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先斬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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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先斬後奏
“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啊？好端端的跟媽道什麽歉啊？”鄭清華用手探了探許鶴的額頭，“也沒發燒啊……”
許鶴抓住鄭清華的手，哽咽道：“媽…你聽我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在鄭清華的印象當中，許鶴從來沒有這麽傷心的時候，或者說她覺得許鶴會哭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許鶴是一支蒲葦，看起來不堪一擊，實則比誰都堅韌，就像狂風暴雨驟然襲來之時，高樹東倒西歪，只有勁草扛得住這鋪天蓋地的席卷。
許鶴目光游離，許久才重新擡起頭，呼出的氣成了一團白霧散在空中，她聽見許鶴說：“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
許父回來的時候院子裏的母子已經進了屋子，不知道在商討什麽大事，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把買好的菜扔進廚房打算去看一眼，剛到門口就聽到鄭清華喊：“去廚房做飯。”
許父連門都還沒摸到，只好轉身去了廚房。
鄭清華一言難盡的看著許鶴，想說什麽最後又只嘆了幾口氣。
她之前一直希望許鶴早日結婚不外乎是想以後有人能照顧許鶴，她知道自己這樣想不對，但她是一個母親，她和許父都老了，家裏的那些親戚壓根靠不上，如果哪天出了意外，許鶴一個人該怎麽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鄭清華開始格外惜命，哪天覺得身上不舒服就要去醫院查個明明白白，她知道這個年紀到了，什麽大病也就來了，她只是怕，她和許父出了事，許鶴就真的無依無靠了。
而今好不容易，許鶴說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人，但那個人是個男人。
鄭清華一時難以接受，看到許鶴的模樣又說不出什麽重話，她知道，許鶴比她還難受。
她現在終於明白許鶴為什麽張口就說對不起了。
她唯一的兒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同性戀。
許父正在起火燒油，一轉身看到鄭清華差點嚇出心臟病。
“你站在這幹什麽？也不出個聲……”
鄭清華看他，然後走過去把剛點的火關了，已經滋滋作響的油漸漸安靜。
“你幹什麽？不是你讓我做飯嗎？”
鄭清華幽幽：“你跟我出來。”
許父暗道不好，他一向不敢跟鄭清華叫板，說好聽點就是妻管嚴，在家裏鄭清華說往東他絕對不敢往西的那種。
前面的鄭清華突然剎步，“小鶴喜歡男人你知道嗎？”
許父被這句話一下打懵了，好半天才說：“今天難受成那樣是跟男朋友分手了？”
鄭清華聞言氣得去扯許父的耳朵，疼的許父求饒：“疼疼疼，這麽多年了能不能把你動粗的毛病改了。”
“你再亂說話別說動粗，動你命也行！”
許父不吭聲了。
鄭清華見許父沒給一點反應，恨鐵不成鋼，“你耳朵是不是有問題？兒子喜歡男人你沒聽見啊？”許鶴還在屋裏沒出來，鄭清華也不敢大聲喊，只得咬牙切齒低聲道。
許父看的開，“喜歡男人怎麽了？前幾年同性婚姻都合法了，再說了，你不是一直希望小鶴談戀愛嗎？現在真找了又不樂意。”
鄭清華差點一巴掌給許父打過去，“我是不樂意這個嗎？！小鶴那樣子怎麽看著都像被人騙了！男人騙起人來一點餘地都沒有，我還不是怕小鶴受欺負。”
“你別在這兒搞性別對立啊。”許父一語道破天機，“自己家孩子你還不清楚嗎？小鶴從小怎麽過來的你和我都看在眼裏，他是我兒子，我清楚，能被他看上的人也一定不差。今天過來估計是來給你這個當媽的道歉來了。”
鄭清華問：“給我道歉幹什麽？”
“你這幾年把他逼這麽緊……”收到鄭清華的眼神警告後，許父立馬改口，“也不是逼的很緊，你想想你天天要他快點結婚，他心裏壓力能不大嘛？今天這家女兒明天那家小姐的，他不想糊裏糊塗結婚，又不想讓你廢心，凡事講究一個水到渠成，現在他和一個男的好上了，肯定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就像你當老師，手裏有個搞物理競賽的好苗子，你天天恨不得讓他多參加幾場比賽提前拿到大學的保送名額，結果突然有一天那個學生告訴你他不學了，要輟學創業，都是一個道理。”
