？”
“真的。”
我摟住他的脖子。爸爸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和一點點咖啡味。我喜歡這個味道，這是爸爸的味道。
那天晚上，爸爸陪我睡。他躺在我的小床上有點擠，但我很開心。我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睡著了。
沒有再夢到山。
後來爸爸出門了。
媽媽說爸爸是去幫助一個生病的阿姨。我問阿姨得了什麽病，媽媽說是心裏的病。
“心裏也會生病嗎？”我問。
“會的。”媽媽說，“就像感冒發燒一樣，心裏也會不舒服。”
“那爸爸能治好她嗎？”
媽媽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爸爸會盡力幫助她。”
但我覺得媽媽的聲音有點奇怪，像在忍著什麽。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哭過，但她對我笑，說：“沒事，媽媽只是累了。”
那幾天，家裏很安靜。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安靜。
媽媽會陪我玩，會給我講故事，會做我喜歡吃的菜。但她總是看著窗外，好像在等什麽。我問她在等什麽，她說：“等爸爸回來。”
我也等。每次門響，我都會跑到門口，但每次都不是爸爸。
有一次，我搭了一個很大的樂高城堡。有塔樓，有城墻，有護城河。但塔樓的尖頂我故意沒有放上去，因為我想等爸爸回來，我們一起放最後一塊。
媽媽看見了，問我為什麽不完成。
“等爸爸。”我說。
媽媽沒有說話。她蹲下來，看著我搭的城堡，看了很久。然後她摸了摸我的頭，說：“航航真懂事。”
但我覺得她好像要哭了。
爸爸回來那天，已經很晚了。
我本來在沙發上等他，等著等著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我聽見開門聲，聽見爸爸媽媽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秘密。
我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後來我感覺到爸爸把我抱起來，抱上樓，放在床上。我聞到他的味道，肥皂味和咖啡味，還有一點外面的冷空氣的味道。
我想說“爸爸你回來了”，但我說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城堡完成了。塔樓的尖頂是一塊紅色的積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問媽媽：“爸爸放的嗎？”
媽媽點頭：“嗯，爸爸放的。”
“那爸爸呢？”
“在睡覺。”媽媽說，“爸爸很累，讓他多睡一會兒。”
我跑到爸爸媽媽的房間，輕輕推開門。爸爸果然在睡覺，睡得很沈，連我進來都不知道。
我站在床邊，看著爸爸。他的臉在睡夢中看起來很平靜，不像平時那樣皺著眉頭。他的呼吸很均勻，一起一伏。
我看了很久，然後悄悄走出去，帶上門。
那天下午，爸爸醒了。他看起來還是很累，但他陪我玩了一會兒。我們在地毯上開小火車，火車在軌道上轉圈，嗚嗚地響。
“航航，”爸爸忽然說，“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我放下火車，看著爸爸：“為什麽對不起？”
“因為爸爸最近……不在。”他說，聲音有點啞，“沒有好好陪你。”
我想了想說：“但你回來了。”
爸爸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睛裏有了光，像太陽從雲後面出來了。
“對，”他說，“我回來了。”
後來，爸爸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
他開始說更多的話。不只是“嗯”“好”“累了”，而是真的說話。他會告訴我今天在公司發生了什麽，會問我幼兒園裏的事，會在吃飯的時候說“這個菜很好吃”。
他開始更多地陪我玩。周末帶我去博物館，去看恐龍骨架；晚上陪我搭樂高，不再看著遠處發呆；早上送我上學，在幼兒園門口親我的額頭。
但他還是有些時候會沈默。
不是以前那種沈重的沈默，是另一種沈默。就像看書看到有趣的地方，會停下來想一想。就像畫畫畫到一半，會退後一步看一看。
有一次，我們在公園裏散步。秋天了，葉子都變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爸爸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爸爸，你在想什麽？”我問。
他低頭看我，笑了笑：“在想……葉子落下來，是為了讓樹在冬天休息。等到春天，又會長出新的葉子。”
“就像睡覺一樣嗎？”
“對，就像睡覺一樣。”爸爸說，“有些時候，我們也需要像樹一樣，讓舊的葉子落下來，休息一下，然後才能長出新的。”
