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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印章 大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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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印章 大章節

王棣說得絲毫不錯。如果實在一切正常, 帶宋體制運行完整,那麽作為帶宋官僚系統的道成肉身,已經被整個體制浸泡入味、麻辣鮮香的究極官僚蔡京蔡相公, 大概是寧願犧牲掉自己的鉤子,也絕不可能縱容外人觸碰到體制的底線;這就是老一輩資深反動奸臣的擔當,遠超尋常想象的政治覺悟。可是,擔當畢竟也只是擔當, 蔡相公可以為了大業咬牙犧牲自己的鉤子, 但犧牲也只能到此為止了,你要讓他再多犧牲些別的什麽, 那蔡相公也就真的要猶豫猶豫了。

而現在, 這個迫近“猶豫”的底線,就正在迅速動搖之中。只需要一丁點的外力,就能輕易擊穿蔡相公搖搖欲墜的防線,進入到全新的、不可想像的境界……而這一點微妙的外力,他們則根本不必等候多久。

很快,在五天後例行的政事堂會議上,黑眼圈比鍋灰還沈的蔡相公,就遭遇了他最後的稻草——在此次會議上,蔡京頗為神經質的又朗讀了一份新的情報, 同樣是采訪了前線潰兵後送回來的消息;只不過,這一次采訪的潰兵親身經歷過女真殺俘的慘狀, 對細節描述更加生動;而負責記錄的情報人員很可能也是什麽落第秀才出身, 文筆相當之來得,僅僅寥寥數語,就能轉述得栩栩如生,動人心弦, 犀利老辣,不在當世高手之下。

譬如說,情報中描寫敗兵裝死匍匐於屍山之中,親眼看到女真人殺掠俘虜,揮刀砍掉的肢體尚在蠕動,人體組織騰騰蒸出熱氣,“血色流離淡紅,類石榴子者滿其中,突突跳而不止”——

蔡京念誦的聲音戛然而止了,他緊緊閉住了雙眼,神色非常難看;蘇莫王棣等人也低頭凝望桌案,面色同樣怪異——前幾日汴京上了今年第一批的飲子,他們恰恰喝過用蜜水石榴汁浸泡的酒!

如此沈默片刻之後,文明散人幹巴巴開口;

“這一段寫得……還挺生動的哈。”

確實很生動、很精準、很有觀察力,如果不是親自見識過戰場上的活體屠宰,大概就是世間頂級的文豪,也很難想象出這樣古怪的比喻——人類組織與石榴籽;沖突、詭譎、怪異,卻又莫名搭配的意像,如果放在懸疑驚悚小說的高·潮部分,應該立刻就能制造出巨大的反差與恐怖,讓猝不及防的讀者迅速生出生理性的惡心來。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非常優秀的jump scare……至少他成功惡心到了在場所有的人。無論是多麽老辣無恥的官僚。

不過,這樣優秀高明的文學創作,放在情報中可就是百分之百的不合格了;情報要求的是冷靜客觀準確,最忌諱的就是以如此高明文筆挑動分析者的情緒,甚至直接制造心理陰影……更不必說,現在的情報完全沒有過濾,直接對接的還是蔡京這個老登,毫無實際經驗的辦公室官僚主義戰神。你讓官僚主義戰神直面一線的慘烈,那個效果……

總之,在文明散人勉強憋出這一句暖場廢話後,在場沒有一個人接話。蔡相公是恍兮惚兮,不知所以,還在瞪著眼睛發楞;小王學士則是面無表情,依舊低頭註視桌案;於是那種詭異莫名的氣氛,非但毫無緩和,還有變本加厲、愈發尷尬的勢頭。

蘇莫:…………

好吧,你閉嘴我也閉嘴,大不了大家裝聾作啞,啞口無聲,就這麽看著十八禁暴力血腥文學下飯!

——喔不等等,要是說到“飯”的話,剛剛蔡相公念誦的情報片段,似乎是說過戰場死者枕藉,無人收斂,稍稍回暖後屍骨腐敗,蛆蟲聚集,好似米粒來著——

蘇莫的臉變得更綠了!

低頭硬生生沈默了半刻鐘的功夫,估摸著蔡相公多變已經在如此出色文字的催動下生出了無數顛倒幻想,情緒與精神基本已在岌岌可危的邊緣,準備了很久的小王學士終於平靜開口:

“宰相在上,下官有一事上稟。”

尚且在文字餘韻中大大震撼的蔡相公茫然轉頭,極為難得的露出了某種無措的表情。

很好,官場裏磨礪出來的大模型居然連基本的喜怒不形於色都給忘了,看來連日的刺激終於到了某個極限,漸漸已經開始擊穿心理防線……小王學士不動聲色:

“下官以為,列祖列宗陵寢在側,難免疏於防護;若變生肘腋,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以今日的形勢,是不是先設法為諸位先帝遷移一下神主?”

饒是身處文學意象莫大震撼之中,蔡京仍然瞪大了眼:

“你——”

你到一半,他忽的又閉上了嘴,神色極度扭曲,幾乎不可置信!