“你又在嘰裏呱啦亂說什麽，我懶得聽你那些大道理。”鄭清華說，“管男的女的，誰也不能欺負我兒子。”
許父提醒:“收斂點，別在他面前說這些，反正事情已經成了，你別讓兒子難做。”
鄭清華澀著聲音:“……用你說，好好做你的飯。”
院外兩人密謀半天，許鶴隱約能聽到一些。
電話突然響起來，許鶴摸索出手機，接聽。
“餵，許鶴？你在哪？”
沒人應答，程行現在正在許鶴家門口，手裏還提著一袋小籠包。他起得早，去買了早餐就來找許鶴，敲半天門沒人應，這個點許鶴不可能還睡著。
他越想越怕，以為出了什麽事，“許鶴？你在嗎？餵？”
“程行。”許鶴開口，“我回爸媽家了，這幾天不回去，忘跟你說了。”
程行松了一口氣，沒出事就好，他也不知道秦影安那個瘋子會不會背地裏做手腳，他聽見許鶴清亮的聲音，問：“怎麽突然回去了。”
“我…”許鶴頓了頓，“我要給我爸媽說一下。”
“哦。”程行已經提著包子下樓，待聽清楚許鶴的話後手中的包子差點甩飛。
樓道不隔音，程行快步回到自己家，包子隨手放到桌子上，“不是，你怎麽不告訴我，我什麽都還沒準備。”
許鶴蹙眉，“準備什麽？”
“準備很多東西啊！什麽給叔叔阿姨的禮物，什麽聘禮，對了還得把我在江城的房產證拿過來，車子什麽的……”
許鶴無奈打斷他：“我只是回家待一段時間，跟他們說以後福利院搬遷我去哪工作的問題。”
“……”
搞半天不是說結婚的事情。
程行聽到許鶴傳來的低笑，難得的紅了臉，但心裏也跟著樂。
“程行，我想明白了，福利院搬就搬吧，孩子們如果能被安排到市中心更好……”許鶴說。
程行那邊突然沒了聲音，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
許鶴等了幾秒，輕輕“餵”了一聲。
“我在聽。”程行的聲音傳來，比剛才低沈了些。
雖然知道福利院留不下的事情遲早要告訴許鶴，但從許鶴自己嘴裏說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程行記起自己之前還信誓旦旦保證會幫許鶴保住福利院，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程行，”許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我不是在跟你客氣，也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不能總依賴別人，而且，我早該向前看了。”
“程行，我也想清楚了。”
“我覺得，我應該是喜歡你的。”
安靜了一瞬，許鶴卻覺得這幾秒格外漫長。
手機裏驀然傳來刺耳的聲音，像是什麽玻璃器皿被打碎了，許鶴問：“程行？”
“沒事，不小心摔了一個杯子。”程行現在無心地上的一片狼藉，語氣藏不住心中的激動，“許鶴，你是認真的嗎？”
“嗯。”
一個字卻仿佛有千斤重，壓的程行再難開口，只剩控制不住的呼吸聲起伏。
程行那邊又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許鶴，謝謝。”
“謝謝？”
程行說得很認真，有點高興的語無倫次，“謝謝你願意接受我，我最初還騙你……對不起，但我是真的好高興……”
“程行，你沒必要……”
“有必要。”程行打斷他，語氣堅定，“許鶴，我之前太著急，也太莽撞了。我總想著讓你快點接受我，讓你看到我的心意，但我忘了你的節奏。你習慣慢慢來，習慣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習慣不麻煩任何人。”
程行鄭重承諾:“許鶴，以後時間還很長，我會慢慢來的，你相信我。”
程行的肺腑之言一下令許鶴語塞，他心裏那些覆雜的情緒，不安、猶豫、愧疚，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在程行這番話面前，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其實身邊還有一個人也沒有很可怕。
程行太高興了，頗有一副古代赴京趕考的人中了狀元一般，一直扯著許鶴問東問西，許鶴到底是臉皮薄，怕被父母聽見，匆匆了掛了電話。
掛斷電話後，許鶴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
他收起手機，慢慢走出房間。
院子裏已經沒有交談聲，廚房倒是動靜震天響。
廚房裏，許父正在處理一條魚，鄭清華站在旁邊看著，手裏還拿著那個已經冷掉的熱水袋。
