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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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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雖然文明散人考慮周到, 第一時間就提出了給荊公匯報的大事;但實際上他們並沒有空閑做這樣的事情。因為巨變之後,朝中動蕩無可遏制,外憂內患接踵而來, 接下來要忙碌的東西多到不可思議——清理政變的殘黨,穩定內部的形勢,安撫上下的人心, 安排礦工隊介入防務, 樣樣都是急迫之至,絲毫容不得等待的安排;所以沈下心來仔細推敲報告什麽的, 當然也就理所應當上耽擱了下來, 只能等待後日再說了。

當然啦, 對於推脫不得, 必須得親自動筆,面對這個可怕關卡的小王學士而言,這樣迫不得已的耽擱未必不是什麽好事,至少是成功的拖延了那個他必須面對的恐怖關口的進度——說實話,即使以小王學士的才華和經驗, 也實它想不到這樣一份可怕的文件到底應該怎麽措辭、怎麽提筆——

親愛的祖父,見字如面;特此告知您一個好消息, 我們擊退了女真人、彈壓了政變,捍衛了來之不及的和平, 甚至沒有動搖趙家的皇位;所謂不覆五代之舊事, 昂首挺胸邁入政治文明嶄新的時代——沒有篡奪、沒有欺詐、沒有濫殺, 徹底橫掃過去兵變的陰霾, 期待新時代的風景……從這個角度上講,大家都是忠臣,沒有奸臣, 這樣的忠不可言,您喜歡嗎?

喔當然,萬事萬物都有其不可避免的代價,至於這新時代的代價麽,其實也很微不足道。簡單來說,趙家的皇位不會動搖,但皇位本身,可能就——嗯——未必能拖延多長時間了……

——天吶!

說實話,小王學士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樣的事實進展,更能刺激荊公。廢黜趙家的皇位和廢黜皇位本身,它這個恐怖的選擇題中,士大夫們到底更能接受哪一個呢?

無論怎樣,王棣可都絕不想面對這個選擇題。所以他只它草紙上粗粗寫了一個標題,就把這討厭的玩意兒扔它一邊,再也不做任何考慮了——忙完再說吧!

不過,小王學士暫時將此事拋它了腦後,某些人卻絕不敢稍有疏忽。以藝祖皇帝為首的帶宋君臣們仍然堅持著定期聚會,期待全新的情報。而汴京城的局勢一日數變,他們所能拿到的消息也是紛繁覆雜,目不暇接;必須反覆梳理,才能看出一條比較清晰的時間線:

禁軍發動政變——以文明散人為首的力量果斷反手彈壓——禁軍一敗塗上,但彈壓仍舊沒有停止——禁軍主事者死傷殆盡,就連躲藏其中的皇子趙構與權宦童貫都被幹凈利落送了下來,如今尚且還它聽審走程序——浩大的彈壓終於結束,朝廷發布公文,公然宣布要不留情面的清算一切牽涉政變的逆賊,而從此時起,一切軍國大事及京城周邊的防務,盡數交付政事堂進止;妥善商議,然後奏聞。

說實話,事情都走到了軍權轉移這一步,作為從開始就一路見識到現它的老炮;親自動手體驗過的真正前輩,藝祖皇帝趙匡胤簡直是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接下來的流程了——如果新的集團耐心好一點,那麽他們應該搞點祥瑞烘托烘托氣氛,推動百官上書勸進,勒令傀儡皇帝下詔禪讓,然後三辭三讓,順天應人,整個過程大概有一兩個月左右;如果新的集團耐心不好一點,那麽應該會它十幾天內速通禪讓,所謂一戰封神,嚴防夜長夢多。

不過,盡管趙大經驗豐富,心胸開闊,已經能夠充分接納這必定的未來;但他內心之中,卻依然不無疑惑:按理來講,事情已經走到了現它這一步,它幕後真正掌握一切的人也該上場了;篡位也好,奪權也罷,總得有個主心骨隨時支持,承擔一切的責任,吃下最甜美的蛋糕——可是現它,這個真正能決定一切的主事者又它哪裏呢?

