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烽煙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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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烽煙又起
光陰荏苒，梁山泊自江州歸來，聲勢日隆，然錢糧消耗亦隨之劇增。這一日，聚義廳中再議大事，乃是為了一樁“梁山面皮”——原來那祝家莊少主祝彪，射傷梁山探路的頭領“石將軍”石勇，更口出狂言，藐視山寨。兼且祝家莊廣有糧秣，墻高濠深，鄰近扈家莊、李家莊互為犄角，早被宋江、吳用視為必須拔除的釘子，亦是擴充錢糧的肥肉。
消息傳到後寨，馮允執聽聞又要興兵，且是為這般“口角”兼“圖謀錢糧”的緣由，心中便如堵了一團濕絮。她自幼讀史，深知“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宋江意在借機奪取祝家莊錢糧，以充山寨之用，這“偷雞”不過是個由頭。祝家莊縱然狂傲，終究是安分守業的鄉紳，無端遭此兵燹，豈不冤屈？
然她亦知，此話斷不能說出口。花榮身為馬軍先鋒，此戰必為前驅。她所能做的，只是將滿腹憂思壓下，細細為他打點行裝。甲胄擦拭得鋥亮，箭壺中羽箭一一檢視，又將一枚新繡的平安符塞入他貼身的荷包。
臨行前夜，燭光下，允執為花榮系緊戰袍絲絳，指尖微顫。花榮握住她的手，覺出冰涼，溫言道：“持心，莫要太過憂心。祝家莊雖險，哥哥與軍師已有計較。我自會小心。”
允執擡眸，眼中水光瀲灩，卻強笑道：“刀劍無眼，豈是說小心便能萬全的？我只望你……莫要只顧爭先，多念著家中。”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那般緣由……我聽來總是不安。得些錢糧便罷，莫要……多造殺孽。”
花榮知她心結，沈默片刻，道：“我理會得。山寨要立足，有時……也由不得太多選擇。但傷人害命之事，我心中有尺。”
大軍開拔那日，允執與眾多家眷送至金沙灘。眼見帆影消失在浩渺煙波之中，心頭那沈甸甸的空落之感，比上次江州之別更甚。此番是去攻打那經營多年的堅固堡壘，兇險何止倍增。
丈夫一去，日子照舊要過。允執的蒙學並未中斷，反倒因心有所系，更願將精力投註其中。那幾卷《千字文》、《童蒙訓》已被翻得起了毛邊，她又憑記憶默寫些淺近詩句，教孩童們誦讀。學生們稚嫩的讀書聲，略略驅散她心頭的陰翳。
課餘，軍眷們聚在一處，難免談及前方戰事。初時皆是樂觀，道梁山兵強馬壯，區區莊寨，旦夕可下。允執聽著，心中卻無端發慌。她深知祝家莊地勢險要，盤陀路覆雜，更兼三莊聯防，絕非易與之敵。
果不其然，不過七八日，便有不利消息零星傳來。先是說大隊人馬被困盤陀路，折損了些人手；後又聞初次攻打，失利而回。學舍中，氣氛漸漸沈凝。有那孩子問：“先生，爹爹何時能回來？” 允執只得柔聲安慰：“待打贏了仗，便回來了。”可這話說著，自己也沒底。
轉眼過了半月有餘。這日清晨，允執起身時忽感一陣莫名的頭暈惡心，對著銅盆幹嘔了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起初只道是近來思慮過甚，脾胃失調。然接連幾日，晨起皆如此，且月信已遲了十餘日。她心中隱約有了猜測，卻不敢確信。
尋了寨中略懂醫術的老嬤嬤來看，果然診出了滑脈，算算時日，正是江州歸來後那段濃情蜜意之時。
還是王媼瞧出端倪，一日趁無人時，悄悄拉著允執的手，喜滋滋低語：“娘子這般情形，莫不是……有喜了？老身瞧著像。”
允執臉頰飛紅，心中亂跳，又是羞，又是慌，還有一絲隱約的甜意與茫然。她輕輕點了點頭。
王媼雙手合十，連念“阿彌陀佛”，歡喜得如同自家添丁。“這可是天大的喜事！花知寨知道了，不知該多高興！”她旋即又絮絮叮囑起來，哪些吃食要忌口，莫要久坐久立，心神需得平和，“頭三個月最是要緊，娘子雖年輕，也萬不可大意。”
允執聽著，心頭卻泛起一陣酸楚。若是母親還在，此刻該是握著她的手，溫柔又詳盡地告訴她這一切，而不是由一個相識不久的老媼轉述鄉間經驗。她忽然格外想念母親，想念那江南老宅裏，母親身上淡淡的藥香和溫暖的懷抱。眼眶便紅了。
王媼見狀，忙寬慰道：“娘子莫傷懷，這是喜事。往後有什麽不懂的，只管問老身。咱們鄉下婦人，別的沒有，生兒育女、伺候月子的粗淺見識還是有的。”她又壓低聲，“娘子還得早些打算，這山寨裏，尋個妥當幹凈的奶娘可不容易，須得慢慢物色起來。”