“媽。”許鶴走到門口。
鄭清華轉過身，臉上的表情瞬間調整成平時那種輕松的樣子，問:“打完電話了？”
“嗯。”許鶴點點頭，“你聽到我在打電話了？”
“聽到你手機響了而已。”
“哦。”
“跟朋友打電話，還是跟其他人？”
“……”
許鶴沒回答也沒走，三個人擠在一個廚房，莫名詭異。
“媽…他以後會過來看您。”
許父手裏的刀一頓。
鄭清華也楞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剛剛打電話說的？”
“沒說具體時間。”許鶴避重就輕，“他說，應該先正式拜訪一下。”
廚房裏安靜了幾秒。
許父繼續處理手裏的魚，“行啊，來唄。正好我最近釣了幾條好魚，讓他來嘗嘗。”
鄭清華瞪了許父一眼，然後轉向許鶴，“小鶴，你這是先斬後奏啊？那你早上哭什麽？原來早就談上了？”
許鶴汗顏，他根本不敢告訴鄭清華其實是剛剛那通電話打完才確定的關系。
許父：“行了你，少說點話。”
許父把處理好的魚放進盤子裏，擦了擦手。
許父擺擺手：“我當了這麽多年老師，什麽人沒見過？”他看了許鶴一眼，“你從小就有主見，看人比我們準。你要是覺得他好，那他就差不到哪去。”
鄭清華眼眶又紅了，她別過臉去，小聲嘀咕：“你就知道當好人……”
許父笑了笑，沒接話，轉身去開火做飯。
許鶴站在廚房門口，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洗好的青菜上，綠得發亮。鍋裏的油熱了，發出滋滋的聲響，蔥花下鍋的瞬間，香氣彌漫開來。
“媽。”許鶴輕聲開口。
“嗯？”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許鶴說，“但我是真的……喜歡他。雖然我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但我想試試。”
鄭清華轉過身，看著兒子平靜卻堅定的臉，那些堵在胸口的話忽然就說不出來了。她走過去，輕輕抱了抱許鶴。
“傻孩子。”她聲音有些哽咽，“你喜歡誰，是男的還是女的，都不重要。媽只希望你過得好，希望你開心，希望有人真心對你好。”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你那個樣子嚇死媽媽了……”
許鶴回抱住母親，聞到熟悉的香氣。這是他記憶裏最安心的味道。
“他對我很好。”許鶴低聲說，“真的。”
鄭清華松開他，抹了抹眼角，“去擺碗筷吧，馬上吃飯了。”
午飯很簡單，一個紅燒魚，一個炒青菜，一個番茄雞蛋湯。但許鶴吃得很香，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
吃完飯，許鶴主動去洗碗。許父泡了茶，和鄭清華坐在院子裏曬太陽。
冬日的陽光暖暖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你真不介意？”鄭清華小聲問許父。
許父抿了口茶：“介意什麽？兒子喜歡男人？還是兒子喜歡的那個男人？”
“都有。”
許父笑了笑：“我可沒有你封建，兒子喜歡男人這件事，我確實需要點時間消化。但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他過得好不好。你沒發現嗎？小鶴今天雖然哭了，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輕松了。”
鄭清華仔細回想，確實如此。許鶴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失明後更是把自己封閉起來，很少表露情緒。可今天，他會哭，會笑，會說我想試試。
那種鮮活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在兒子身上看到了。
許父頓了頓，“等他來了，我親自看看。要是他對小鶴不好，我第一個不同意。”
鄭清華白了丈夫一眼：“你現在倒會說好聽話了。”
“我一直都是好聽話。”許父理直氣壯。
許鶴洗好碗出來，聽到父母在院子裏低語的聲音，心裏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
他走到窗臺邊，那裏放著幾盆母親養的花。冬天了，大多都謝了，只有一盆水仙還開著，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香氣清清淡淡的。
許鶴伸手輕輕碰了碰花瓣。
他想起了程行花店裏的那些花，想起了那盆碰碰香，想起了那盆還沒開花的天堂鳥。
也許，他真的可以試試。
試著相信一個人，試著依賴一個人，試著去愛一個人。
