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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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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積木城堡

彩色的積木散落在地毯上,像一片片被遺忘的彩虹。航航跪坐在中間,小臉因為專註而微微發紅,手裏捏著一塊紅色的拱形積木,正小心翼翼地往城堡的主塔上安放。

“爸爸,幫我扶一下。”他頭也不擡地說。

林澈言伸出手,穩住已經搭建了兩層的塔樓。航航把拱形積木放上去,嚴絲合縫,城堡又多了一扇窗戶。

“看!”航航退後一點,滿意地打量著作品,“這是公主的房間!”

林澈言看著那座逐漸成型的城堡——歪歪扭扭,比例失調,有些積木的顏色搭配得亂七八糟。但在五歲孩子的眼裏,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建築。

“很漂亮。”他說,聲音有些幹澀。

航航又拿起一塊藍色的積木,那是屋頂的一部分。他正要安裝,忽然停下來,擡起頭看著林澈言:“爸爸,你昨天見到的那個人,她生病了嗎?”

林澈言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沒想到航航會問這個,更沒想到航航會用這麽平靜的語氣問出來。

“誰告訴你的?”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媽媽。”航航說,繼續擺弄那塊藍色積木,“她說爸爸昨天去見一個生病的阿姨了,所以很晚才回來。”

林澈言看向廚房。蘇珊背對著他們,正在水槽邊洗早餐的盤子。她的背影挺直,肩膀微微繃緊,水流聲嘩嘩作響,掩蓋了客廳裏所有的聲音。

“是的。”林澈言最終承認,“她生病了。”

“很嚴重嗎?”航航問,眼睛裏是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飾的好奇。

這個問題太沈重了。林澈言不知道該怎麽向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什麽叫重度抑郁,什麽叫雙向情感障礙,什麽叫厭食癥。這些名詞背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是一個成年人尚且無法理解的痛苦。

“很嚴重。”他最終說,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的答案,“她需要幫助。”

航航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他把藍色積木放在屋頂上,然後拿起一塊黃色的,那是塔樓的尖頂。

“那你會治好她嗎?”他又問,這次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澈言,“像醫生治好我的感冒一樣?”

林澈言感到喉嚨發緊。孩子的世界如此簡單——生病了就看醫生,醫生給吃藥,病就好了。他不知道有些病無藥可醫,有些傷口永遠不會愈合。

“爸爸不是醫生。”他輕輕地說,“爸爸只能……陪著她,等她自己的醫生來治好她。”

這個回答顯然讓航航困惑了。他皺起小眉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就像我摔倒的時候,媽媽會給我吹吹,然後等它自己好?”

“……差不多。”林澈言說,感覺自己在欺騙孩子,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釋得更清楚。

航航似乎滿意了這個答案。他繼續搭城堡,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林澈言坐在地毯上,看著他,看著那座越來越高的城堡,感覺自己的內心也在一點點搭建什麽,又在一點點崩塌。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不是短信,是電話。林澈言掏出手機,屏幕上閃爍著夏回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航航——孩子正全神貫註於手裏的積木——然後站起身,走向陽臺。

推開門,冷空氣撲面而來。深秋的上午,陽光很好,但風很涼。林澈言接起電話,壓低聲音:“餵?”

“是我。”夏回的聲音聽起來比昨晚更疲憊,像是整夜沒睡,“她又吐了。”

林澈言閉上眼睛。他能想象那個場景:瘦得脫形的夏安安趴在洗手池邊,把勉強吃下去的那點東西全都吐出來,然後因為虛脫而癱倒在地。

“吐了多少?”

“早上一杯牛奶,半片吐司,都吐了。”夏回的聲音在顫抖,“她不肯再吃,說吃了也會吐,說不想浪費食物。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林澈言握緊手機。陽臺欄桿是金屬的,冰涼刺骨,但他感覺不到。

“帶她去醫院。”他說,聲音很平靜,盡管內心在翻騰,“她需要輸液,需要營養支持。這樣下去她會脫水。”

“我試過了。”夏回的聲音裏有一種瀕臨崩潰的無力,“她不肯去。說如果我把她送去醫院,她就永遠消失,讓我再也找不到。”

這句話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林澈言的胸口。他想起昨晚夏安安說的那句話:“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個樣子。”那是羞恥,是自尊,是一種寧願毀滅也不願被憐憫的倔強。

“你在哪裏?”他問。

“我租的公寓。地址我發給你。”夏回頓了頓,“你能……過來一趟嗎?也許她願意聽你的。”

林澈言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透過玻璃門看向客廳——航航還在搭積木,蘇珊已經洗完了碗,正在擦料理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那麽平靜,那麽日常。

而電話那頭,是另一個世界。一個黑暗的、絕望的、隨時可能崩塌的世界。

“我……”他開口,卻發現自己無法說出那個“不”字。

“拜托了。”夏回的聲音幾乎是在乞求,“就這一次。如果她還是不肯,我就……我就強制送她去醫院,不管她恨不恨我。”

強制送醫。這個詞讓林澈言後背發涼。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警察,救護車,束縛帶,冰冷的病房。那是最後的手段,也是最殘忍的手段。

“給我半小時。”他說,聲音幹澀,“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後,林澈言在陽臺上站了很久。風吹過,院子裏的楓樹搖晃著,紅葉簌簌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雨。

他該怎麽說?怎麽向蘇珊解釋他又要出去?怎麽向航航解釋爸爸又要離開?