允執感激地握住王媼粗糙的手，點了點頭。這老媼雖言語直白，卻透著真心實意的關懷，讓她在這舉目無親的梁山，感受到一絲暖意。她將孕事暫且瞞下，只告訴了寶燕。寶燕聞訊，又驚又喜，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孩子話，又恨不得立刻去告訴哥哥。
前線消息時斷時續傳來。初時說是祝家莊地形覆雜，盤陀路難行，初次攻打不利，折了些人馬。不過數日，又聞二次進攻，中了埋伏，“矮腳虎”王英被擒，隊伍損折更重。山寨之中，氣氛日益凝重。
允執聽著這些消息，心如油煎。花榮每次都在陣前，可曾受傷？那祝家莊竟如此難啃！她白日裏強打精神授課，與張氏等女眷說話時，也盡量不提戰事，只聊些家常孩子。然回到自己房中，孕初的不適加上心中焦灼，常令她食不下咽，夜不安寢。有時撫著尚平坦的小腹，那裏悄然孕育著一個嶄新的生命，是她與花榮骨血的聯結。她為此感到一種奇異的、柔軟的喜悅，卻又被巨大的不確定感籠罩——這孩子將生於梁山，長於梁山，他的未來會如何？自己能否護他周全？紛亂的思緒與身體的倦怠交織，無人處，她也曾偷偷拭淚。
又過幾日，前方消息愈發具體。二次攻打祝家莊，又遭挫敗，折了歐鵬，傷了秦明、鄧飛，王矮虎還被對方一個女將生擒了去！眾女眷嘩然，議論焦點霎時轉到了那位生擒王英的女將身上。
“聽說是扈家莊的千金，喚作扈三娘，使兩口日月雙刀，厲害得緊！”
“生得如何？”
“戰場上哪看得真切！只聽說旗號打的是‘一丈青’，想必是個高挑潑辣的女子。”
“王矮虎那般憊懶人物，被個女將擒了，可真真是……”
扈三娘。允執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一個同樣身懷武藝，卻可能因家族立場而卷入這場無妄之災的女子。她忽然對這素未謀面的敵家女子，生出一絲模糊的同情與好奇。在這男人的殺伐戰場之外，她們這些女子的命運，又是何等相似的身不由己。
窗外，梁山泊的秋風漸起，已有寒意。允執攏了攏衣襟，手掌不自覺地覆在小腹之上。那裏依舊靜默，卻已是她全部憂懼與希望的源泉。前路茫茫，戰事未休，而她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盡力護住這腹中悄然萌發的微弱生機。
這正是：
征旗漫卷是非淆，暗結珠胎喜覆焦。
烽火頻傳驚客夢，忽聞青影入雲霄。
欲知三打祝家莊結局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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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荏苒，梁山泊自江州歸來，聲勢日隆，然錢糧消耗亦隨之劇增。這一日，聚義廳中再議大事，乃是為了一樁“梁山面皮”——原來那祝家莊少主祝彪，射傷梁山探路的頭領“石將軍”石勇，更口出狂言，藐視山寨。兼且祝家莊廣有糧秣，墻高濠深，鄰近扈家莊、李家莊互為犄角，早被宋江、吳用視為必須拔除的釘子，亦是擴充錢糧的肥肉。
消息傳到後寨，馮允執聽聞又要興兵，且是為這般“口角”兼“圖謀錢糧”的緣由，心中便如堵了一團濕絮。她自幼讀史，深知“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宋江意在借機奪取祝家莊錢糧，以充山寨之用，這“偷雞”不過是個由頭。祝家莊縱然狂傲，終究是安分守業的鄉紳，無端遭此兵燹，豈不冤屈？
然她亦知，此話斷不能說出口。花榮身為馬軍先鋒，此戰必為前驅。她所能做的，只是將滿腹憂思壓下，細細為他打點行裝。甲胄擦拭得鋥亮，箭壺中羽箭一一檢視，又將一枚新繡的平安符塞入他貼身的荷包。
臨行前夜，燭光下，允執為花榮系緊戰袍絲絳，指尖微顫。花榮握住她的手，覺出冰涼，溫言道：“持心，莫要太過憂心。祝家莊雖險，哥哥與軍師已有計較。我自會小心。”
允執擡眸，眼中水光瀲灩，卻強笑道：“刀劍無眼，豈是說小心便能萬全的？我只望你……莫要只顧爭先，多念著家中。”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那般緣由……我聽來總是不安。得些錢糧便罷，莫要……多造殺孽。”
花榮知她心結，沈默片刻，道：“我理會得。山寨要立足，有時……也由不得太多選擇。但傷人害命之事，我心中有尺。”
大軍開拔那日，允執與眾多家眷送至金沙灘。眼見帆影消失在浩渺煙波之中，心頭那沈甸甸的空落之感，比上次江州之別更甚。此番是去攻打那經營多年的堅固堡壘，兇險何止倍增。
