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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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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能給他點什麽讓他冷靜下來嗎?”多米尼克問醫護人員。

“未經他同意的情況下,不能,除非他對自己或他人構成危險。”

多米尼克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同時努力將又是咆哮又是掙紮的利維按在單薄的擔架床上,還得避免碰到他燒傷的雙臂。對利維而言,他自己就是個危險。眼前就是實證:明知可能會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也要義無反顧地奔赴險境。

兩人從巡警的對講機中得知消息後,多米尼克不得不強行將利維帶離現場,一路拖著來到分診區,那裏每分鐘都有新的急救小組前來增援。利維的傷勢相對不算嚴重,但醫護人員一眼就認出了他,於是立刻給他處理傷口,但他每分每秒都在拼命抵抗。

“我必須回去!”利維被多米尼克按在手底下扭動。“我必須去幫忙,我必須弄清楚是怎麽回事——”

“你,必須讓人看看你的傷。”

“不!”一個迅速的蛇式扭身,利維掙脫束縛,一躍而起。

“你、給、老子、坐下!”多米尼克大吼道。

利維眼睛瞪大,“叭”的一聲閉上嘴,像個溫順的孩子一樣坐回擔架床上。醫護人員沖多米尼克揚了揚眉,然後才上前去檢查利維。

多米尼克單手抹了抹臉。發現利維還活著時他松了好大一口氣,幾乎頭暈目眩,到現在還沒醒轉;他是隔著兩個街區目睹到爆炸的,那將是他一生都不可能從記憶裏抹掉的畫面。

他到現在都還沒能完全接受爆炸帶來的恐懼和影響。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在放電影,而非現實生活中發生的,災難的規模如此駭人,以至於他的大腦都無法理解分析。他想和家人、卡洛斯和佳思敏他們取得聯系,但移動網絡多半是超負荷了,而他也不是特別急切地擔心他們的安全。他們都住在離長街好幾英裏遠的地方,也沒有誰會有什麽事要在今天來這裏。

目前,他得專註於如何能在此時此刻幫上忙。無論發生什麽情況,他都不會承認賭博的欲望正像一群被困著的瘋狂老鼠一樣啃噬著他的大腦。

他清洗並消毒了自己被割傷的手,同時醫護人員給利維作了快速的分診評估。完事後,她在利維的襯衫上貼了一條綠色膠帶,又把多米尼克拉到一邊。“你是艾布拉姆斯警探的伴侶,對吧?多米尼克·魯索?”

“是的。”他從來不習慣被人像這樣認出來。如果繼續這麽下去,會嚴重影響他的私家偵探職業。

“他需要看醫生,但他的傷沒有生命危險。不過要是我的話,會密切關註他此時的急性應激反應。”

她沖利維偏偏頭,只見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擔架床上,明顯的魂不守舍——與幾分鐘前的抓狂狀態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

“了解,”多米尼克說,“謝謝你。”

在祝他好運後,她接著處理下一位傷者。多米尼克回到床邊說:“利維。”

利維花了幾秒鐘才擡起頭。“我們必須回去。我必須弄清楚發生了什麽。”

“我不會讓你那麽幹的,寶貝,”多米尼克盡可能說得溫柔些,“很抱歉。”

“但這是我的錯。”利維低聲說。

多米尼克希望是自己聽錯了,但他知道沒有。“什麽?”

淚水在利維臟兮兮的雙頰上沖出兩道濕痕。“我來晚了。我本來可以阻止這一切,但我沒有做到。我沒能及時弄清楚。”

“你無法——”

“我本來可以強迫那些襲擊我的人告訴我‘烏托邦’的計劃。我又不是沒這麽做過。”

“對,但這他媽的是非法的。”多米尼克蹲在利維面前握住他的雙手,現在他的手和手臂上都纏著繃帶。“說開了天,你也不可能阻止今天的事情發生。你的時間就是不夠。但你所能做的一切,已經挽救了生命。”

利維臉一抽。

“看吧。”多米尼克指著災難現場,隨著時間的推移,混亂變得可控起來。“因為你提前發現了威脅,當炸彈爆炸時,第一批應援人員已經到達現場了。消防隊得以在火勢蔓延到建築物之前就把它撲滅。如果醫護人員晚來幾分鐘,就會有好多人因為得不到及時的救治而死去。警察也馬上在這裏拉起了警戒線。如果不是你及時提醒他們預先部署救援,這一切都不可能發生。”

