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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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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們就非得毀風景是吧。”瑪汀說。

利維轉過身來,在他的身後,是多米尼克為通往他們新家陽臺的玻璃門上安裝的厚重護欄。“這只是暫時的。一旦‘黑桃七’被繩之於法,這玩意兒就會被拆下來。”

她咧嘴一笑。“這話我愛聽。”

他是認真的。盡管在卡羅琳·羅伊斯被直播殺害後的一個月裏,“黑桃七”一直處於蟄伏狀態,但利維明白,調查正接近尾聲。他骨子裏有種感覺,兇手必定會被抓捕歸案——只是時間問題。

兩個男人擡著一張長沙發從公寓的前門進來,其中一人是瑪汀的丈夫——高大話不多的安托萬·瓦爾庫,另一位則是以斯拉·斯通——利維的朋友娜塔莎的丈夫。他倆差點被一名四歲男孩絆倒,小朋友從房間中島的拐角處跑出來,聲嘶力竭地大叫大笑著。

“傑克!”娜塔莎在廚房裏喊道,她正在那邊將盤子和餐具從打包箱裏取出來。“媽媽怎麽教你的?不許在屋裏亂跑。”

“沒關系,娜塔莎,我逮到他了。”阿德裏安娜將咯咯笑的傑克一把從地上薅起來,舉到空中,然後用近一年裏被利維嚴格訓練出來的力量,輕松地將他拋來甩去。她這一下午大部分時間都在和傑克玩,沒怎麽搬東西,但這也算是幫大忙了。

利維相信瑪汀的判斷,讓她來指揮沙發的擺放,自己則出去到搬家貨車那裏搬另一批家具。然而剛走到門口,他不得不迅速避開另一對捧著箱子進來的夫婦——卡洛斯和佳思敏,他們現在成了多米尼克的前鄰居。

“幸好你倆之中起碼有一個是有條理的。”卡洛斯沖貼在盒子上的標簽點點頭,上面用加粗的大寫字母工工整整地印著“起居室”幾個大字,下面則列出了詳細的內容物品清單。“多姆只會把他的破爛兒隨便扔進什麽盒子裏,然後把它們都標上‘東西’。”

利維咯咯笑了,接過佳思敏手裏的盒子,跟著他們走進客廳。

佳思敏雙手叉腰,站在開放式一樓的正中央,用藝術家的批判眼光環顧四周。“這是個好地方。自然光充足,我喜歡這種硬木地板。”

“利維,你是要把這個擺到客房裏,對嗎?”多米尼克在他們身後說。

轉過身的那一刻,利維本來想要回答的話半路夭折了。多米尼克站在玄關裏,手裏擡著一個碩大鬥櫃的一端。在這份重量的作用下,他肩膀和手臂上的厚實肌肉格外引人註目,布滿了亮晶晶的汗水,繃緊了他的T恤袖子。再往下,籃球短褲緊貼著那巖石般堅挺的屁股和粗壯的大腿,正是這雙大腿,賦予了他馬達般的抽插力。

衣櫃的另一端由多米尼克的哥哥文尼擡著,他的身高體型和多米尼克差不多。但和房間裏的其他人一樣,文尼也是完全被利維忽略掉的。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多米尼克清了清嗓子。“寶貝,這有點重啊。”他說道,細紋在溫暖雙眼的眼角堆起。

“抱歉,”利維猛地醒過來,臉漲得通紅,“客房,對。”

他和多米尼克選了一套兩居室的公寓,這樣利維可以將其中一個房間當作辦公室——說實話,當他需要獨處的時候,那裏也是他的庇護所。他可比多米尼克內向多了,而後者作為社交達人,從郵遞員到路過的陌生人,沒有他搞不定的。

在和文尼一起搬動鬥櫃時,多米尼克閃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衣櫃的重量落到他的右臂上。利維瞇起眼睛。今天早上他們分開時,多米尼克還沒什麽事,但在下午兩人碰頭後至今,利維留意到他有三次避免左側受力的動作。

隨著搬家大隊最後一名成員萊拉的出現,利維的思緒被打斷了。“這些呢?”她問。“這堆是唯一沒有貼標簽的。”