丈夫一去，日子照舊要過。允執的蒙學並未中斷，反倒因心有所系，更願將精力投註其中。那幾卷《千字文》、《童蒙訓》已被翻得起了毛邊，她又憑記憶默寫些淺近詩句，教孩童們誦讀。學生們稚嫩的讀書聲，略略驅散她心頭的陰翳。
課餘，軍眷們聚在一處，難免談及前方戰事。初時皆是樂觀，道梁山兵強馬壯，區區莊寨，旦夕可下。允執聽著，心中卻無端發慌。她深知祝家莊地勢險要，盤陀路覆雜，更兼三莊聯防，絕非易與之敵。
果不其然，不過七八日，便有不利消息零星傳來。先是說大隊人馬被困盤陀路，折損了些人手；後又聞初次攻打，失利而回。學舍中，氣氛漸漸沈凝。有那孩子問：“先生，爹爹何時能回來？” 允執只得柔聲安慰：“待打贏了仗，便回來了。”可這話說著，自己也沒底。
轉眼過了半月有餘。這日清晨，允執起身時忽感一陣莫名的頭暈惡心，對著銅盆幹嘔了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起初只道是近來思慮過甚，脾胃失調。然接連幾日，晨起皆如此，且月信已遲了十餘日。她心中隱約有了猜測，卻不敢確信。
尋了寨中略懂醫術的老嬤嬤來看，果然診出了滑脈，算算時日，正是江州歸來後那段濃情蜜意之時。
還是王媼瞧出端倪，一日趁無人時，悄悄拉著允執的手，喜滋滋低語：“娘子這般情形，莫不是……有喜了？老身瞧著像。”
允執臉頰飛紅，心中亂跳，又是羞，又是慌，還有一絲隱約的甜意與茫然。她輕輕點了點頭。
王媼雙手合十，連念“阿彌陀佛”，歡喜得如同自家添丁。“這可是天大的喜事！花知寨知道了，不知該多高興！”她旋即又絮絮叮囑起來，哪些吃食要忌口，莫要久坐久立，心神需得平和，“頭三個月最是要緊，娘子雖年輕，也萬不可大意。”
允執聽著，心頭卻泛起一陣酸楚。若是母親還在，此刻該是握著她的手，溫柔又詳盡地告訴她這一切，而不是由一個相識不久的老媼轉述鄉間經驗。她忽然格外想念母親，想念那江南老宅裏，母親身上淡淡的藥香和溫暖的懷抱。眼眶便紅了。
王媼見狀，忙寬慰道：“娘子莫傷懷，這是喜事。往後有什麽不懂的，只管問老身。咱們鄉下婦人，別的沒有，生兒育女、伺候月子的粗淺見識還是有的。”她又壓低聲，“娘子還得早些打算，這山寨裏，尋個妥當幹凈的奶娘可不容易，須得慢慢物色起來。”
允執感激地握住王媼粗糙的手，點了點頭。這老媼雖言語直白，卻透著真心實意的關懷，讓她在這舉目無親的梁山，感受到一絲暖意。她將孕事暫且瞞下，只告訴了寶燕。寶燕聞訊，又驚又喜，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孩子話，又恨不得立刻去告訴哥哥。
前線消息時斷時續傳來。初時說是祝家莊地形覆雜，盤陀路難行，初次攻打不利，折了些人馬。不過數日，又聞二次進攻，中了埋伏，“矮腳虎”王英被擒，隊伍損折更重。山寨之中，氣氛日益凝重。
允執聽著這些消息，心如油煎。花榮每次都在陣前，可曾受傷？那祝家莊竟如此難啃！她白日裏強打精神授課，與張氏等女眷說話時，也盡量不提戰事，只聊些家常孩子。然回到自己房中，孕初的不適加上心中焦灼，常令她食不下咽，夜不安寢。有時撫著尚平坦的小腹，那裏悄然孕育著一個嶄新的生命，是她與花榮骨血的聯結。她為此感到一種奇異的、柔軟的喜悅，卻又被巨大的不確定感籠罩——這孩子將生於梁山，長於梁山，他的未來會如何？自己能否護他周全？紛亂的思緒與身體的倦怠交織，無人處，她也曾偷偷拭淚。
又過幾日，前方消息愈發具體。二次攻打祝家莊，又遭挫敗，折了歐鵬，傷了秦明、鄧飛，王矮虎還被對方一個女將生擒了去！眾女眷嘩然，議論焦點霎時轉到了那位生擒王英的女將身上。
“聽說是扈家莊的千金，喚作扈三娘，使兩口日月雙刀，厲害得緊！”
“生得如何？”
“戰場上哪看得真切！只聽說旗號打的是‘一丈青’，想必是個高挑潑辣的女子。”
“王矮虎那般憊懶人物，被個女將擒了，可真真是……”
扈三娘。允執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一個同樣身懷武藝，卻可能因家族立場而卷入這場無妄之災的女子。她忽然對這素未謀面的敵家女子，生出一絲模糊的同情與好奇。在這男人的殺伐戰場之外，她們這些女子的命運，又是何等相似的身不由己。
窗外，梁山泊的秋風漸起，已有寒意。允執攏了攏衣襟，手掌不自覺地覆在小腹之上。那裏依舊靜默，卻已是她全部憂懼與希望的源泉。前路茫茫，戰事未休，而她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盡力護住這腹中悄然萌發的微弱生機。
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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