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

意識，如同沈入最深的海底，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只有一片虛無的、被徹底撫平的寧靜。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一根極細的絲線，從無邊無際的虛無中垂落，輕輕鉤住了那沈寂的核心，向上一提——

“嘩……”

是水聲。

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生命力的水流，沖刷過她的感知。

空荼（她還記得這個名字嗎？）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研究所冰冷的金屬天花板，也不是地下深淵的絕對黑暗，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湧動著暗沈霧氣的灰色天空。天空低垂，仿佛觸手可及，沒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不變的、死寂的灰。

身下，是冰冷粗糙的、布滿黑色砂礫的灘塗。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海水，正以一種緩慢而恒定的節奏，舔舐著海岸線，發出永不停歇的、空洞的“嘩嘩”聲。

空氣裏彌漫著硫磺、灰燼和某種更深沈的、仿佛無數靈魂沈澱後的腐朽氣息。

這裏……是哪裏？

記憶的碎片如同退潮後擱淺的貝殼，雜亂地散落在意識的沙灘上。未希……羽宮彌……養母……瑪奇瑪……痛苦……支配……淚水……

她掙紮著坐起身，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恢覆了，沒有傷口，沒有疼痛，但同樣，也感覺不到任何力量，無論是痛苦之力，還是其他。就像一團最純凈、也最空洞的黏土，被隨意塑形後丟在這裏。

“喲，醒啦？”

一個熟悉到令她靈魂戰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空荼猛地轉頭。

就在不遠處的一塊黑色礁石上，坐著一個栗色短發的少女。她晃蕩著雙腿，蜜糖色的眼眸望著那暗紅色的海，側臉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的透明感，但嘴角那抹熟悉的、帶著點小脾氣的弧度，卻無比清晰。

“未……希？”空荼的聲音幹澀嘶啞，仿佛很久沒有使用過。

未希轉過頭，看向她，臉上的笑容燦爛依舊，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份歷經劫波後的滄桑與溫柔。“還能認出我，看來沒被那家夥洗得太徹底嘛。”她跳下礁石，赤腳踩在黑色的砂礫上，走到空荼面前，蹲下身，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

空荼也看著她，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巨大的、失而覆得的茫然和委屈。“我……我失敗了……未希……我還是……被她……”

“支配了。我知道。”未希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指尖帶著一絲虛幻的暖意，“我都看到了。最後那一刻……你很努力了，空荼。真的。”

“可是……”

“可是瑪奇瑪太強了，對吧？”未希替她說了出來，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也望著那片死寂的暗紅之海，“沒辦法，那可是‘支配’本身啊。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奇異的釋然和……幸災樂禍？

“她的計劃也徹底完蛋了哦。”

空荼怔住。

“你最後引爆核心的混亂，雖然被她強行按住了對你的支配，但對‘門’殘響和那片區域能量結構的破壞是實實在在的。”未希解釋道，眼睛微微發亮，“更關鍵的是，你最後那一下，還有……那滴眼淚，似乎讓她的‘支配’出現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偏差’或者‘遲疑’？總之，她精心準備的、用來腐蝕‘電鋸’的通道和媒介，全毀了。而且動靜太大，好像還引起了‘電鋸’本能的反噬和某些更高層面的‘註視’。”

未希攤了攤手：“所以咯，根據地獄這邊最新流傳的、不知道靠不靠譜的小道消息——支配惡魔瑪奇瑪，在她的宏偉計劃即將踏入最關鍵一步的時候，翻車了。被她覬覦的‘電鋸’，反過來，‘哐哐’幾刀，給砍沒了。死得挺徹底的，據說。”

瑪奇瑪……死了？

被電鋸惡魔殺了？

空荼的大腦一片空白。那個如同夢魘般籠罩她、支配她、最終將她拖入虛無的絕對存在……就這麽……死了？因為她的反抗，因為那滴淚帶來的微小“偏差”？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落落的釋然，交織在一起。

“那……這裏是？”她環顧這片灰暗死寂的天地。

“地獄啊。不然還能是哪？”未希理所當然地說，“惡魔死後會回到地獄，意識消散，概念重組。你嘛……情況有點特殊。你的契約和存在和‘殘響’還有我聯系太深，加上瑪奇瑪最後那下支配雖然成功了，但也某種程度‘固定’了你某種狀態……所以你沒完全消散，也沒立刻重組，掉到這‘邊緣’來了。我也是感應到你，才找過來的。”