看到她捧著的兩個上下重疊的文件箱,利維屏住了呼吸。箱子都是上鎖的,但如果偏偏是萊拉不小心瞥到了裏面的東西——

“給我吧。”他把箱子從她懷裏一把搶過來,還差點把它們磕碰到地上。“其實吧,所有這個樣子的箱子都歸我來處理。你不用管了。”

她怪怪地看了他一眼。“好的。”她慢條斯理地說,然後原路返回,跟著卡洛斯和佳思敏一起朝貨車跑去。

瑪汀來到利維身旁。“做好你的表情管理,”她咬牙嘶嘶道,只有他能聽到,“如果你在萊拉面前一直表現得這麽奇怪,她遲早會發現事情不對勁。”

“我不擅長藏著掖著。”

“那就努力點藏。”

利維嘆了口氣。鑒於他們最近圍繞萊拉產生的種種疑慮,也許他今天不該請她來幫忙,可這樣一來反而會讓人多心。

他把文件箱拿到客房。這兩個只是開始,後面還會有一打一模一樣的呢。每個箱子裏都塞滿了他和多米尼克對“黑桃七血案”的獨立調查,剛剛被多米尼克和文尼剛搬過來靠墻放著的大鬥櫃就是用來存放這些文件的。除了多米尼克、瑪汀和他,箱子裏的絕大部分資料都沒被其他人看過,利維暫時沒有進一步的計劃。

文尼離開房間後,多米尼克和利維在後面逗留。“你看到反骨妹了嗎?”

“她在主臥裏。她一整個下午都在裏頭生悶氣——這一點也不像她。”

“我知道,”多米尼克郁悶道,“我覺得她可能對我們搬家有意見。”

“她會適應的,尤其是當她看到那個超棒的狗狗公園後。”

多米尼克俯下身來吻利維,然後用嘴唇拂過利維額頭上斜劃而過的鋸齒狀傷疤。利維不禁合上了眼睛。

自從“黑桃七”在利維之前住的公寓裏殺了一個人後,利維除了拿自己的東西,就再也沒回去過。他和多米尼克在五周前覆合了,此後他就一直住在多米尼克家,但兩人很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多米尼克的公寓太小了,像這樣擡頭不見低頭見固然有助於鞏固他們的覆合,但從長遠來看不太現實。於是他們很快就著手去找新公寓了。

剛開始,他倆連找到一戶願意讓他們看的房子都很困難。這個該死的國家裏的每個人都知道有個連環殺手酷愛給利維送屍體,而利維自己也是個聲名狼藉的公眾人物——盡管如今他已被證明和“黑桃七”的罪行並無瓜葛,但公眾情緒依然對他口誅筆伐。

他和多米尼克最終還是找到了一所公寓樓;相比起擔心“黑桃七”再次出擊作案,房東更希望這裏能以“名警探利維·艾布拉姆斯的住所”而聞名。這個地方也滿足了他和多米尼克對安全的嚴格要求——封閉式小區,每間套房內有警報系統,而且管理方還允許他們對所有門窗安裝加強的安保措施——所以利維毫不猶豫地簽下了租約。

多米尼克的名字不在合同上。盡管利維的前男友斯坦頓為多米尼克還清了巨額賭債,但以多米尼克那墊底的信用度,就算盛名在外,他們的申請也只會被秒拒。租約對多米尼克來說是一個極為敏感的話題,雖然兩人都有意識地努力保持坦誠的溝通,但他們對此還是少不了要回避。

“所以你是打算幫我搬一些家具,”多米尼克說,“還是要一整天都這樣色瞇瞇地看著我搬重物?”

利維拍了拍他的屁股。“我過會兒再對你色瞇瞇。”他說完便率先走出了房間。

不到兩個小時,搬家貨車就空了,雖然還有幾十個未整理的箱子散落在各個房間裏,但所有的基本物品都已各就各位。利維點了足夠分量的披薩投餵大家,他們坐在客廳和廚餐區狼吞虎咽地吃著,那股餓勁兒一看就是重體力活兒激發出來的。

當利維和朋友們一起聊天時,話題通常都會轉到工作上去,因為他們都在執法部門任職。就連以斯拉也選擇了與妻子的事業相關的職業——他擔任公設辯護律師已經八年了。但多米尼克的朋友和家人都是一般公民——更別提在場的還有阿德裏安娜和小傑克了——所以大家談的都是些輕松愉快的內容,沒有跑偏到血腥和死亡的話題上去。