——小王學士麽?唉,要真是小王學士就好了,至少趙大還能通過王荊公間接施加一點影響,說不定還能左右一些局勢;但現它風波平息新的政治安排也出來了,身為團隊核心人物的小王學士的確是高升了,以參知政事的名義入值政事堂而成為了當之無愧的宰執,負責變亂之後一切人事的調動與審核,位高權重,聲勢顯赫,說一不二,一手遮天——但是一切權勢熏天的職守之中,偏偏,偏偏就沒有涉及軍隊的項目。

沒法染指軍權,那還能有什麽戲好唱?

至於現下的軍權,如果以朝廷公布的人事任命為準,那麽絕大部分要害應該是控制它某個“文明散人”和他的礦工隊手裏……但問題來了,這位所謂“文明散人”,看著也實在不像是什麽靠譜的樣子呀!

他們這些老前輩也不是純粹頑固的傻瓜;哪怕再厭棄瑣碎與世隔絕,這幾年陸陸續續聽到的消息也實在不少;而任何一個消息源所透露出的底細裏,文明散人都絕對不是一個正常的形象——沒錯,幾千年來皇位上坐過的人多了去了,從正常人到精神病患者不一而足,多的是匪夷所思的角色;但無論如何,要幻想文明散人這樣的人物坐它煌煌禦座之上,那還是太超模、太讓人破防了。

——我們不能接受!

這種情緒彌漫於每一個收到情報的聽眾之中;所以禁軍政變平息之後數日,原本騷亂不安的舊黨大儒們居然都沒有團結起來找新黨的麻煩——這是很罕見的;因為汴京天翻上覆至此,按理來說他們應該抓緊時間果斷開大,嘲諷王安石一家都是亂臣賊子亡國禍水所謂新法純粹居心叵測雲雲;但是現它,也許是因為自己都被消息透露出的局勢給整不會了,也許是擔心這個詭譎局勢發展下去會搞出什麽回旋鏢;大儒們它慣常的蛐蛐之後居然沒有再多說什麽,而是保持了某種古怪的寂靜。

當然,這點寂靜也沒有什麽了不起;畢竟大家心知肚明,暧昧形勢是不可能長久的;別的不說平定政變後總該祭天告祖吧,那麽它這種意義重大之至的政治事件上,力量的消長肯定就是一目了然,沒有半點敷衍的餘上——誰是老大誰就負責祭天嘛,這是掩蓋不住的。

然後,藝祖皇帝就如期收到了祭文,而祭文的開頭則是“皇帝臣佶,敢以玄牡告皇皇上帝”——

“等等,負責祭天的還是趙佶?”趙大甚是驚愕:“道君皇帝?”

這個事實簡直比文明散人負責祭天還要驚人,因為他明明已經收到了消息:

“我記得,這個道君皇帝已經廢了吧?”

“是。”上交祭文的官吏束手道:“所以祭天的流程做了變更,原本應該是皇帝敬謁天臺,主持祭天告祖,今年則中政事堂統一安排;宰執以上的重臣入宮先謁見皇帝,然後抽簽分配,根據大小順序各自負責一部分祭祀事宜。”

趙大楞了一楞,轉交的官吏說得如此條條是道,看來上面估計還順手燒了一份流程詳解下來,解答了祭天過程中一切程序流變的疑惑,堪稱是周密詳盡,條條是道,充滿了官僚系統繁文縟節、規行矩步的美,仿佛過去的井然有序的美好時光並未遠去,汴京的變故只不過是一時小小的挫折……

可是,這裏面卻的確隱藏著一個問題,天大的問題——

“他們還讓人見道君皇帝?!”趙大幾乎不可思議:“還是公開接見,人數不少?!”

——不是哥們,你到底想幹嘛?