試著，讓那個總是橫沖直撞、卻又總是小心翼翼對他好的人，真正走進他的生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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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啊？好端端的跟媽道什麽歉啊？”鄭清華用手探了探許鶴的額頭，“也沒發燒啊……”
許鶴抓住鄭清華的手，哽咽道：“媽…你聽我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在鄭清華的印象當中，許鶴從來沒有這麽傷心的時候，或者說她覺得許鶴會哭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許鶴是一支蒲葦，看起來不堪一擊，實則比誰都堅韌，就像狂風暴雨驟然襲來之時，高樹東倒西歪，只有勁草扛得住這鋪天蓋地的席卷。
許鶴目光游離，許久才重新擡起頭，呼出的氣成了一團白霧散在空中，她聽見許鶴說：“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
許父回來的時候院子裏的母子已經進了屋子，不知道在商討什麽大事，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把買好的菜扔進廚房打算去看一眼，剛到門口就聽到鄭清華喊：“去廚房做飯。”
許父連門都還沒摸到，只好轉身去了廚房。
鄭清華一言難盡的看著許鶴，想說什麽最後又只嘆了幾口氣。
她之前一直希望許鶴早日結婚不外乎是想以後有人能照顧許鶴，她知道自己這樣想不對，但她是一個母親，她和許父都老了，家裏的那些親戚壓根靠不上，如果哪天出了意外，許鶴一個人該怎麽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鄭清華開始格外惜命，哪天覺得身上不舒服就要去醫院查個明明白白，她知道這個年紀到了，什麽大病也就來了，她只是怕，她和許父出了事，許鶴就真的無依無靠了。
而今好不容易，許鶴說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人，但那個人是個男人。
鄭清華一時難以接受，看到許鶴的模樣又說不出什麽重話，她知道，許鶴比她還難受。
她現在終於明白許鶴為什麽張口就說對不起了。
她唯一的兒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同性戀。
許父正在起火燒油，一轉身看到鄭清華差點嚇出心臟病。
“你站在這幹什麽？也不出個聲……”
鄭清華看他，然後走過去把剛點的火關了，已經滋滋作響的油漸漸安靜。
“你幹什麽？不是你讓我做飯嗎？”
鄭清華幽幽：“你跟我出來。”
許父暗道不好，他一向不敢跟鄭清華叫板，說好聽點就是妻管嚴，在家裏鄭清華說往東他絕對不敢往西的那種。
前面的鄭清華突然剎步，“小鶴喜歡男人你知道嗎？”
許父被這句話一下打懵了，好半天才說：“今天難受成那樣是跟男朋友分手了？”
鄭清華聞言氣得去扯許父的耳朵，疼的許父求饒：“疼疼疼，這麽多年了能不能把你動粗的毛病改了。”
“你再亂說話別說動粗，動你命也行！”
許父不吭聲了。
鄭清華見許父沒給一點反應，恨鐵不成鋼，“你耳朵是不是有問題？兒子喜歡男人你沒聽見啊？”許鶴還在屋裏沒出來，鄭清華也不敢大聲喊，只得咬牙切齒低聲道。
許父看的開，“喜歡男人怎麽了？前幾年同性婚姻都合法了，再說了，你不是一直希望小鶴談戀愛嗎？現在真找了又不樂意。”
鄭清華差點一巴掌給許父打過去，“我是不樂意這個嗎？！小鶴那樣子怎麽看著都像被人騙了！男人騙起人來一點餘地都沒有，我還不是怕小鶴受欺負。”
“你別在這兒搞性別對立啊。”許父一語道破天機，“自己家孩子你還不清楚嗎？小鶴從小怎麽過來的你和我都看在眼裏，他是我兒子，我清楚，能被他看上的人也一定不差。今天過來估計是來給你這個當媽的道歉來了。”
鄭清華問：“給我道歉幹什麽？”
“你這幾年把他逼這麽緊……”收到鄭清華的眼神警告後，許父立馬改口，“也不是逼的很緊，你想想你天天要他快點結婚，他心裏壓力能不大嘛？今天這家女兒明天那家小姐的，他不想糊裏糊塗結婚，又不想讓你廢心，凡事講究一個水到渠成，現在他和一個男的好上了，肯定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就像你當老師，手裏有個搞物理競賽的好苗子，你天天恨不得讓他多參加幾場比賽提前拿到大學的保送名額，結果突然有一天那個學生告訴你他不學了，要輟學創業，都是一個道理。”
