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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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荼沒有去聽她氣急敗壞的辯解。她的思維在高速運轉:未希能如此輕松地阻擋她的攻擊,實力絕對不容小覷。實力強勁的惡魔都未必能做到如此舉重若輕。如果真如她所言,她是“幸福惡魔”……那這力量來源根本無法解釋。再加上她那種自來熟的、仿佛與空荼相識已久的親昵態度,以及那句“和你關系很近”……一個更符合邏輯、也更符合惡魔本質的答案在她心中浮現。

她是“痛苦”——大概就是這個名詞所代表的恐懼本身。唯有如此,才能解釋她力量的強大和對空荼能力的天然“親近”(或者說,同源?)。

“那個……”空荼決定換個方向試探,“你叫什麽名字?”她需要更多信息。

“未希(Miki)!”一聽到問名字,未希立刻收起了生氣的模樣,變臉速度快得驚人,元氣滿滿地回答,臉上又綻開了燦爛的笑容,仿佛剛才的爭執從未發生。

“未曾到來的希望嗎?”空荼嘗試拆解這個名字的含義,帶著一絲探究。這個名字本身聽起來就帶著點虛幻和不確定性,與“幸福”似乎也不太搭調。

“不是啦!”未希擺擺手,蜜糖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是未來充滿希望!不過……”她歪著頭,笑容狡黠,“名字的解釋嘛,隨你怎麽想啦,這種東西沒有絕對的對錯。但積極一點總歸是好的,對吧?”她朝空荼俏皮地眨眨眼。

“惡魔的名字該可怕絕望一些啊,”空荼皺起眉,覺得這惡魔的思路實在清奇,“不然別人怎麽害怕你?不害怕你,你怎麽獲得力量?”這是最基本的惡魔生存法則。

未希翻了個白眼,雙手抱胸,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教訓道:“嘖嘖嘖,空荼你這就是受了刻板印象的毒害!誰說惡魔就一定要張牙舞爪、名字嚇人才行?不利於身心發展好不好!幸福就不能讓人害怕了嗎?哼!”她倒反過來做起了價值判斷。

“好好好,”空荼被她這理直氣壯的樣子弄得有點無語,決定暫時不跟她爭論這個哲學問題,“你的名字挺好聽的。現在的惡魔都那麽有生活情趣了嗎?”她環顧了一下這個布置得溫馨舒適、充滿“家”的氣息的房間,“你這兒還挺漂——”她想說“漂亮”或者“別致”。

“是的,沒錯!”未希興奮地打斷了她,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瞬間在屋子裏跑上跑下,熱情地為空荼介紹起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你看這個花瓶!是我好不容易在‘夢境集市’淘到的!上面的花紋像不像星星?這張床!超——級軟!躺下去就像陷在雲朵裏!還有這個燈,光線是不是超柔和?晚上看書也不會傷眼睛!還有這個貼紙,可愛吧?我收集了好久呢!……”她恨不得把每一個物件,每一處擺設的來歷和優點都說給空荼聽,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和滿足。

空荼被她的熱情感染,緊繃的神經在這樣輕松的氛圍裏不知不覺松弛下來。她微笑著聽著未希嘰嘰喳喳的講解,一種奇異的、發自內心的輕松和愉悅感,如同溫熱的泉水,緩緩流淌過她疲憊的心田。這種感受……在冰冷的研究所裏,在充斥著血腥和痛苦的日常中,是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令人眷戀。

她對眼前這個自稱“幸福惡魔”的少女,似乎有著一種天然的信任和親近感。空荼想,也許……這就是契約的力量?是契約惡魔與契約者之間無形的紐帶?雖然她對契約的具體內容和過程毫無記憶。

漸漸地,一種深沈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湧了上來。精神上的疲憊並沒有因為這個空間的美好而消失,反而在放松後更加洶湧地襲來。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聚焦困難,眼皮沈重得如同灌了鉛。

也許是困了。雖然未希把她帶到這個空間,外面現實世界的時間可能不會流動(或者流速不同),但精神上的疲憊感卻是真實的、累積的。

“我該睡了,未希,”空荼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放我走吧。明天上班犯困的話,瑪奇瑪小姐會說的……”她習慣性地搬出了瑪奇瑪小姐,這幾乎是刻在她本能裏的反應。

然而,一提到“瑪奇瑪小姐”這個名字,空荼混沌的大腦仿佛被註入了一針強效興奮劑。那些被未希帶來的輕松愉悅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混合著憧憬和依賴的情感洪流沖垮。她像是想起了什麽極其重要、極其美好的事情,困倦一掃而空,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語調說:

“未希!你知道嗎?瑪奇瑪小姐她真的很——!”