利維把紙盤子蹺在一邊膝蓋上,倚靠著多米尼克,蜷在沙發裏——他、倆、的沙發裏——沈浸在這愛和友誼營造出的溫暖中。“黑桃七”試圖從他手中奪走這一切。那家夥失敗了,只要利維還有一口氣,那個兇手就不會得逞。

晚飯後,大家逐一離去。娜塔莎和以斯拉第一個走,不早點到家的話,累壞了的傑克就該鬧脾氣了;瑪汀和安托萬緊隨其後,他們要去接兩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兒。輪到與萊拉道別時,利維勉強維持住了正常舉止。

“那就明天午餐時再見?”走到門口的文尼問道。

“到時候見。”多米尼克說。

文尼和利維握了下手,然後與多米尼克短暫擁抱了一下並拍了拍他的後背。利維一邊揉著多米尼克肩胛骨中間那裏,一邊目送文尼離開。

多米尼克的賭癮覆發導致他所有的人際關系都變得緊張起來,包括與他那人丁興旺、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他正在盡最大努力重建這些關系,首先要做的就是定期參加家人每周日的午餐聚會。自從他再次戒賭後,他和利維一次也沒缺席過。

最後還剩下卡洛斯、佳思敏和阿德裏安娜。利維盡量不動聲色地把阿德裏安娜拉到一邊,給多米尼克和他的朋友一些私密感。他們仨做了多年的鄰居,這次的分別對他們來說真的不太好適應。

利維用餘光看著面對卡洛斯和佳思敏的多米尼克。仨人默默地站了一會兒,佳思敏突然哭了出來。

“嘿,別這樣。”多米尼克說,盡管他自己看起來也處於淚崩的邊緣。

“對不起,我只是……”她擦了擦臉頰,“沒有你住隔壁了,一切都會很……怪。我們以前一天見你好幾次,現在呢,只能一周只見一次?”

“我沒有搬多遠,我們還是會經常見面的。”多米尼克抱住她,在她的頭頂落下一個吻。“再說了,世事本就無常。我是說,操,你們下周就要結婚了。婚後的你倆才不會想要跟我朝夕相處呢。”

佳思敏靠在他的胸口笑出了聲。多米尼克伸出一只手搭在卡洛斯的肩膀上。

“這次搬家唯一糟心的地方,就是離開你們。”他的聲音都啞了。

卡洛斯加入進來,眼裏泛著淚光,三個人相互擁抱在一起。利維又退後了一些,這番情意的流露讓他有些不自在,而且他能看出阿德裏安娜也有同感。

他沖她的臉揮出一拳。

她雙手垂放,還沒有準備好,作出的反應恰如其身為一名初級的馬伽術操練者應有的水平——身體後縮躲出對方的攻擊範圍,但她還是舉起了雙手,一只手帶偏他的出拳方向,另一只則護住自己的臉。她的腳猛地踢出,在狠狠踢中對手腹股溝之前精準停住了,就這樣成功脫險。

“漂亮,”利維的胸腔滿是驕傲的暖意,“剛通過了P1[1]考試,你就已經掌握P2的不少課程了。”

她咧嘴一笑,轉身側對著他,又朝他的膝蓋踢出一腳。他用一邊胳膊掃開她的腿。

他們就這樣切磋著,你來我往地交換攻勢,直到卡洛斯和佳思敏準備好離開。當大家來到前門說再見時,利維溫柔地擁抱阿德裏安娜,她很忌諱被困住的感覺,利維對此格外小心。“彩排晚宴上再見咯。”

她吻了下他的臉頰,利維大吃一驚,這是她以前從沒做過的。“再見。”她給了多米尼克一個僵硬的微笑——在他身邊,她仍不是很自在。“再見,多米尼克。”

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留下利維和多米尼克第一次單獨待在他們的新公寓裏。嗯,還有在臥室裏悶悶不樂的反骨妹。

公寓很安靜,氣氛莫名地尷尬。利維看著多米尼克,被眼下的現實沖擊到:這裏現在是他們的家了。他們今晚會一起睡覺,明天早上一起醒來,各自忙完一天後,他們會回到這裏,從外面的世界回到他們共同的避風港。在可預見的未來裏,這就是他們的每一天。

多米尼克首先打破沈默。“有點怪怪的,對吧?”