我不太明白，但我點點頭。因為爸爸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溫柔，眼睛裏有一種平靜的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爸爸不是山了。他是一棵樹，很高很大的樹。我在樹下玩，擡頭能看見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斑斑點點，像金色的雨。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沙沙響，像在唱歌。
我醒來時，天剛亮。我跑到爸爸媽媽的房間，爬上床，擠到他們中間。
爸爸被我吵醒了，睜開眼睛：“航航？”
“爸爸，”我小聲說，“我夢到你是棵樹。”
“樹啊。”爸爸笑了，“樹好不好？”
“好。”我說，“樹會給我遮太陽，會給我擋雨，還會唱歌。”
爸爸抱住我，他的懷抱很溫暖，很結實，像樹的樹幹。
媽媽也醒了，她伸手摸摸我的頭：“我們航航真會做夢。”
“因為我是小孩子。”我說，“小孩子會做很多夢。”
“是啊。”媽媽說，“小孩子會做很多夢，大人也會。只是大人的夢有時候……比較難記住。”
我不太明白，但我喜歡現在的早晨。爸爸媽媽都在，陽光從窗簾縫裏照進來，空氣裏有咖啡和面包的香味。
現在，我六歲了。
我已經是幼兒園大班的孩子了。我會寫自己的名字，會數到一百，會背好幾首古詩。我還是喜歡恐龍，但我也開始喜歡別的東西：宇宙飛船，海底世界，樂高機器人。
爸爸給我買了一個新的樂高套裝，是太空站。盒子上面寫著“8+”，意思是八歲以上才能玩。但爸爸說我們可以一起搭。
“你幫我找零件，”爸爸說，“我來搭。”
“那我能搭一點嗎？”
“當然能。我們可以一起搭。”
我們坐在地毯上，把零件倒出來，花花綠綠的一片。爸爸看著說明書，我按照上面的圖找零件。有時候我會找錯，爸爸不會生氣，他會說：“這個很像，但不是。我們找找看有沒有更像的。”
搭到一半的時候，爸爸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沒有接，按掉了。
“是誰？”我問。
“不重要的人。”爸爸說，“現在重要的是搭太空站。”
我們又繼續搭。爸爸的手還是很大，但他拿小零件的時候很穩，很準。他搭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在思考很重要的問題。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個坐在餐桌前看著一杯水發呆的爸爸。那個爸爸很遙遠，像在另一個世界。
現在的爸爸很近，就在我身邊，手指因為用力按積木而微微發白，額頭上有一點汗。
“爸爸。”我叫他。
“嗯？”他沒有擡頭，還在看說明書。
“你現在開心嗎？”
爸爸的動作停住了。他擡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很亮，像洗過的星星。
“開心。”他說，聲音很肯定，“和航航一起搭樂高，很開心。”
“那以前呢？以前開心嗎？”
爸爸沈默了一會兒。不是那種沈重的沈默，是思考的沈默。
“以前……”他說，“以前爸爸有點迷路了。像在森林裏走，看不見路。但現在爸爸找到路了。”
“誰幫你找到的？”
“很多人。”爸爸說，“媽媽，你，還有……爸爸自己。”
我不太明白，但我覺得這樣很好。就像搭樂高，有時候你會找不到下一塊應該放在哪裏，但如果你不放棄，慢慢地找，總會找到的。
我們又搭了一會兒，太空站的雛形出來了。有圓形的艙體，有長長的機械臂，有小小的窗戶，裏面可以放宇航員小人。
“爸爸，”我說，“等我長大了，我要當宇航員。”
“好啊。”爸爸笑了，“那你要好好學習，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我會的。”我認真地說，“我要飛到太空，去看星星。”
“那爸爸等你帶我一起去看。”
“你也想當宇航員嗎？”
“想啊。”爸爸說，“每個人都想飛。但有時候，在家也很好。因為家裏有媽媽，有你，有我們一起搭的太空站。”
我點點頭。我覺得爸爸說得對。
太空很遠，星星很美。但現在，坐在地毯上，和爸爸一起搭樂高，聽著媽媽在廚房裏做飯的聲音，聞著飯菜的香味——這樣也很好。
這是我最喜歡的小小世界。
有恐龍，有樂高，有爸爸媽媽，有愛。
雖然有時候爸爸還是會沈默，媽媽還是會擔心，我還是會做噩夢。
但我知道，在這個小小世界裏，我們是一起的。就像樂高積木，一塊挨著一塊，緊緊扣在一起，搭成城堡，搭成太空站，搭成我們的家。
而最後一塊積木，永遠在我們手裏。
我們可以選擇把它放在哪裏，可以選擇搭成什麽樣子。
就像爸爸說的，重要的不是已經搭好了多少，而是我們還在繼續搭。
一塊，又一塊。
一天，又一天。
這就是我的小小世界。
不大，但剛剛好。
不完美，但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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