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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疑慮 紙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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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疑慮 紙屑

若無其事的發表完這一句驚天動地的暴論之後, 藝祖皇帝趙匡胤嘖嘖出聲,將幾張祭文順手一撕,殘渣揉成一團, 丟進了面前的竹筐中——這還是他親自編的小筐,又輕巧又便利,非常適合作為垃圾桶。

跪坐在藝祖皇帝身後的某位趙宋宗室親眼目睹了如此行雲流水的動作,剛欲開口呼喚, 卻又渾身一顫, 不能不再次匍匐下來;而其餘大臣侍立左右,也不由神色詭異, 暗自交換眼色, 只是積威在前,一句話都不能多說而已。

是的,雖然蔡京王棣在上面搞得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被驅逐的政敵是怨恨滔天情難自已,恨不能在先帝靈前痛哭三天三夜,將此無限冤屈傾訴九泉之下;但想也知道,以帶宋帝位傳承之微妙尷尬,大多數在太宗一系中沐浴恩澤、攀緣而上的臣子,肯定不會閑得蛋疼給藝祖皇帝號喪;所以你猜, 藝祖皇帝手上這一堆祭文,又是哪裏來的呢?

哎, 這說穿了也不離奇;純粹是當初與王荊公對談以後, 藝祖興之所至,忽然提著把斧子去了地府衙門一趟。因為當政的皇室往往會有龐大繁覆的祭品,所以數量一多之後,都要由本朝的宗室公推一位負責人與衙門對接, 專程清點各色祭物;而藝祖皇帝正是找到了這位負責人,並且非常之親切友好地告訴他,希望以後一切燒給帶宋先帝的文字,都最好交給自己過目,等他稍微把關之後,再行分發。

負責人能說什麽呢?實際上,面對一把明晃晃的斧子,他xx的還可以說什麽呢?

所以,從數十日前開始,太宗一系皇帝就實際上被切斷了消息來源,現在都處於莫名其妙的坐蠟之中;藝祖皇帝雖然口稱“把關”,但這個關一把就是幾個月,更不用說現在刷刷直接撕成八片,你讓人家到時候怎麽去給趙家皇帝交代呀——

哎,算了,大不了讓趙家的皇帝自己去找斧子談罷!

總之,藝祖皇帝掃過一張,撕毀一張,三下五除二,將帶宋臣子們窮盡心力,泣血寫就的無數淒哀婉轉之絕美文字,頃刻間全數毀棄無餘,然後拍一拍手掌,抖掉紙屑,給予了非常恰當的評價:

“之乎者也,廢話連篇。窮措大濟得甚事?”

圍觀眾人:?

這也能叫廢話連篇麽?難道藝祖皇帝截胡過來的祭文還不夠血淋淋、還不夠痛心疾首、還不夠渲染嚴重性麽?

“不過真要說起來,這些窮措大倒也真是廢物到一定地步了。”藝祖皇帝彈掉了最後一點紙屑:“蔡京下了這樣的狠手,兩三日間橫掃一切阻礙,咱還以為這些措大真能奮起餘勇,拼力一擊,真搞出些什麽事情來呢……唉,想不到等來等去,等到的唯一招數,不過就是哭靈而已!難道承平日久,這些做官的連政鬥的手段都如此低級了麽?”

說到此處,趙大語氣漠然,儼然已經大為不屑。說實話,如果先前道君皇帝的舉止已經令他大開眼界,充分見識到了帶宋末世時皇權與禁軍的雙雙拉垮;那麽如今文官們政治鬥爭手段之低劣無能、淺薄可笑,就簡直足以泯滅最後一絲信心——蔡京都已經欺負到頭上來了,你們居然還只會嚎喪?

“昭陵痛哭國事休”,且不說帶宋太宗有沒有帶唐太宗那個人格感召力;就算真的哭靈引起了轟動,所能制造的也不過是一點道德壓力罷了……但你想用道德來綁架蔡京,那不是聽著都好笑麽?

