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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柳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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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柳暗

從懸州府出來,申時已過,吃午飯太晚,吃晚飯又太早。

馬車早已在府衙外等候,柳春風卻執意要踏雪步行。他一邊將雪踩的咯吱咯吱響,一邊從緊裹的氅衣中鉆出手,手心朝上,等著毫不知情的雪花悠然落入暖熱的陷阱,一片,兩片,三四片,融化開來,不見了蹤影。

花月看得無語,幾次對柳春風請他一起玩兒的眼神視而不見。

“花兄,你覺得案子審得還算順利麽?”

柳春風興奮中帶著些許得意,花月知道他心中已有了答案,不忍潑他冷水,就順著他的心思答道:“順利。”

“那我呢?”他急切又有些難為情地看著花月,左手輕輕磨蹭著被雪花浸濕的右手心。

紛紛揚揚的雪,三三兩兩的燈,還有花月自己的身影,都映在了柳春風那雙清澈的眼眸上。

花月本準備警告他一番,讓他接下來倍加小心,莫要再把那晚去過虞山侯府的事情說漏了嘴,可話到嘴邊又變了:“主審表現可嘉,想必很快就能結案了。”

前半句柳主審欣然接受,可後半句卻勾起了他的不安:“花兄,有個事,我覺得古怪。”

“何事?”

“就是那個顏玉,看樣子他胸有成竹銀朱會包庇他,可銀朱一丁點為他隱瞞的意思都沒有,就好像嗯..就好像我告訴別人,你是我的至交好友,而你卻說根本不認識我,著實古怪。”

“這有何古怪。你看他那志在必得的嘴臉,想必也是吃準了銀朱對他用情至深,卻不知情之深,恨之切,在眾人面前被自己的情郎言辭羞辱,換作你,你咽得下這口氣?這時,若有一個三言兩語便能致那人於死地的機會,誰會放過?”

“可是..可是..”柳春風半晌才“可是”出了下半句,“可是他們不是相好麽?兩情相悅的人不都是舉案齊眉、白首不離的麽?為何他們一個要侮辱另一個,另一個想殺之而後快呢,這還能叫相好的麽?”

“......”花月無言以對。

仇恨與惡為何物?花月懂得徹底,他完全有實力在桂山上開門課,課名就叫“覆仇的一百零八種實用招數”,或是“惡人的三百六十種偽裝方法”。

可情義與善是什麽東西?花月早就忘了。原本他還殘存著一縷雪魄冰魂準備留給他的小蝶哥哥,可一年又一年地過去了,哥哥在哪呢?哪怕真有一日重逢,那一縷幹凈的魂魄八成也早已煙消雲散了。

“花兄。”柳春風見花月若有所思,心想,看花兄歲數與我相仿,想必還未曾與人兩情相悅過,問他這些,豈不是為難他,“花兄,我過了年就十七歲了,你呢?”

我?我和他一樣大,他今年多大,我就多大。花月心中如是想著,卻未說出口。

很久以前,小蝶的母親花笑笑也曾問過花月同樣的問題,見他低頭不語,就撫著他的頭頂,替他做了決定:

“看樣子,你和小蝶的歲數也差不了多少,他今年四歲,那你也算作四歲吧,他的生辰是三月三,到時你們兩個一起慶賀。從今往後,你名字就叫花月,是我花笑笑的兒子,小蝶就是你的哥哥。”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花蝶的弟弟了,叫哥哥!”

花笑笑旁邊站著一個梳著滿頭髻①、穿著件藍底白花對襟短衫的小男孩,他學著娘親的口氣,拍拍胸脯,讓花月叫他哥哥。花月擡頭看了他一眼,是個小鼻涕蟲兒,眼睛笑得彎彎的,傻裏傻氣,不像會欺負自己的樣子,這才扭扭捏捏的叫了聲“哥哥”。

“我看咱們歲數差不了多少,你頂多就十六七歲吧?”柳春風見花月還是不說話,猜他是有什麽難處,不方便透露年紀,魔頭嘛,讓人知道他才十六歲,豈不威風掃地?既然年紀不能說,生辰總能說吧,“我冬月初七的生辰,你呢?”

“三月初三。”

“花開得最好的時候。”

柳春風一臉羨慕,花月卻像被人在心頭上扯了一把,硬生生地將話題轉了個彎:

“你說顏玉古怪,我倒覺得韓浪才是古怪的那個。”

“啊?”柳春風的心剛剛飛到了明年春暖花開的三月三,冷不丁聽到花月又提案情,一時繞不回來,晃了晃神,才方才問道:“哪裏古怪了?”