“我……”利維眉頭緊鎖,陷入沈默。當他再次說話時,聲音聽起來不那麽頹喪了。“你也聽到了對講機中的報告。谷地各處爆發槍擊事件,就在爆炸發生後吧?那不是巧合。安裝炸彈是‘烏托邦’的調虎離山之計,目的是讓他們的真正目標得不到緊急救援。”他在擔架床上不安地動了動,肢體語言中再次透露出一絲恐慌。“我必須查明真相,多米尼克。我,必須。”

“好吧。”多米尼克站起來,掃視四周,想找一個自己認識的維加斯警局的人。就在他決定順手從經過的警察中抓一個時,卻瞅見吉布斯正半扶半摟著一名受傷的女子前往安全區。看到他把傷者移交給分診小組後,多米尼克喊道:“嘿,吉布斯!”

吉布斯轉過身,皺眉,仔細確認後才匆匆走過來。“魯索,你在這兒做——”突然看到利維,他的下巴掉下來了。“我靠,警探,你還好嗎?”

“他沒事。”多米尼克說。“你知道本市的應急指揮中心是不是已經啟動了?”發生這樣的災難後,拉斯維加斯的每個機構都會通過標準化的國家事故管理系統進行協調,因此他確信相關規程正在執行中。

“我去查一下,給我一分鐘。”吉布斯從腰間取下對講機,走開幾步。

利維的眼神再次放空,多米尼克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禁皺眉。找到利維時,他全身濕透,多米尼克根據現場情況推測,利維應該是跳進了圍繞著火山的人工湖裏。然而湖水並沒有沖掉利維身上的灰塵和泥垢,只是把它們混成了泥漿。他的卷發濕漉漉地貼著頭皮,被燒過的衣服破破爛爛,已經被燥熱的空氣烘得幹硬了。

“嘿。”見他沒有反應,多米尼克碰了碰他的肩膀,利維好像中彈似的抽搐了一下。多米尼克等他平覆後才繼續說:“我們會弄清楚發生了什麽,我保證。但我們得先給你收拾幹凈些,好嗎?”

利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多米尼克認為這算是同意了。

吉布斯確認了應急指揮中心已經啟動後,多米尼克帶利維走到自己停皮卡的地方,然後用濕巾配合毛巾盡量幫他擦拭幹凈一些。不過,他沒有讓利維換衣服,因為他知道對方寧願穿著自己破爛不堪的衣服,也不願意被同事看到他借穿多米尼克的超大號。

清潔整理的過程中,利維慢慢恢覆了警覺和方位感。但現在,多米尼克卻遇到了難題,他的大腦像滿是劃痕的唱片一樣,從一個記憶跳到另一個記憶——被壓碎、燒焦、撕裂的屍體,哀號的幸存者,驚慌失措的旁觀者們為了保命四處奔逃的腳步聲。即使還在兩個街區外,他也能看到滾滾濃煙扭曲了長街的落日,能聞到受害者的皮肉被燒焦的味道。也可能,最後一樣只是他的想象。

給我專心完成手頭的任務。

目標的具象化和目的的清晰化一直是多米尼克用來對抗焦慮的屏障。他的任務是保護利維並將他帶到指揮中心,任何與這兩項職責無關的想法都是次要的。

本市的應急指揮中心離長街有相當長一段距離,再加上司機們的驚恐和茫然造成的交通擁堵,讓這段旅程更加焦灼。多米尼克憑著自己對維加斯道路的了解,盡可能地加快行車效率。他故意不開收音機,也不連手機熱點;他不能冒險令利維在行駛的車裏驚恐發作。

在多米尼克的請求下,吉布斯用對講機通知瑪汀前往指揮中心與他們會合。等他們下車走去時,她已經在那棟毫不起眼的大樓外面候著了。

“我的天啊,利維。”她沖上前來,張開雙臂抱住他,聽到利維痛苦地哼了一聲,她又松開了手。“你看起來一團糟。沒事吧?”