“空荼。”未希的臉瞬間冷了下來。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冰冷的、如同嚴冬寒霜般的凝重。她打斷了空荼的話,蜜糖色的眼眸裏再無半點笑意,只剩下深沈的嚴肅和審視。她盯著空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不對勁。”

“什麽?”空荼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渾身一個激靈,剛才那股莫名的亢奮瞬間凍結,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茫然。“我……我怎麽了?”

“為什麽你會對瑪奇瑪的態度那麽特別?特別到……不正常?”未希向前一步,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她收養你?賦予你名字?她還做了什麽?讓你像崇拜神明一樣時刻想著她、念著她?”她的聲音越來越冷,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銳利,“那我問你,這九年,真正撫養你長大、給你做飯、教你識字、在你生病時守著你的人是誰?!那個不茍言笑,對你要求嚴格,甚至讓你覺得有點冷漠的英國女人——你的養母!為什麽你從不提起她?為什麽你的記憶裏,關於她的部分那麽模糊?那麽……刻意地被淡化?”

空荼如遭雷擊,怔楞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養母……那個模糊的、總是板著臉、眼神覆雜的女人形象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不清細節,也引不起任何強烈的情緒波動。未希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敲在那層毛玻璃上。

未希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還有!為什麽你的同僚,比如那個羽宮彌,他們從未提起過瑪奇瑪簽定的是哪個惡魔?她是你們的上司,一個‘普通人’怎麽可能成為惡魔獵人的上司?成為了你們的上司,又怎麽可能只是一個‘普通人’?她的力量從何而來?她的契約惡魔在哪裏?!”

一連串尖銳的問題如同冰錐,狠狠刺入空荼混亂的意識。這些問題她從未深想過,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包裹著,自動屏蔽了深究的可能。此刻被未希赤裸裸地撕開,露出底下令人心驚的空白和矛盾。

“我……”空荼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信息沖擊和未希話語中蘊含的可怕暗示,讓她的大腦幾乎宕機。

“你記住——”未希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她混亂的識海中炸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使用惡魔的能力,就必須召喚惡魔!這是契約的鐵律!是惡魔之力在人間顯現的基石!”

這句話空荼聽得異常真切,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意識深處。

“所以,如果你受到了她的影響,感受到了她的力量,卻沒有看見她的惡魔的話——那就是……”

那就是什麽?!空荼的心臟狂跳起來,仿佛要沖破胸腔!她拼命集中精神,想要聽清那最關鍵的後半句!那一定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然而,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她的意識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攫住、拉扯!那種清晰的、對真相的觸感瞬間變得模糊、遙遠。未希的身影在眼前晃動、扭曲,她的聲音也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不斷攪動的水幕,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那就是……那就是……聽不清了……什麽都……聽不清了……”

“……那就是……本身……”

最後幾個破碎的音節勉強擠入耳中,隨即被無邊的黑暗和令人眩暈的失重感徹底吞沒。

一切再歸於黑暗。

……

黑暗中,仿佛有什麽力量——那感覺無法形容,既非溫暖也非冰冷,更像是一股純粹而強大的意識洪流,如同沖刷河床的激流,帶著不容抗拒的偉力,席卷而來!它蠻橫地沖刷過空荼的意識,所過之處,那些剛剛被未希的質問鑿開縫隙、開始松動的枷鎖——那些關於瑪奇瑪的絕對信任、關於養母記憶的模糊化、關於不去深究那些矛盾的思維慣性——在這股洪流的沖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是擊垮。

是更徹底、更霸道的……覆蓋?加固?空荼無法分辨。她只感覺那股洪流所及之處,剛剛泛起的疑惑、震驚和一絲冰冷的恐懼,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雪花,瞬間蒸發、消散。一種熟悉的、帶著絕對安全感的“平靜”重新籠罩了她。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話,只是一個荒誕不經、光怪陸離的噩夢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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