“他看你的眼神。”

當時,柳春風險些說漏了嘴,樂清平,仇恩,顏玉,韓浪,四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他。

“你說破了顏玉的秘密,因而顏玉當時看你的眼神多半是恐慌,這合得上。樂仇二人,除了你我當晚在場的事他們不知道,其他線索並不比我們知道得少,他們驚訝困惑,甚至懷疑你,也說得過去。只有韓浪,”花月又在心中品味了一番韓浪目不轉睛盯著柳春風的樣子,“首先,若他所言屬實,那他幾乎對案發當晚的事一無所知,再者,除了那三個腳印、馮長登的死狀以及銅鏡這些候府眾人都知道的事,其他的案情推測他並不知曉,那麽他為何會像樂仇二人一樣看向你呢?你當時質疑的人是顏玉,韓浪的對手也是顏玉,當顏玉露出馬腳,要遭殃了,他該看的人應該是顏玉才對,奇怪的是,他甚至看都沒看顏玉一眼。”

“你是說他知道我就是銀庫裏的小賊,所以,他對於樂大人和仇大人在聽了我的話之後驚訝的態度並不奇怪,可..可因為一個眼神就確定他是白杳杳的同夥,不好這樣說吧。”

對花月的一番猜測,柳春風深以為是,可又覺得這只是誅心之論,無憑無據地靠一個眼神去懷疑別人心裏有鬼,萬一猜錯了,豈不冤枉了好人。

“還有一個人也奇怪的很。”花月沒接柳春風的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仇恩。”

“仇大人?”柳春風更加不解了,“他哪裏可疑呢?”

“可疑倒算不上,只是他今日堂審上擺明了在誘導顏玉說出那一通汙辱銀朱的話,像個挑撥是非的長舌婦。”

“花兄這麽一說,我倒也有同感。”柳春風笑了起來,立刻在心中給仇恩扮上了一套宮中老嬤嬤的行頭,噫,太嚇人了,“可仇大人不也解釋了麽?他與銀朱是舊識,知到銀朱為人最重情義,因擔心她會包庇顏玉把自己搭進去,才故意騙顏玉說出心裏話,讓銀朱死心。

“那他又是如何將時間掌握得分毫不差,讓顏玉的薄情之語一字不落被銀朱聽到得?”

“這..這恐怕是他和樂大人事先計算好的,我記得他二人耳語片刻之後,樂大人才出得門,八成就是辦這事去了。”

“他二人計算好幫了銀朱不假。可是,首先,計算這件事的人不是仇恩,而是樂清平。當時,是他先附耳與仇恩說了什麽,仇恩面露驚訝,還點了點頭。其次,他們計算這件事未必是為了幫那歌伎。你想想,一個笑面判官,一個鬼見愁,這麽兩個人一拍而合去挽救一個歌伎的終身幸福,可能麽?他們這麽做,一定是為了案子本身。一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他們是知道的,卻被我們忽略了。”

“可是,即便不是為了銀朱而為了案子,又無甚不妥,樂大人和仇大人為何連我們也要瞞著?”

“那你說呢?”花月聽柳春風如此問,好氣又好笑,心想,還不是你那一句說漏了嘴,圓都不準能幫你圓回來。

二人四目相視,柳春風馬上明白過來,愧疚的低下頭,咕噥了句:“哦,因為他們不信我。”

“不只不信你,哼,樂清平那老東西陰陽怪氣,難纏得很,估計連我也懷疑上了。”花月冷哼一聲,轉臉見柳春風蔫頭蔫腦,全然沒了從府衙出來時的神氣模樣,“我說你這個人怎麽回事?有你哥你娘庇護,怎麽總是苦著臉,活像個受氣包。我若有你這靠山,我天天當螃蟹,上街橫著走,樂清平和仇恩算個雞毛毯子,見著他們我連路都不讓,踩著他倆腦殼過去。”

柳少俠的臉,六月的天,花月幾句俏皮話又把他逗高興了。

“而且你也別太拿自己當回事,樂清平和仇恩除非腦袋缺斤短兩才會懷疑你殺人,你瞧你這病貓模樣,八成連貓都不如,貓能撓人,你能嗎?讓我看看爪子尖不尖?”

說著,花月便抓起柳春風的手,作勢要查看。

“走開,你才是貓。”

他在抓主子的手。

一直跟在後面的白鷺警覺起來。這個名叫花千樹的,頭天晚上讓他騰一間屋子出來,還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怎地第二天就成主子的朋友了?不過,他上午確實幫主子解了圍,也不像是有惡意。難不成,他有何長遠的陰謀?不行,這事得向官家稟報。

“主子,該回客棧了。”為了讓花月離小主人遠一點,白鷺還是決定要做點什麽。

柳春風聞聲停下腳步,仰頭望了望天,烏雲密布,找不到一顆星星,雪花似乎不是在向下飄落,而是打著旋、緩緩地升上了青黑色的夜幕。

他忽然覺得有些怕,在厚厚的氅衣下打了個寒顫:“花兄,要不,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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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滿頭髻(吉)

宋代小男孩的一種發型,具體樣子參見北宋畫家(有人覺得是蘇漢臣)的《冬日嬰戲圖》。這幅畫上有姐弟兩個人物,弟弟的發型就叫“滿頭髻”。

我照著這幅畫形容得花蝶的衣著、發飾。

《冬日嬰戲圖》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冬日嬰戲圖”;傅伯星的《大宋衣冠》上有對這幅圖中人物服飾、發型更詳細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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