“我沒事。”他一邊說一邊回抱瑪汀。

她看了一眼站在利維身後的多米尼克,多米尼克微微搖了搖頭。

“我想說,我不敢相信你居然在明知長街有炸彈即將被引爆的情況下,還往那地方奔,但這確實,是你幹得出來的事。感謝上帝,你活著出來了。”瑪汀遞給他倆各一份臨時通行證。“我已經把你倆要過來的事告知所有人了。”

發生了恐怖主義事件,就意味著各應急部門要聯合起來建立起覆合的統一指揮體系,由FBI牽頭。指揮中心裏,緊急應召而來的各路人員忙碌地穿梭著,但每一個人在經過他們面前時,都特意停下來親口感謝利維提早發出的警告。好在,沒等利維被人群淹沒,主管探員提斯代爾就來領他們進入一間私密的小會議室,一同進去的還有瑪汀、丹妮斯和維加斯警局的國土安全部副部長亞瑟·鮑文。

多米尼克走在最後面,但始終謹慎地留意著利維。他知道——他不是怕,他是知道——如果自己的註意力有了一分鐘的動搖,他一定會溜出這棟大樓,直奔最近一處的能讓他賭上一把的地方,哪怕是路邊雜貨店的老虎機。

提斯代爾對他們作了一番簡短而快速的通報。郡行政長官已經宣布本地進入緊急狀態。本地的執法部門和各類公共安全機構已經控制住了米拉奇酒店的現場,同時由FBI和維加斯警局派出的增援小組正在對長街上的其他建築展開地毯式搜查,看是否還有其他爆炸裝置。本地區各家醫院正在為即將湧入的傷病做準備,而救災組織都已經動員起來了。各機構的新聞發布官們正在合作商議,以便能謹慎地應對媒體。

“你說‘郡’行政長官宣布進入緊急狀態?”利維問道。“那市長呢?市行政長官呢?”

一直捧著平板忙活的丹妮斯擡起頭來,說:“雙雙中槍。報告仍在不斷更新中,目前我們知道的是市長受了重傷,市行政長官已經身亡,而替補長官下落不明。這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緊隨爆炸發生的槍擊事件,全都是針對公職人員的?”

“我們還沒有掌握所有事實,但似乎是這樣的。到目前為止,差不多有十二起槍擊,都是在那個時間段發起的——在家中,在外面就餐時,在路上。”

也就是說,槍手非常清楚受害者們的日程安排,精確到分鐘,並且可以暢通無礙地接觸到他們。維加斯警局不是唯一一個有內鬼的單位。

“看來我猜對了。”利維邊說邊從一邊繃帶上扯下幾縷蓬松的棉絮。“爆炸是調虎離山,是為了讓應急資源不堪重負,讓我們無法同時處理所有事情。本地政府失衡,應對也變得更加困難。”

“你認為這也是‘烏托邦’找上你的原因嗎?”多米尼克問。“除了他們對你的個人仇恨外,你現在也是公眾人物了。”

“有可能。我很肯定他們只是要綁架我,而不是殺我,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麽。”

“我們正在盡一切努力控制局勢,”鮑文說,“我們已經啟動了與鄰近司法轄區的互助協議,以獲得更多人手,我們還將把谷地所有與‘烏托邦’哪怕有一丁點兒關聯的人都納入調查。”

在之後的執法策略討論中,多米尼克整個走神了,他盯著墻,任由賭博的幻想奔湧到最前沿,將他吞沒,越來越深。這種情況下,要駕馭撲克這樣的策略型游戲是不可能的,但玩老虎機或輪盤賭還是沒問題。輪盤轉起來是如此地催眠,如此地安撫人心……

“多米尼克!”瑪汀喊道,不耐煩的語氣顯示這不是她第一次提請他註意了。

“啥?在,怎麽了?”他輕晃一下身子。

她將頭歪了一下,示意那邊利維已經跟鮑文吵起來了,就在多米尼克神游時。

“但我想出力。你現在需要所有人齊心協力。”利維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雙眉緊蹙。

“你這一天做得已經夠多了,”鮑文說,“你剛從地獄回來,還受了傷。好好休息一晚,讓醫生檢查一下,然後再回來工作。我會找柏恩杜夫警監談談,組一個安保小隊,以免‘烏托邦’再找你麻煩。”

“但是——”

“這裏沒有商量餘地,警探。”

