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那是一個周四的下午，空荼像往常一樣，處理著一批標記為【後勤保障部-物料消耗年報】的陳舊文件。大部分內容都是枯燥的數字和物品編碼。她機械地掃描、錄入，大腦幾乎進入待機狀態。

直到一份標註著【████年度-第四季度】的報告出現。（註：年度被塗黑）

這份報告的紙張似乎比其他的更顯脆弱，邊緣有不少缺損。前面的內容依舊是各類常規物資的列表，但在翻到某一頁時，空荼錄入的動作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那一頁的標題是【特殊實驗物資申請及批覆記錄（高保密權限）】。

列表中的大部分條目內容都被粗黑的墨水條徹底覆蓋了，無法辨認。這是常見的信息屏蔽手段，空荼早已習慣，目光正準備滑向下一行。

但就在那一片狼藉的黑色墨跡下方，批覆人簽名欄那裏，由於當年蓋章或簽字時用力過猛，印痕甚至透過了後來覆蓋的墨跡，留下了一個極其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簽名痕跡。

那是一個空荼從未見過的簽名式樣，飛揚而淩厲，與瑪奇瑪小姐如今使用的、優雅克制的簽名完全不同。

然而，真正讓空荼指尖發涼的是，在簽名欄旁邊，用非常非常細的、幾乎快要褪色的藍色墨水筆，有人寫下了一個小小的單詞。

那個單詞是：“批準 - M”

M。

一個簡單的字母。可以是很多單詞的縮寫。

但在空荼幾乎停滯的思維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卻是那個她無比熟悉、又在此刻感到一絲莫名寒意名字——

Makima.

瑪奇瑪。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掃描儀的嗡鳴聲、遠處同事的咳嗽聲、甚至自己的心跳聲，都驟然遠去。空荼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死死盯在那幾乎難以察覺的藍色筆跡上。

這是……瑪奇瑪小姐很多年前的簽名習慣？這個“M”是她留下的？

為什麽會在這樣一份被高度屏蔽的特殊物資申請上？

████年度……那是什麽時候？她試圖回想瑪奇瑪小姐是在何時成為研究所高層的，卻發現自己的了解其實如此貧乏。

一系列問題如同沸騰的氣泡，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猛烈撞擊著她這段時間以來精心構築的心理堤壩。

她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樣，幾乎要下意識地將這份文件扔進已處理箱。不行！不能看！不要想！

瑪奇瑪小姐是為了保護！知道太多沒有好處！

她在心裏瘋狂地重覆著這些早已植入腦中的信條，試圖壓下那瞬間湧起的驚疑。

但那個藍色的“M”，像一根細如發絲的冰針，精準地刺入了她看似愈合的傷疤之下。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手指顫抖著，快速將這份文件掃描完畢，然後幾乎是將其扔進了已完成批次的箱子最底層，仿佛這樣就能將它徹底埋葬。

然而，那份文件所帶來的擾動，卻無法如此輕易地被平息。

接下來的工作時間，空荼第一次出現了效率下降。她敲錯了好幾個數字，甚至需要返工重新掃描一份文件，因為她剛才走了神，忘了按開始鍵。

那個模糊的簽名和那個藍色的“M”，如同鬼魅般，在她腦海裏反覆閃現。

它和地下那個核心帶來的幻象中，那雙平靜的金色眼眸，隱隱產生了一種可怕的關聯性。

不——是巧合！一定是巧合！或者是誰的惡作劇！瑪奇瑪小姐怎麽可能……

她拼命否定，但懷疑的種子，一旦有了最細微的裂縫，就會頑強地開始汲取養分。

下班鈴聲響起時，空荼幾乎是逃離了數字化處理中心。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生活區那個小小的內部便利店，買了一包羽宮彌以前常抽的、味道很沖的煙（她記得牌子），然後走向研究所屋頂的露天平臺——那是員工們偶爾偷偷放松、喘口氣的地方，雖然明文規定禁止。

夜晚的冷風立刻包裹了她，吹散了辦公區沈悶的空氣。模擬星空在天幕上閃爍，虛假卻璀璨。她靠著冰冷的欄桿，點燃了一根煙，笨拙地吸了一口，立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

她看著指間明明滅滅的火光，看著遠處研究所如同巨大蜂巢般燈火通明的建築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可笑。

所謂的“想通”，所謂的“支點”，所謂的“安全”，原來如此不堪一擊。只需要一個微不足道的、幾乎無法考證的細節，就足以讓那看似堅固的殼裂開細密的紋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裏呆了多久，直到一包煙都快抽完（雖然大部分只是燃盡），喉嚨和肺部都充斥著辛辣不適的感覺。

個人終端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瑪奇瑪小姐發來的訊息。

【明天下午茶時間方便嗎？新到了一批不錯的曲奇。】

空荼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僵硬冰冷。往常會讓她心生暖意和期待的文字，此刻卻像是一道無法回避的審視目光。

她該如何面對她？

那份被深埋的恐懼和懷疑，與這段時間建立的依賴和信任，在胸腔裏劇烈地撕扯著。

最終，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風，用凍得發麻的手指，緩慢地敲下回覆：

【方便的。謝謝瑪奇瑪小姐。】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奇異的、破罐破摔般的平靜。

殼已經裂了。無論願不願意，她都不得不開始重新審視那片她自願走入的、溫柔的牢籠。

而明天下午的茶會，或許將不再如同以往那般令人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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