“你又在嘰裏呱啦亂說什麽，我懶得聽你那些大道理。”鄭清華說，“管男的女的，誰也不能欺負我兒子。”
許父提醒:“收斂點，別在他面前說這些，反正事情已經成了，你別讓兒子難做。”
鄭清華澀著聲音:“……用你說，好好做你的飯。”
院外兩人密謀半天，許鶴隱約能聽到一些。
電話突然響起來，許鶴摸索出手機，接聽。
“餵，許鶴？你在哪？”
沒人應答，程行現在正在許鶴家門口，手裏還提著一袋小籠包。他起得早，去買了早餐就來找許鶴，敲半天門沒人應，這個點許鶴不可能還睡著。
他越想越怕，以為出了什麽事，“許鶴？你在嗎？餵？”
“程行。”許鶴開口，“我回爸媽家了，這幾天不回去，忘跟你說了。”
程行松了一口氣，沒出事就好，他也不知道秦影安那個瘋子會不會背地裏做手腳，他聽見許鶴清亮的聲音，問：“怎麽突然回去了。”
“我…”許鶴頓了頓，“我要給我爸媽說一下。”
“哦。”程行已經提著包子下樓，待聽清楚許鶴的話後手中的包子差點甩飛。
樓道不隔音，程行快步回到自己家，包子隨手放到桌子上，“不是，你怎麽不告訴我，我什麽都還沒準備。”
許鶴蹙眉，“準備什麽？”
“準備很多東西啊！什麽給叔叔阿姨的禮物，什麽聘禮，對了還得把我在江城的房產證拿過來，車子什麽的……”
許鶴無奈打斷他：“我只是回家待一段時間，跟他們說以後福利院搬遷我去哪工作的問題。”
“……”
搞半天不是說結婚的事情。
程行聽到許鶴傳來的低笑，難得的紅了臉，但心裏也跟著樂。
“程行，我想明白了，福利院搬就搬吧，孩子們如果能被安排到市中心更好……”許鶴說。
程行那邊突然沒了聲音，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
許鶴等了幾秒，輕輕“餵”了一聲。
“我在聽。”程行的聲音傳來，比剛才低沈了些。
雖然知道福利院留不下的事情遲早要告訴許鶴，但從許鶴自己嘴裏說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程行記起自己之前還信誓旦旦保證會幫許鶴保住福利院，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程行，”許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我不是在跟你客氣，也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不能總依賴別人，而且，我早該向前看了。”
“程行，我也想清楚了。”
“我覺得，我應該是喜歡你的。”
安靜了一瞬，許鶴卻覺得這幾秒格外漫長。
手機裏驀然傳來刺耳的聲音，像是什麽玻璃器皿被打碎了，許鶴問：“程行？”
“沒事，不小心摔了一個杯子。”程行現在無心地上的一片狼藉，語氣藏不住心中的激動，“許鶴，你是認真的嗎？”
“嗯。”
一個字卻仿佛有千斤重，壓的程行再難開口，只剩控制不住的呼吸聲起伏。
程行那邊又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許鶴，謝謝。”
“謝謝？”
程行說得很認真，有點高興的語無倫次，“謝謝你願意接受我，我最初還騙你……對不起，但我是真的好高興……”
“程行，你沒必要……”
“有必要。”程行打斷他，語氣堅定，“許鶴，我之前太著急，也太莽撞了。我總想著讓你快點接受我，讓你看到我的心意，但我忘了你的節奏。你習慣慢慢來，習慣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習慣不麻煩任何人。”
程行鄭重承諾:“許鶴，以後時間還很長，我會慢慢來的，你相信我。”
程行的肺腑之言一下令許鶴語塞，他心裏那些覆雜的情緒，不安、猶豫、愧疚，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在程行這番話面前，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其實身邊還有一個人也沒有很可怕。
程行太高興了，頗有一副古代赴京趕考的人中了狀元一般，一直扯著許鶴問東問西，許鶴到底是臉皮薄，怕被父母聽見，匆匆了掛了電話。
掛斷電話後，許鶴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
他收起手機，慢慢走出房間。
院子裏已經沒有交談聲，廚房倒是動靜震天響。
廚房裏，許父正在處理一條魚，鄭清華站在旁邊看著，手裏還拿著那個已經冷掉的熱水袋。
“媽。”許鶴走到門口。
鄭清華轉過身，臉上的表情瞬間調整成平時那種輕松的樣子，問:“打完電話了？”
“嗯。”許鶴點點頭，“你聽到我在打電話了？”
“聽到你手機響了而已。”
“哦。”