放在桌子中間的對講機嗡嗡作響。“提斯代爾探員?”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我剛收到一段視頻,你一定要看看。我把它打到屏幕上。”

屋裏的每個人都轉頭看向墻上的大屏電視機。

“我在KTNV電視臺的人脈轉發了一份電子郵件給我,內華達州的每一家主流新聞媒體都收到了這樣一份郵件,”對講機中的女子說,“裏面是一條訪問這個視頻的隨機生成鏈接。”

視頻開始了。屏幕裏站著三名戴著裏根[1]塑料面具的白人男子,後面是一面巨大的美國國旗。

“我們是‘烏托邦’,”居中那人說,“我們為真正的美國人發聲,他們為了這個曾經偉大的國家而戰,因為它正在墮落中崩潰。我們的聲音再也不會被消除了。”

“白男什麽時候被消過音了?”瑪汀嘀咕道。

“我們為今天米拉奇酒店的爆炸,以及對十二名腐敗公職人員的襲擊負責。我們在踐行上帝的旨意,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緊張感在會議室裏激起波瀾。

“拉斯維加斯就是美國一切錯誤的象征,”那男的繼續說道,“是現代的索多瑪和蛾摩拉:一個淫亂、無神論、種族雜交和雞奸的汙水池。然而,這裏的人非但不懺悔,反而以‘罪惡之城’這個名字為‘榮’。”

多米尼克咽了口唾沫,抑制住喉嚨裏湧上來的惡心東西。身邊的人幾乎都沒有在呼吸。

視頻中的男子湊近鏡頭,聲音裏充滿了狂熱的激情,說:“像索多瑪和蛾摩拉一樣,拉斯維加斯必須被摧毀。這是上帝的意志。我們會降下燃燒的硫磺雨,直到這座城市的罪惡被洗凈。休想阻止我們,休想無視我們。”他壓低了音量,但語氣變得更激動了。“如果那個被稱為‘黑桃七’的惡魔想要挑戰我們?放、馬、過、來。”

* * *

這通折騰後,在多米尼克、瑪汀、丹妮斯和鮑文的共同努力下,利維被迫離開了大樓。瑪汀陪著他們走到多米尼克的皮卡旁,因為多米尼克真心不確定光靠自己能否搞定利維。

“我哪、兒、也不會去。”利維邊說邊被瑪汀拽著他胳膊拖行。“你們瘋了嗎?還會有後續的襲擊——”

“不會在今晚,不會有了。一個組織發布那種視頻就是為了瓦解民眾的士氣,如果不給恐怖情緒一定的時間來沈澱和紮根,就沒有意義了。”

利維直接轉入下一個論點,他在指揮中心時就已經表達過的。“這就是‘烏托邦’綁架我的原因。他們準是以為可以利用我來挑戰‘黑桃七’,讓他們成為拉斯維加斯的惡中之惡。”

“但他們失敗了。”多米尼克說。“上車。”

“不!”

瑪汀在利維面前打了個響指,讓他看著自己。“你需要清醒一下頭腦再回來。我才不會讓你在這種關頭,因為你的不冷靜害自己或整個部門陷入難堪。你以為我沒註意到你的動作有多僵硬嗎?你留在這裏沒用,只會讓你更痛苦。回、家、去。”

利維的態度勉強軟了些,像個生悶氣的孩子似的鉆進車後座。他硬挺挺地坐著,不讓後背碰到座位靠背。

離開之前,多米尼克將手機連上車載WiFi,從而收到了幾十條來自家人和朋友的短信,他們憂心忡忡,因為移動網絡過載而打不通電話。還有一些信息是利維的父母發來的,他們肯定是從新聞上看到了爆炸的消息,當無法通過電話聯系到兒子時,他們嚇壞了。這不奇怪,利維的手機和對講機都被炸毀了,所以不管怎樣,他都是接不到電話的。

多米尼克迅速回覆了幾條短信讓大家安心,然後穿過擁堵的街道慢慢開車回家。

不一會兒,利維打破了賭氣的沈默。“一旦‘黑桃七’看到了視頻,一定會殺掉其能抓到的每一個‘烏托邦’成員。”

“那敢情好。”多米尼克說。

利維瞇起眼。“你不是認真的吧。”