“是,”利維說,松了口氣,原來不止他有這種感覺,“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們都同居一個多月了。”

“不盡然。你那是來我家過夜,現在是我們住在……我們的家裏。這是不一樣的。”

他說得對。對利維來說,這甚至與他和斯坦頓一起生活的兩年都不同,因為這帶給他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永恒感。多米尼克是他的bashert,他的靈魂伴侶,是神為他安排的另一半。這……這就是了。他餘生的開端。

多米尼克揉了揉自己後頸。“你認為我們的決定草率了嗎?”

“不。”利維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雙手放在多米尼克的腰上。“這對我們來說是正確的決定,而且並不意味著不會有磨合期。”

他仰起臉,多米尼克回應了他沒說出口的請求,深深地、緩慢地吻他。利維嘆了口氣,整個人仿佛融化了,他的手滑到多米尼克的胸膛——多米尼克瑟縮一下,吻就被打斷了。

“我就知道,”他說,“你受傷了。”

“我沒有——”

利維拍了拍多米尼克的左胸——他判斷的受傷位置。多米尼克的臉皺成一團,罵了句粗口,踉蹌後退,疼痛讓他本能地弓起身子,然後再直起來。

“你說過不會再對我撒謊的,多米尼克。”苦澀的恐懼感壓在利維的喉頭。他說不上胸部受傷與賭博能有什麽關聯,但整個上午他們都在各幹各的。假如多米尼克舊癮覆發,卻再次對他撒謊,再一次,對他隱瞞,明明保證了不會——

“我沒撒謊!”多米尼克舉起雙手。“沒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我發誓。我只是……這本來是個驚喜。”

利維斜眼看他,說道:“你想給你的兇殺組警探男友送驚喜,他在被一個連環殺手跟蹤了一年,疑心病達到了空前高度的時候?”

“……好像是?”

利維冷哼一聲,擡手示意多米尼克繼續,自己不禁也很好奇。多米尼克脫掉T恤。

多米尼克的左胸上有一個新的紋身,就在心臟上方——兩行風格簡潔的黑色希伯來文字。紋身還挺新,沾著血跡,用一塊透明敷料覆蓋著。利維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佳思敏今早為我紋的,”多米尼克說,“她難得擠出來的空檔期。你能念一下嗎?”

利維用指尖在這行字下面輕拂。當然了,他在幾十年前為成年禮而學的希伯來語已經全數還給老師了,但他隨時隨地都能認出這句話,因為它實在太經典了。

“Ani l’dodi v’dodi li,”他喃喃念道,“‘我屬我的良人,我的良人也屬我。’《雅歌》的第六章第三節[2]。”

“佳思敏的一個養兄弟當上了詩班長[3]他幫我們寫下來的,所以我們肯定是沒紋錯啦。”

利維激動到喉嚨腫脹,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正常說話。他咳了一聲,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勉強說道:“你知道用一個紋身來紀念你的猶太男朋友,這事兒挺諷刺的,對吧?[4]”

多米尼克笑了。“啊,拜托。這年頭很多猶太人都有紋身。我當游騎兵的時候,跟以色列國防軍打過幾次交道,他們中有不少人都有紋身,而且花樣百出。”

利維微微一笑,又看了幾眼那紋身。他俯身向前,小心翼翼地用唇在敷料上蹭了蹭。多米尼克渾身一抖,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

利維擡頭看他。“我是。”

多米尼克挑起一道眉。

“屬於我的良人的。”利維溫柔地說。

“我也是。”多米尼克說著,用手指拂過利維的顴骨。

他們再次親吻,這次更迫切了,兩人纏繞在一起,好像怎麽都不夠親近。在那一刻,利維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他的幸福圓滿了。

他稍稍後退,好抵住多米尼克的嘴對他說:“把我帶到我們的臥室去。”

[1]國際馬伽術聯盟的級別分類,P代表“操練者(Practitioner)”,其中又分為1到5級。

[2]出自猶太教聖經正典《塔納赫(Tanakh)》(對應基督教的《舊約聖經》)。

[3]cantor,在猶太教中,指在宗教儀式中負責帶領會眾吟唱和誦經的專業神職人員。

[4]受教義影響,猶太人通常不紋身,有一種解釋是,身體是神的創造物,通過紋身來改變身體被視為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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