最終,他推開門,回到客廳。地毯上,航航的城堡已經基本完工了——有塔樓,有城墻,有大門,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吊橋。

“爸爸你看!”航航興奮地拍手,“完成了!”

林澈言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座城堡。歪歪扭扭,搖搖欲墜,但充滿想象力。最高塔樓的頂端,航航放了一個小騎士的人偶,手持寶劍,威風凜凜。

“太棒了。”林澈言說,摸了摸兒子的頭,“這是爸爸見過的最棒的城堡。”

航航開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然後他站起來,撲進林澈言懷裏:“爸爸抱!”

林澈言抱住兒子,感受著那小小的、溫暖的身體。孩子的信任如此純粹,如此無條件,像一面鏡子,照出他內心的所有不堪。

“航航,”他輕聲說,“爸爸又要出去一下。那個生病的阿姨……她需要幫助。”

航航擡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像昨天一樣嗎?”

“……像昨天一樣。”

“那你會回來吃午飯嗎?”

林澈言看向墻上的鐘——十點二十。“爸爸盡量。”他說,但自己都知道這個承諾有多無力。

航航點點頭,從他懷裏掙脫出來,跑向廚房:“媽媽!爸爸又要去幫助生病的阿姨了!”

林澈言站起來,走向廚房。蘇珊正把擦幹凈的盤子放進櫥櫃,動作有條不紊,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

“蘇珊。”他叫她。

“嗯。”她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我……”

“去吧。”蘇珊打斷他,依然背對著他,“做你該做的事。”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許可,但林澈言聽出了裏面的潛臺詞: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後果你自己承擔。

“我會盡快回來。”他說,聲音很輕。

蘇珊終於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沈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

“澈言,”她說,聲音也很輕,輕得像耳語,“你知道航航昨晚做了什麽嗎?”

林澈言搖搖頭。

“他半夜醒來,抱著恐龍玩偶跑到我們房間,說夢見你被怪獸抓走了。”蘇珊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哄了他兩個小時,他才重新睡著。早上醒來第一句話就是:‘爸爸回來了嗎?’”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林澈言心上。他能想象那個畫面:航航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蘇珊懷裏,眼淚打濕了恐龍玩偶,一遍遍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

“對不起。”他說,但這句話如此蒼白,如此無力。

蘇珊搖搖頭:“我不是要聽道歉。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的每一次離開,都會在這個家裏留下痕跡。也許你現在看不見,但它們就在那裏,像墻壁上的裂縫,一點點累積,總有一天會崩塌。”

她說完,轉身繼續收拾廚房,動作依然平靜,但林澈言看見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站在那裏,感覺像是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一邊是航航期待的眼神和蘇珊疲憊的背影,一邊是電話裏夏回絕望的聲音和夏安安瘦削的面容。

無論選擇哪一邊,他都會辜負另一邊。

最終,他還是走向玄關,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推開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航航坐在地毯上,背對著他,正在調整城堡的吊橋。蘇珊站在料理臺前,背挺得很直,像一尊沈默的雕像。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屋內的溫暖和光線。

林澈言坐進車裏,發動引擎。後視鏡裏,他的家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駛向夏回給的地址。他把車開到社區公園旁,停在路邊,熄了火。

陽光很好,公園裏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散步,有狗在追逐飛盤。一切都是那麽正常,那麽平靜。

林澈言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手指懸在“夏回”的名字上方。他應該打過去,說抱歉,說我不能去,說我也有家庭需要照顧。

但腦海裏浮現出夏安安的樣子——蜷縮在長椅上,穿著單薄的白色針織衫,在深秋的寒風裏微微發抖。她看著河水,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然後他又想起航航,想起孩子昨晚做的噩夢,想起蘇珊顫抖的手。

兩幅畫面在他腦海裏撕扯,像兩頭困獸在搏鬥。他感到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太陽穴裏鉆出來。

手機震動,是夏回發來的地址定位。下面附了一句話: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我在想,她是不是在等什麽。”

林澈言盯著那句話,很久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機,重新發動引擎,駛向那個地址。

夏回租的公寓在帕羅奧圖東邊一個老舊的小區裏。三層樓的紅磚建築,墻壁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空調外機銹跡斑斑。林澈言把車停在路邊,擡頭看著三樓那個窗戶——窗簾緊閉,像一只閉合的眼睛。

他走上樓梯,木質臺階發出吱呀的響聲。三樓左手邊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某個早間新聞節目。

林澈言敲了敲門。

“進來。”夏回的聲音。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狹窄的客廳。一張褪色的沙發,一張搖搖晃晃的茶幾,一臺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播放天氣預報。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氣味。