“我就是認真的。那幫混蛋害死一群無辜的人,還在我出生長大的城市制造恐怖。假如‘黑桃七’想讓他們全部從地球上消失,我是不會阻攔的。”

“這不是我們處理問題的方式。”

“這不是‘你’處理問題的方式。但我可以告訴你,絕大多數美國大兵不會介意將抱有極端偏見的納粹趕盡殺絕。”

利維氣惱地哼了一聲,扭頭去看窗外。“我們需要知道‘烏托邦’的計劃才能及時阻止其實施,所以,他們必須活著。”

有道理,但這並沒有改變多米尼克的看法。接下來的路程很安靜,到家後,多米尼克扶著利維上樓,後者全程不言一字。

襲擊利維的人早就已經被抓走了。多米尼克打開公寓門,進去後花了幾分鐘安撫快要瘋掉的反骨妹。他跪在地上,撫摸著狗子的頭,溫柔地和她說話,這時他發現利維已經走進客廳,正從邊櫃裏拿起一瓶留名溪牌的波本威士忌。

“不行。”多米尼克走到利維身邊,奪走他手裏的酒瓶。“這不是我們解決問題的方式。”

“我又沒想喝到醉。”利維說。

“不應該用酒精來處理情緒問題,我知道你的心理醫生有跟你講過這個。也許你現在沒有問題,但越是經常用酒精進行自我治療,你就越有可能形成依賴。”看到自己的話沒有引來任何反應,多米尼克把話說得更重:“還是說你覺得這沒什麽大不了的。畢竟,我們還能成絕配呢——酒鬼配賭徒。”

利維猛地後退,鼻孔張大。“你怎麽敢——”

“你知不知道,在爆炸現場找到你之後的每一秒,我都在與賭博欲望進行殊死搏鬥?”多米尼克把瓶子往桌面重重一頓,竟然沒頓碎,他不禁驚訝。“你認為我不想讓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屈服於那一賭解千愁的渴望嗎?我已經命懸一線了,利維。”他顫抖著吸了口氣,甩了甩雙手。“可我——我不能看著你重蹈我的覆轍。想要應對你現在的感受,把自己淹沒在酒精中不是辦法。相信我。”

利維臉上所有的憤怒都消失了。他走近多米尼克,觸摸他的手臂。“我能幫上什麽忙?”

“讓我照顧你,”多米尼克說,“不管你怎麽想,今晚的你都需要人照顧,而且這也能分散我的註意力,能讓我不去想。”

短暫的片刻後,利維點點頭。多米尼克湊上去吻了他。

“我先去遛反骨妹。我遛狗的時候,你去泡個澡——是‘泡’澡不是‘沖’澡——盡量別把繃帶打濕了。”

利維又點點頭,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進主臥。多米尼克轉過身,看到反骨妹已經把狗繩叼在嘴裏了,正興奮地搖著尾巴。

他反覆檢查了公寓所有的鎖,並在出門前設置好警報。繞著公寓樓走了很長一段路後,他的頭腦清醒一些了。等到他和反骨妹回來時,只見門口站著兩名巡警,是來負責利維的安保的,正準備值第一輪班。向警局確認過兩位警員的身份後,多米尼克信任他們能履行好職責,便帶著反骨妹回到公寓裏。

多米尼克找到利維,見他很聽話地泡在浴缸裏,雙腿並攏屈膝,額頭枕在膝蓋上。雖然他已經恢覆了最近幾個月裏丟失的大部分體重,但整體還是很骨感,棱角分明。

接著,多米尼克繞了一圈,看到了利維裸露的後背。

“上帝啊!”他喘著粗氣說。利維的後背滿是青紫,已經看不出多少白色了,從肩膀到臀部,斑駁的傷痕觸目驚心。瘀青包裹住利維的肋部,延伸到胸口,一直蔓延到多米尼克看不到的部位。“我知道醫護人員說你的傷不太嚴重,但你確定真的沒有哪裏骨折了嗎?”