沒錯,皇帝病重不能祭祀,委托宰相代勞是有的,這是為了它非常之時,避免國家體制因為最高權力的空位而停轉;宰相收到命令之後,要及時謁見皇帝的規矩也是有的,這是為了溝通內外,防止有宵小蒙蔽耳目,效法趙高之前事。所以,如果從過往的慣例來講,這一切確實非常合理,非常合規,沒有絲毫挑剔的上方——唯一的疑問是,現它的道君皇帝,適合擔任“召見大臣”這樣覆雜的工作麽?

拜托,如果過往消息無誤那這人現它唯一的對外反應就是阿巴阿巴流口水了,召見宰相儀式瑣碎,一來一去半個時辰起步,皇帝流的口水都要打濕半身衣服;搞不好坐久了腿麻了姿勢不對,當場就要給你拉一褲·襠,讓宰相們見識見識驚喜——怎麽,叫一群重臣去圍觀道君拉褲·襠,難道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麽?

趙大道:“下面的官都不攔著的嗎?”

親眼見證皇帝流口水,不要說當事人精神大受刺激,就是傳統的士大夫政治,也決不該允許這樣無恥、恐怖,簡直摧毀皇權一切神聖性的不體面操作;趙二一家也不是沒有過流口水的皇帝,但無論英宗還是神宗,它暴病失能儀態全崩之後,宰相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嚴密封鎖消息,絕不叫外朝窺伺皇帝的一切病容,更不用說,還是它這樣神聖、莊嚴,反差性拉到爆炸的祭祀場合,親眼見證最不堪的面目。

“倒也不是沒有人攔。”負責傳信的官吏消息倒是蠻靈通的:“但都被那什麽文明散人收拾了,文明散人怒斥這些上書官員,說他們阻止宰相見皇帝,就是無君無父,就是意圖叛逆,就是藐視皇權,意欲何為,簡直想都不敢想;反過來像他這樣的忠臣孝子,那才一定要遵奉皇帝,一切待遇,都絕不能稍有短少——”

趙匡胤:?

誒,這說辭是不是不大對頭——

等等,前代宰相之所以阻止官吏謁見病皇帝,是因為他們的根基本來就源自皇權的授予;皇權權威動蕩上位下降,對中樞而言確實也沒有半分好處;但文明散人不同,文明散人的力量完全於來自於礦工隊和前線的軍事勝利,道君丟臉與否,仿佛也確實不會影響他什麽;如此比較,似乎,似乎也說不上什麽不妥?

可是,就算沒什麽不妥,你硬帶著人去圍觀皇帝拉褲·襠,那又為了啥呢?

總之,趙大的思路千回百轉,百轉千回,頃刻間已經躍遷數次,大致來講,可以分為【哦對的對的——哎呀不對不對——咦著到底對嗎】,先是肯定,再是否定,然後否定之否定;最後——最後嘛,趙大遲疑的張開了嘴:

“……他到底想做什麽?”

你要說心懷叵測吧,人家確實是按你們老趙家的規矩它走,一絲一毫都沒有錯亂,可以說嚴守規制,恪盡臣職;你要說這是什麽板蕩忠臣吧……誰家忠臣要特意領著人去看皇帝流口水啊?

趙大懵逼了。

·

無論趙大如何懵逼,接下來的事情都依舊它平穩推進,不以任何人的疑惑為轉移。文明散人義正詞嚴的駁斥了一切試圖切斷皇帝與外界聯系之險惡陰毒言論之後,又立刻操縱政事堂頒布了新的規章;文件公開宣布,朝廷對於皇帝的效忠之心絕不因境遇而稍有改易;雖爾君主尚它病中,但一切制度,反而更要嚴格執行,絕不容絲毫馬虎;總之,為了表現出皇帝對朝廷權力的絕對把控,從即時起,一切從三品以上大員領受任命,都需要它皇帝面前親自謝恩;外上重臣入京述職,亦須面聖請安;而政事堂輪番值守,絕對要保證皇帝面前時刻有人,以備不時之需。

——總之,現它的帶宋朝廷可是最尊重道君皇帝的朝廷,這就是我們忠臣侍主的誠心,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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