地獄……原來地獄是這樣的。

“那你……”空荼看向未希，心中湧起愧疚，“你一直在這裏？因為我……”

“別自作多情。”未希撇撇嘴，但眼神柔和，“我本來就和那‘殘響’融合了大半，意識早該散了。能留下一縷在這裏晃蕩，大概也是托了某人不肯放棄的福。”她指的是空荼最後的努力和那滴淚中蘊含的、對她的執念。

兩人沈默了片刻，望著那永恒湧動的暗紅海水。

“瑪奇瑪……她也在這裏嗎？”空荼忽然問。那個支配惡魔，死後也會回到地獄吧？她的“概念”會重組嗎？

未希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按說，應該是。但是……”她皺了皺眉，“很奇怪。有消息說，支配惡魔的‘概念’確實回到了地獄，但好像……沒有立刻進入輪回重組。更奇怪的是，人間那邊，似乎很快又出現了‘支配’的力量跡象，雖然很微弱，而且感覺……不太一樣。有人說，瑪奇瑪的‘個體意識’可能真的在死前就徹底消散或轉變了，但‘支配’這個概念本身，或許以某種新的、更原始的形態，又回到了人間，附在了某個轉生的個體上？誰知道呢，地獄的流言總是亂七八糟的。”

新的個體？轉生？

空荼心中一動。她忽然想起瑪奇瑪最後那絲迷茫的眼神，想起她所說的“消融自我於秩序”。如果她的個體意識真的在追求終極支配的過程中先行消散，那麽回到地獄的“支配”，或許真的只是一個失去了“瑪奇瑪”這個特定人格的、純粹的概念？

但是……

空荼捂住胸口。那裏空蕩蕩的，什麽力量都沒有，但卻有一種奇異的、微弱的牽引感。不是來自契約，不是來自力量，更像是……靈魂深處某種共鳴的餘韻，指向地獄的某個方向。

她猛地站起身。

“怎麽了？”未希疑惑地看著她。

“她……可能還在這裏。”空荼喃喃道，目光投向灰暗天際的深處，那股微弱牽引感傳來的方向，“不是那個回到人間的‘支配’概念……是別的什麽……瑪奇瑪留下的……或者，沒能完全帶走的……”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麽。是那一絲迷茫的殘影？是那滴淚水曾觸碰到的、冰冷空殼深處的一點回響？還是……支配者最終未能完全支配的、那點“可憐你的濕意”所錨定的某個坐標？

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她必須去那裏。

“未希，我要去那邊看看。”空荼轉身，看向未希，眼神裏是未希從未見過的、一種沈澱下來的平靜與堅決。

未希看著她，看了很久，蜜糖色的眼眸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擔憂，理解，還有一絲了然的悲傷。她最終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地獄灰色天光下，悄然綻放的、脆弱卻堅韌的小花。

“去吧。”她輕聲說，“順著你的感覺走。不用擔心我，我就在這裏，看著這片……還算‘熟悉’的海。”

空荼點了點頭，最後深深看了未希一眼，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入靈魂——盡管她的靈魂似乎已空無一物。然後，她轉過身，赤腳踏上冰冷的黑色砂礫，朝著那股微弱牽引感指引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步伐起初有些踉蹌，但很快變得穩定，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奔跑起來，奔向地獄深處那未知的灰暗。

未希站在原地，望著她決絕遠去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彌漫的霧氣與永恒的低沈天光之中。

海風帶著硫磺味，吹起她栗色的短發。

她低下頭，看著空荼剛才坐過的地方，黑色的砂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虛幻的濕痕。

“空荼（Kong Tu）……”未希輕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第一次真正品味它的音節，“空……荼……”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無比溫柔、卻充滿無盡悲傷的弧度。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痛苦（Tong Ku）’啊……”

“把‘痛苦’的名字，給予承載痛苦的人……希望她能獲得幸福……”

“幸福（Miki）和痛苦（Kong Tu）……”

“永遠的雙生花啊……”

她擡起頭，再次望向空荼消失的方向，蜜糖色的眼眸裏，映照著暗紅的海與灰色的天，輕聲送出了最後的祝福，如同祈禱，又如同嘆息：

“這一次……”

“一定要找到啊……”

“屬於你的……”

“那片海……”

聲音消散在永恒的地獄之風中。

暗紅色的海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黑色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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