“沒有,我知道如何安全落地,”利維將頭埋在膝頭嘆氣道,“疼還是疼的。”

從利維聳著背和緊繃的肌肉,多米尼克可以看出來他有多疼。隨著襲擊帶來的腎上腺素漸漸消退,利維會更加痛苦。

多米尼克瞬間想到了什麽,說道:“我馬上回來。反骨妹,留在這兒陪利維。”

他轉身離開浴室,聽到身後反骨妹試圖跳進浴缸裏,利維發出疲憊的笑聲。

他快速給“魔鬼魚”的一名同事打了個電話,又給安保警員招呼了一聲。多米尼克回到浴室,跪在浴缸旁,幫利維洗澡。他小心翼翼地處理利維的各種傷勢,還幫利維洗頭發裏的血汙和泥垢,因為利維自己夠不著。徹底洗幹凈後,多米尼克幫他擦幹身子,給他裹上家裏能找到的最柔軟的衣服,並為他的胳膊和手換繃帶。

多米尼克的預測沒錯,他對賭博的欲望在逐漸退去,變成腦海中常有的沈悶轟鳴。有事可做,被人……需要,讓他找到了寄托。利維和反骨妹今晚都需要他的陪伴,所以他留在家中。故事告一段落。

他把利維和反骨妹一起安頓到床上,並用一大堆枕頭墊在利維背後,然後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餐——烤奶酪三明治和罐頭番茄湯。就在多米尼克用托盤端著晚餐進入臥室時,外面有人敲門。

利維嚇得不輕,反骨妹則警惕地“汪”了一聲。“沒事,來找我的,”多米尼克說,“反骨妹,冷靜。”

他匆匆去開門,跟前來的阿曼達打了個招呼,她是多米尼克在“魔鬼魚”的酒保同事。

“你要的東西帶來了。”她邊說邊遞給他一個棕色紙袋,同時側目打量門口的警員。為了照顧他們的私隱,兩名警察往後退了幾步,但多米尼克知道他們壓根也不會幹涉。

“謝謝。我需要給你多少錢?”他伸手去拿錢包,希望金額不要大於他口袋裏的現金。

“為我最喜歡的同事和牛逼的利維·艾布拉姆斯做事?不要錢。”

“阿曼達——”

她舉起一只手。“我知道他今天做了什麽,全網新聞都在報。代我向他說聲謝謝,祝他早日康覆。”

多米尼克再次感謝她,拿著袋子走回臥室,利維正在啃三明治。“那是什麽?”利維問,看他從袋子拿出一個沒有標簽的小瓶子。

“維柯丁[2]。”

利維放下手中的三明治。“這是不合法的。”

“沒錯。”

“有沒有搞錯,多米尼克——”

“但凡找個醫生來看看你的傷勢,都會毫不猶豫給你開這個藥的處方,”他說,“可是現在這個情況,今晚是不可能請得到醫生來的。”他打開瓶蓋,倒出一粒藥片。“這或許是違反了法律條文,但不違反法律精神。我覺得你的職業操守還是完美無瑕的。”

利維咬著嘴唇。“我上次服用類似的東西還是在……”

“那次遇襲後?”

利維低下頭。

“會觸發不好的回憶嗎?”多米尼克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性。

“不,但我記得這玩意兒給我的感覺。它會耗盡我的精力,鈍化我的反應。”

“也會鈍化疼痛。不受控的疼痛會延緩身體康覆。”多米尼克坐在床邊,將藥片放到利維的手心,然後幫利維合攏手指握住藥片。“要是我像這樣強裝硬漢,你肯定是不會放過我的。”

利維哼了一聲,伸手去拿他的水杯。

兩人在床上一邊吃飯一邊看網飛,因為多米尼克不讓利維看新聞。當利維的頭開始懶洋洋地靠到他的頸窩上,身子變軟,多米尼克就知道藥物開始起作用了。這個樣子的利維,多米尼克只有在兩人狠狠大幹一場後才能見到。他把餐盤從床上移開,關掉了燈。

利維軟綿無力的手在被子上摸尋多米尼克的。“沒有你,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他含含糊糊地說。

多米尼克笑著吻了吻利維的太陽穴,因他的存在而心存感激地深吸一口氣,受傷了,但人還在。“我也一樣。”

[1]即美國第33任總統羅納德·裏根(Ronald Reagan,1911-2004年),被美國當代極右翼群體視為精神領袖。

[2]Vicodin,一種由氫可酮和對乙酰氨基酚組成的阿片類麻醉性鎮痛藥,用來緩解中至重度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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