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花與詩

關燈
第八章 花與詩

東廂的地上鋪著一張大席子,花月與柳春風席地並坐,面前堆著幾摞厚厚的畫稿,墨氣尚未散去。柳春風揮手扇風:“臭烘烘的,把我屋子都熏臭了。我就不喜歡水墨,黑的,灰的,看的人直犯困。”他一頁一頁翻著畫稿,“我喜歡帶色兒的,應物象形,隨類賦彩,以形寫形,以色貌色,尤其花卉,妙就妙在賦色,都像這些似的,白紙黑墨,那書畫還有何分別?”

花月在一旁看著、聽著,由衷感嘆:“柳兄,你說話的樣子像個大學士,桂山上下來的就是不一樣。”

他言語真摯,可鑒於平日裏陰陽怪氣的惡習,柳春風拿不準了,“你誇我還是罵我?”

“當然是誇你,發自肺腑的。”花月表真心,“不過,說你有派頭是真的,可說你像桂山上下來的卻是假的。桂山上那些呆瓜哪能跟你比?你這樣的,瞧瞧,肅肅如青松,皎皎如玉樹,豐神俊朗,倜儻出塵,更像是......”他做出苦思狀,“更像是仙人下凡。”

“哪......哪有那麽好,都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這一通力道十足的馬屁,任誰都得被拍得暈菜,誰還顧得上分辨真假,柳春風結結巴巴把話題往別處拐,“那......那個,你喜歡什麽花?”

他手足無措,面紅耳赤,看得花月美滋滋。他抿抿唇,忍住笑,往柳春風身邊擠了擠:“你喜歡什麽花,我就喜歡什麽花。”

柳春風恰好翻到六月十六的畫稿,是一支茉莉,便隨口答道:“我喜歡茉莉。”

“那我也喜歡茉莉。”花月又往人身邊貼了貼。

六月十七的畫稿上是蜀葵,六月十八是荷花,六月十九是丁香與梔子。柳春風用胳膊推他一下,又道:“那我不喜歡茉莉了,我喜歡丁香。”

花月賴著不動:“那我也不喜歡茉莉了,我也喜歡丁香。”

六月二十是茉莉,六月二十一是蘭花。柳春風一張張地仔細看:“我又不喜歡丁香了,我開始喜歡蘭花了。”

花月笑嘿嘿:“巧了,我也不喜歡丁香了,我也開始喜歡蘭花了。”

六月二十二是荷花。柳春風損他:“花兄?”

“嘿嘿,幹嘛?”花月幹脆倚在他肩頭。

“你現在就像我娘那只八哥,我說一句,他學一句,有一回.......”

話未說完,柳春風突然住口,花月見他神色異樣,便問:“你怎麽了?”

楞了好一會兒,柳春風才道:“我好像發現了什麽。”說著,他迅速回翻畫稿,“六月十六是茉莉,六月二十是蘭花,六月二十二是荷花。”

“說什麽呢?”

“我記得詩抄前三首所標註的日期就是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和六月二十二,那三首詩所寫的花正是茉莉、蘭花與荷花。快,快拿來詩抄看看,看我記得對不對,如果我記得對,那很可能說明綠蟬在用詩記錄她當天賣的花。”

花月取來詩抄,查看之後道:“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柳春風緊張又期待:“能一塊說麽?”

“不能。”

“那你先說壞消息吧。”他虛掩住耳朵。

“壞消息是你記錯了,綠蟬的詩抄上沒有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和六月二十二這三天。”

“嗨,”柳春風瞬時洩了氣,“那還有什麽好消息可說的。”

花月繼續道:“好消息是,前三首詩標註的日期分別是六月十七、六月二十一和六月二十三。這首詩寫的正是寫茉莉、蘭花與荷花。”

“啊?”柳春風再次緊張起來,“就是說,這三首詩可能在記錄她前一天賣的花。那第四首呢,幾月幾號?寫得什麽花?”他搶過詩抄,“第四首是六月二十六,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他嘟嘟囔囔念完,將詩抄一扔,白高興一場“根本沒說什麽花。”

花月撿起詩抄,思索片刻後,問道:“六月二十五的畫稿上是薔薇,對麽?”

柳春風翻到那張畫稿,吃驚地擡起頭:“你怎麽知道?”

“因為詩中提到了一個人。”

“黃四娘?”

“黃四娘家有什麽?”

“薔薇園?!都知道她家後院是個薔薇園!”柳春風恍然大悟,“那第五首呢?幾號?寫得什麽?”

“第五首是六月二十八,是王維的一首詩:木末芙蓉花,山中開......”

“對!芙蓉!”柳春風激動地打斷他,“六月二十七是荷花!”

花月卻搖頭:“可木芙蓉與芙蓉是兩碼事,根本不是一種花。”

“有‘芙蓉’二字,能對上荷花,不就行了?第五首裏連‘薔薇’兩個字都沒有,咱們不也默認是薔薇花了?”