“這群廢物做不了什麽。”趙大道:“至少在短時間內,蔡京和王棣將所向無敵,為所欲為……哎呀,果然文官之間,亦有差距;咱原本還擔憂小王學士年輕氣盛,料理不好局面;現在看來,人家快刀斬亂麻,動作也是很迅速的嘛!難道這就是家學淵源,非同凡響?”

王荊公:…………

謝謝,這樣的家學淵源,請恕在下並不想要。

王荊公默不作聲,其餘人則彼此對望,神色驚駭;顯然,在場的人只要稍微有一丁點文字辨別能力,都能立刻聽出來藝祖皇帝的立場很不對頭,什麽叫“擔憂”王棣“料理不好局面”?

這語氣合適嗎?這措辭對頭嗎?這態度合乎身份嗎?

……當然,還是那句話,現在那把斧子還擺在趙大身側呢,就算再不符合身份,那又咋了?

“如果朝廷內部已經料理完畢,那麽現在唯一的變數,就是女真人那邊的情況。”趙大若有所思道:“女真那邊的情況——不知諸位之中,有人有消息渠道麽?”

短暫寂靜之後,站立在王荊公身後的王韶趨步向前,拱手行禮;他當年受知於神宗,為荊公檢拔,奉命令統領帶宋西北之西軍,討伐黨項西夏,大有建樹;因為治軍得力,遺愛在民,至今在西北仍香火不斷;如果要論軍務消之靈通,大概他要算首屈一指。

“回藝祖皇帝的話,西北已經傳來了消息。”王韶低聲道:“女真人派遣使節,在宋軍與夏軍之間兩相勾兌,希望能說動雙方襲擾北遼邊境,約定事成後三方瓜分遼地。”

“喔?”趙大來了興趣:“女真人還懂得搞穿梭外交?那麽宋軍答應了麽?”

“沒有。”王韶簡潔道:“朝廷有嚴令,絕對不許與女真結盟,西軍必須保持中立。”

“這倒還算明智。”趙大道:“果然朝廷換人之後,說話辦事的腦子一下子就正常了。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國家大事,豈可不慎?”

跪坐在趙大身後的宗室全身發抖,面色慘白,真覺得天旋地轉,自己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你就說吧,藝祖皇帝這說話的語氣對頭嗎?餵大哥,你這話裏裏外外,好像都是在為“朝廷換人”強力辯護誒!

要是這句話由王荊公開口強自辯解,那趙家固然氣憤,但其實也沒辦法過多狂怒;是的這種挽尊發言很尷尬很毀人設,但做祖父的心疼孫子,這個理由也不是不能交代過去;但現在人家王荊公還一字未發呢,你趙大擱這開口又唱又跳的,你讓別人還能多說什麽?

“宋軍不答應是很聰明的。那麽,西夏答應了麽?”

王韶道:“現在消息還不明。”

“消息不明,就只能當他們答應了!”趙大立刻道:“那麽,黨項人要是蠢蠢欲動,西軍能不能解決?”

“很難說。”王韶道:“如果是三十年前,西軍料理黨項,當不成問題。但現在……”

說話非常含蓄,但言下之意,已經昭然若揭;三十幾年前王韶奉命統領西軍,打造武備演練陣法,兵鋒所指蠻夷退避,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所謂輝煌前景熹微可見,蕩平西夏、一統西北,從此底定新法、改天換地的宏偉願景,已經隱約顯現在了地平線上。

但是,就像帶宋任何一個虎頭蛇尾的故事一樣;顯現著希望的地平線終究只是一條可以看見而永遠不能抵達的底線;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在早期的輝煌成功之後,很快就是熟悉的背刺、內亂、彼此爭功;荊公變法未半,新政已經中道崩卒;神宗強行上馬五路伐夏,輸的是屁滾尿流蕩氣回腸,皇帝都怕得當場掉小珍珠;好容易收拾殘局恢覆一點元氣,等來的又是朝局更易舊黨上位,認為每與王反,事乃可成;割地越多,越為正確,於是倒一倒手,將前期開邊之所有成果,盡數葬送了個幹凈……

這麽一番來回折騰之後,帶宋西軍的戰力還有多少呢?