“跟朋友打電話，還是跟其他人？”
“……”
許鶴沒回答也沒走，三個人擠在一個廚房，莫名詭異。
“媽…他以後會過來看您。”
許父手裏的刀一頓。
鄭清華也楞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剛剛打電話說的？”
“沒說具體時間。”許鶴避重就輕，“他說，應該先正式拜訪一下。”
廚房裏安靜了幾秒。
許父繼續處理手裏的魚，“行啊，來唄。正好我最近釣了幾條好魚，讓他來嘗嘗。”
鄭清華瞪了許父一眼，然後轉向許鶴，“小鶴，你這是先斬後奏啊？那你早上哭什麽？原來早就談上了？”
許鶴汗顏，他根本不敢告訴鄭清華其實是剛剛那通電話打完才確定的關系。
許父：“行了你，少說點話。”
許父把處理好的魚放進盤子裏，擦了擦手。
許父擺擺手：“我當了這麽多年老師，什麽人沒見過？”他看了許鶴一眼，“你從小就有主見，看人比我們準。你要是覺得他好，那他就差不到哪去。”
鄭清華眼眶又紅了，她別過臉去，小聲嘀咕：“你就知道當好人……”
許父笑了笑，沒接話，轉身去開火做飯。
許鶴站在廚房門口，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洗好的青菜上，綠得發亮。鍋裏的油熱了，發出滋滋的聲響，蔥花下鍋的瞬間，香氣彌漫開來。
“媽。”許鶴輕聲開口。
“嗯？”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許鶴說，“但我是真的……喜歡他。雖然我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但我想試試。”
鄭清華轉過身，看著兒子平靜卻堅定的臉，那些堵在胸口的話忽然就說不出來了。她走過去，輕輕抱了抱許鶴。
“傻孩子。”她聲音有些哽咽，“你喜歡誰，是男的還是女的，都不重要。媽只希望你過得好，希望你開心，希望有人真心對你好。”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你那個樣子嚇死媽媽了……”
許鶴回抱住母親，聞到熟悉的香氣。這是他記憶裏最安心的味道。
“他對我很好。”許鶴低聲說，“真的。”
鄭清華松開他，抹了抹眼角，“去擺碗筷吧，馬上吃飯了。”
午飯很簡單，一個紅燒魚，一個炒青菜，一個番茄雞蛋湯。但許鶴吃得很香，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
吃完飯，許鶴主動去洗碗。許父泡了茶，和鄭清華坐在院子裏曬太陽。
冬日的陽光暖暖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你真不介意？”鄭清華小聲問許父。
許父抿了口茶：“介意什麽？兒子喜歡男人？還是兒子喜歡的那個男人？”
“都有。”
許父笑了笑：“我可沒有你封建，兒子喜歡男人這件事，我確實需要點時間消化。但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他過得好不好。你沒發現嗎？小鶴今天雖然哭了，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輕松了。”
鄭清華仔細回想，確實如此。許鶴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失明後更是把自己封閉起來，很少表露情緒。可今天，他會哭，會笑，會說我想試試。
那種鮮活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在兒子身上看到了。
許父頓了頓，“等他來了，我親自看看。要是他對小鶴不好，我第一個不同意。”
鄭清華白了丈夫一眼：“你現在倒會說好聽話了。”
“我一直都是好聽話。”許父理直氣壯。
許鶴洗好碗出來，聽到父母在院子裏低語的聲音，心裏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
他走到窗臺邊，那裏放著幾盆母親養的花。冬天了，大多都謝了，只有一盆水仙還開著，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香氣清清淡淡的。
許鶴伸手輕輕碰了碰花瓣。
他想起了程行花店裏的那些花，想起了那盆碰碰香，想起了那盆還沒開花的天堂鳥。
也許，他真的可以試試。
試著相信一個人，試著依賴一個人，試著去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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