花月蹙眉沈默了片刻,疑惑道:“你不覺得奇怪麽?關於薔薇花的詩有不少,她為何偏偏用這首?”

“很多麽?我就一首也不知道。”

“你忘老熊說的了?綠蟬很有學識,她會想不出一首有關薔薇的詩?”

“那人不能無所不知吧?萬一她正好不知道關於薔薇的詩呢?或是,她一時未想起來,又或是,她就想這麽記、覺得這樣好玩呢?

“那荷花呢?首先,寫荷花的詩多不勝數,連孩童都能張口就來,她何必用木芙蓉代替?其次,用木芙蓉代替荷花,這有什麽好玩的?”

“我就覺得挺好玩的。”

“......一般人不能跟你比。”花月接著往後翻,眉頭再次蹙起,“第六首是七月初一,六月三十畫的什麽?”

“六月三十......還是荷花。”柳春風看看畫,又看看詩,“林暗草驚風?這跟荷花完全沒關系嘛!”

“不管他它,先看第七首,第七首是七月初三,七月初二畫得什麽?”

“蜀葵?”柳春風一頭霧水,“有這哪跟哪兒啊?花兄,你說咱們是不是找線索心切,以至於草木皆兵了,假如綠蟬想記錄每日賣什麽花,記賬不就行了?為何用詩來記?用詩來記就算了,為何三五天才記一回?三五天記一回就算了,為何拐彎抹角地記,何必呢?”

花月琢磨著詩句:“對呀,何必呢?是什麽緣故讓她如此記錄前一日賣什麽花?換個思路想,她這麽做真的是為記錄前一日賣什麽花麽?太不正常了,所以必須弄明白,搞不好這本詩抄就是解開謎團的線頭。”

“可到現在為止,看了七首詩,只有前三首與畫稿相符,後四首裏有兩個勉強相符,兩個完全無關,我還是覺得是咱們想多了。”

“想多也認了,總比沒什麽可想好。別洩氣,總共十九首,還有十二首呢。第八首是七月初五,七月初四畫得什麽?”

“忘憂草。詩是什麽?”柳春風拉過詩抄,“這詩我知道,陶淵明的,雖說這兩句裏沒有花,但後一句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啊?菊花?又是一點關系沒有!”

花月的臉上則浮出一絲喜色:“不見得一點關系沒有吧。我問你,這首詩題目叫什麽?”

“嗯......好像是《飲酒》。”

“何以解憂?”

“唯有杜康。”柳春風順口接上,隨即一驚,“酒?!酒可解憂,所以在說忘憂草。”

“或許吧。再看第九首,第九首是七月初六,七月初五畫得什麽?”

“玉簪和玉蝴蝶。”

“那這首好解釋。玉簪花別名‘白鶴’,正應了詩中那句‘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花月接著往下念,“第十首是......”

“等等等等,”柳春風心裏還是不踏實,“就算咱們分析是對的,她確實在隔三差五、拐彎抹角地記錄前一天的花,可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何總要等到第二天再作記錄?用當天的詩記當天的花不好麽?而且,七月初六那天,她賣了玉簪和玉蝴蝶兩種花,為何只記錄玉簪?”

花月沒有答案,只道:“把詩讀完再說吧,說不定就能找到些線索。”

十九首詩很快讀完,線索確是一點沒有。除了第十五首與第十七首明顯在寫桂花與菊花,其餘完全找不出與前一日所賣之花有任何關聯。

“怎麽辦?”柳春風坐累了,雙手托腮趴在席子上,對著一堆畫稿發愁,“這十九首詩中,只有第一、二、三和十五這四首明確與前一日所賣之花相關;第四、五、八這三首與前一日的花拐彎抹角地相關——是咱們想多了也說不定;剩下十二首與前一日的花找不出任何關聯,所以,我就覺得吧,綠蟬就是閑的,抄詩解悶兒,純屬巧合而已。”

花月仰面躺在柳春風身邊,雙手作枕頭,自問自答道:“假如綠蟬就是閑的慌,抄詩打發時間,那她日覆一日、早出晚歸地賣花,什麽時候閑呢?只有晚上賣花歸來後有閑暇時間,那麽,她抄詩的時間應該在晚上,可晚上抄寫與花相關的詩,不該首先想起當日的花麽?為何她......”

“不好了不好了!柳兄弟!花兄弟!大事不好了!”

兩人正說著話,院裏傳來黃四娘的喊聲,咋咋呼呼,火燒眉毛似的,“快去看看吧!老熊把吝小宗的攤子掀了!”

--------------------

這一章出現的詩都在“第一百五十六章 綠蟬花朵”中寫出來了,大家回頭看任何一章節的時候,一定記得清理一下緩存哦,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