王韶委婉道:“以今日之形勢,西軍能夠抵禦住黨項人,恐怕也就差不多了;至於其餘,或者也不能指望了。”

“西軍有二十幾萬的數目吧?”藝祖皇帝皺眉:“不能抽調一點回京麽?”

因為常年與西夏廝殺,優勝劣汰,容不得絲毫僥幸;在而今天下糜爛的情形下,西北的邊軍已經是帶宋唯一靠譜、唯一可以指望的軍事力量了;這樣的力量,要是能夠回援汴京,那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啊!

“如果只求牽制,不求戰勝,安排十萬人在邊境也就夠了;剩下的人不能抽回來麽?”

“恐怕不太方便。”王韶稍一躊躇,終於道:“恕臣下直言,西軍雖然盛大,內裏卻未必一心;尤其——尤其是宮廷驚變,朝局動蕩之後,軍中的心思,更為微妙;譬如童貫等人,舉止便頗有可慮……”

“童貫——”

喔趙大記起來了,應該那個趙二不爭氣的廢物後裔道君皇帝最寵幸的宦官,被安排到西夏邊境監視西軍,十餘年盤踞樹大根深,確實是相當棘手的人物;據說此人外表魁梧而內裏柔媚,與道君皇帝感情極深;如今宮廷中突發變故,道君驟然蹬腿;當然不會對他不產生一點影響……

誒等等,要是在聽聞宮變細節之前,大概趙大還不會多想;但現在邪惡的大門一旦打開就不能關上,趙大一念及此,難免就要關註一些根本不該關註的細節,譬如什麽“外表魁梧”、““黑肥,軀幹極大”之類的——

天吶!

趙大臉色扭曲了——這種扭曲一半是因為又一次被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另一半則是因為他自己也是個——誒——“體型魁梧”、“黑肥,軀幹極大”的壯熊猛漢!

——我勒個去!

趙大毛骨悚然,只覺雞皮疙瘩,遍布全身,簡直忍不住要伸手抓撓——

他尖聲道:“童貫很不安分?!”

“算是吧。”王韶猶豫道:“反正臣收到的消息,是他每逢節慶,都要為道君皇帝祈福,還宣稱自己唯道君之命是聽,對現在朝廷的命令,就難免懶怠……”

道君皇帝都挺屍了還有人自願為他守著;某種程度上這大概也算是爛鍋配爛蓋,昏君奸宦的天長地久cp……如果以傳統價值觀看,即使是這樣的奸佞配合,童貫的真摯忠君之情,那也是非常值得讚美的;所謂君臣相知,莫逆在心,君當做磐石,臣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非常之動人心弦——可是,在現在這個形勢下,趙大僅僅只是幻想了片刻這如許的“君臣情深”,便不由寒毛直豎!

他尖聲道:“這宦官就對老二家的這麽忠?!”

王韶楞了一 楞:“道君秉政十餘年,內外當然也有一些忠臣孝子……”

這只是一句套話。但聽聞“內外”二字,頗為亢奮的趙大卻忽的楞住了;他在原地呆了一呆,仿佛是在皺眉想些什麽,如此思索片刻,終於一把扯過竹筐,開始翻檢內裏的祭文紙屑——第一張,不是;第二張,不是;第三張——

“今當軸構逆,臣欲強為其難,乃幸不絕趙祀……”

第一遍讀的時候還不覺什麽;但反覆誦讀數次之後,藝祖皇帝終於緩緩皺起了眉。

“‘強為其難’、‘強為其難’……”他喃喃道:“咱想起來了,這是史記裏的原話——不過,這些廢物貨色,為什麽要在祭文中用趙氏孤兒的典故?”

如此沈吟許久,趙大一把將紙條攥在了手中。他推開椅子,霍然起身。

“王荊公!”他大聲道:“咱記得,你抽到的托夢機會,就是在三天之後吧?”

全程ob的王荊公茫然擡頭,大為無措。

“既然在三天之後,那麽咱可不可以也去湊個熱鬧?”

王荊公:?

他楞了一楞,緩緩道:“陛下應該知道,托夢並不能傳達清晰消息……”

“不相幹。”趙大道:“放心,咱一定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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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趙大:家人們,沒想到這輩子還有被凝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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