夏回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杯水,眼睛盯著電視,但眼神渙散,顯然沒有在看。他比昨天看起來更憔悴了,胡茬更密,眼睛裏的紅血絲像是要爆裂開來。

“她呢?”林澈言問。

夏回朝臥室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裏面。門沒鎖,但她不會開的。”

林澈言走到臥室門前,輕輕敲了敲。“夏安安?是我,林澈言。”

沒有回應。但他聽見裏面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翻了個身。

他轉動門把,推開門。

臥室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窗簾拉得很緊,只有邊緣透進一絲光線,讓房間裏的一切都蒙上一層灰蒙蒙的色調。

夏安安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蜷縮成一團。她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但依然能看出身體的輪廓——瘦得驚人,肩胛骨和脊椎的骨節清晰可見。

“夏安安?”林澈言又叫了一聲。

床上的人動了動,但沒有轉身。

林澈言走進房間,輕輕關上門。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但夏安安依然沒有反應。

“你哥哥很擔心你。”林澈言說,聲音放得很輕,“他整夜沒睡。”

沈默。

“你不吃東西,身體會撐不住的。”他繼續說,“哪怕喝點水也好。”

還是沈默。

林澈言看著那個蜷縮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陣深重的無力。他想起昨晚在咖啡館裏,夏安安在他懷裏放聲大哭的樣子——那時候她至少還有情緒,至少還能感受到痛苦。而現在,她像是徹底關閉了自己,變成了一具空殼。

“夏安安。”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你覺得一切都完了,覺得自己爛掉了,覺得沒有人能理解你。但你知道嗎?我曾經也這麽想過。”

床上的人似乎動了一下。

“我抑郁最嚴重的時候,”林澈言繼續說,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一處汙漬,“每天都想著怎麽死比較不痛苦。我站在陽臺上,想著跳下去會不會太快,以至於感覺不到疼痛。我吃藥,看心理醫生,但那些都沒有用。我覺得自己是一具行屍走肉,只是在機械地呼吸,機械地活著。”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然後我遇見了蘇珊。她把我從陽臺上拉下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她陪我度過每一個失眠的夜晚,陪我吃每一頓我根本不想吃的飯,陪我說每一句我不想說的話。她沒有治愈我——沒有人能治愈另一個人——但她給了我一個理由,讓我想試著再活一天。”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夏安安的呼吸很輕,很淺,幾乎聽不見。

“我不是在說我比你幸運。”林澈言說,“我只是想說……我知道那種感覺。那種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所有人都離你很遠,連呼吸都感到疲憊的感覺。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點窗簾。陽光立刻湧進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但你知道嗎?”他轉過身,看著床上那個依然沒有動的人,“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時候,即使你覺得一切都完了,第二天太陽還是會升起。也許你覺得這很可笑,很雞湯,但這是真的。太陽不會因為你的痛苦而停止升起。”

他走回床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夏安安齊平。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緊閉的眼睛,顫抖的睫毛,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所以我想請求你,”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再試一次。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你自己。吃一點東西,喝一點水,然後我們去看醫生。好嗎?”

漫長的沈默。久到林澈言以為她不會回應了。

然後,夏安安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空洞,渙散,像蒙著一層霧。但在這片混沌的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微弱地閃爍,像即將熄滅的燭火。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澈言以為時間停止了。

然後,她張開嘴,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好。”

只有一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地。

但林澈言聽見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像是要破體而出。他站起來,沖出臥室,對客廳裏的夏回喊道:“她說好!她說好!”

夏回從沙發上彈起來,手裏的水杯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但他顧不上這些,沖到臥室門口,看見夏安安依然躺在床上,但眼睛睜著,正看著天花板。

“安安?”他的聲音在顫抖。

夏安安沒有看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夏回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他沒有哭出聲,但林澈言看見有淚水從他的指縫裏滲出來。

那是壓抑了太久的釋放,是絕望中看到一絲光亮的崩潰。

林澈言退後一步,把空間留給這對兄妹。他走回客廳,撿起地上的水杯,用紙巾擦幹地板上的水漬。電視裏還在播放天氣預報,主播用歡快的聲音說明天會是晴天。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小區。幾個孩子在空地上踢足球,笑聲透過玻璃隱約傳來。遠處教堂的鐘聲響起,十二下,正午了。

林澈言掏出手機,屏幕上有三條未讀信息。

一條是蘇珊的:“航航問你會不會回來吃午飯。我說你可能不會。”

一條是公司的:“林工,周一的會議材料準備好了嗎?老板在催。”

一條是夏回的,剛剛發來的:“謝謝你。真的。”

林澈言看著這三條信息,感覺自己被撕成了三份。一份要回家陪兒子吃飯,一份要回公司準備材料,一份要留在這裏,看著夏安安吃下今天的第一口食物。

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溫暖得刺眼。

而他站在那片陽光裏,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即將崩塌的積木城堡中央。

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會踩碎什麽。

而最殘酷的是,他必須選擇。

現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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