什麽“遷移神主”?說得這麽委婉好聽,實際就是給帶宋歷代先帝遷墳嘛!可是,以儒學玄理百餘年的發展,風水秘術上牢不可破的慣例,先人落葬後就是入地為安,永安幽冥;斷沒有刨出來再見天日的道理——須知風水一旦厘定便不可更動,任何遷移都只會驚擾先人的亡靈;為了生者一己之私而盲目更動,那簡直是悖逆倫理、十惡不赦的逆舉;要知道,在帶宋律法裏,後世子孫為了圖謀什麽風水寶地盲目給祖先遷墳,是可以算盜墓掘墳,直接按死罪定論的!

顯而易見,以小王學士的家學淵源,就是忘了自己姓什麽都不該忘了這樣的忌諱;除非——除非事態已經過於緊急,為了最緊要、最關鍵的底線,已經連基本的倫理避諱都顧不得了!

至於什麽樣的事態……這還用多說麽?

蔡京的臉色迅速灰白了下去。聰明人之間的溝通是不必長篇大論的,小王學士僅僅寥寥數語,已經暗示了他對現下局勢的判斷,而這種判斷,絕容不得任何的僥幸。

毫無疑問,相比起自己一個人受刺激了後獨自臆想的幻覺,這種受到認可的恐懼還要更為錐心刺骨;在蔡京看來,道君治下群猩閃耀,滿朝文武皆為蟲豸,高層一群廢物點心之中,大概也只有自己與小王學士還能算罕見的正常人(換句話說,排除文明散人);而現在,除了自己以外,僅剩的那個正常人居然也如此之悲觀淒涼,那麽兩兩印證,彼此共鳴,你說他還能想些什麽?

人嚇人的效果可比鬼嚇人可怕多了好不好?!

小王學士又靜靜等待了片刻,等候蔡京的恐懼與震動彼此交織,無限猜疑在寂靜中暗自發酵;等到蔡相公面無血色,等到一張窩瓜臉的表情變過三次,他才平淡開口:

“下官請求獨對。”

說到此處,他輕飄飄瞥了文明散人一樣,果然見散人神情茫然,一言不發——在先前議論戰局的時候,王棣雖然信誓旦旦,聲稱解決蔡京絕不困難,卻從始至終都沒有蘇莫吐露過自己的計劃,如今驟然發動,果然有意料不到的效用,至少文明散人這副全然出乎意料的表情,就絕對不是偽裝能夠偽裝得出來的,哪怕以蔡京的老奸巨猾,那也決計察覺不出任何異樣。

他推椅起身,指了指政事堂西側的小門;那是單獨為宰相預備的密室,關上門後聲響隔絕,哪怕貼著門板也無法探聽細節,天然是單獨勾兌的絕佳場地。坐在主位的蔡京略一遲疑,到底也撐著椅子站了起來;只是往常精神矍鑠、健步如飛的老登,如今居然腳步虛浮,動作遲緩,半天都挪不過去;還是小王學士看不下去,親自上去扶了一把,兩人才先後走進了密室。

——於是,偌大政事堂內,就只留文明散人一人獨坐長桌之前,目瞪口呆,簡直反應不能了。

……不是,這叫什麽?宋式霸淩嗎?

慘遭宋式霸淩的文明散人氣勢洶洶坐在原地,直覺被孤立的氣憤如山如海,不可平息;他端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打算硬生生挺在原地挺到這場密會的結束,以此無聲的堅持表達自己堅決的抗議——職場霸淩,是絕對不能退讓半步的!

總之,他在原位坐了一陣,坐得起立不安後又起身去拿了一張公文,預備看著公文打發時間,力爭以冷傲之氣氛悄無聲息彰顯不滿,雖而不言一語,卻依舊能體會出最充分的情緒,這就是藝術上的留白之美——他氣勢洶洶,翻開第一頁公文;再滿懷憤怒,翻開第二頁公文;最後盛怒不已,翻開——

他睡著了。

·

蘇莫眨了眨眼睛,從一片茫然混沌之中掙紮著醒來;他朦朧擡起頭來,看到四面天色已經昏暗,偌大政事堂內人煙寂寂,只有小王學士面無表情,抱胸坐在長桌對面,一盞油燈來回晃動,照亮了他晦暗不定的臉色。

蘇莫:…………

說實話,按照他原本 的規劃,在面對了如此無恥之職場霸淩之後,蘇莫應該在第一眼面對罪魁禍首時充分表現出不屑配合之冷傲態度,以漠然無情的冷暴力狠狠奉還回去;但現在——現在,考慮到他自己都當眾睡得口水直流,那麽一切道德高地,自然化為烏有,於是義憤填膺之怒氣,自然就只有點若有似無的尷尬了。

他揉了揉凍僵的臉:

“……談得怎麽樣了?”

“還可以。”

小王學士淡淡開口,當啷往桌上扔了一枚金印。這印章做工精良,材質優異,即使在如此昏暗搖曳的燈火之下,依然可以看見金光熠熠生輝,閃得蘇莫連連眨眼,面上情不自禁的顯露出了詫異之色——能用得上如此純度的黃金,這肯定是好東西啊!

“這是什麽?”

“樞密院的大印。”

“樞密院——不對,這不是練兵的機構嗎?”蘇莫猛然醒悟:“為什麽練兵的大印,會在你的手上?”

帶宋體制規整,對於軍權的分割,已經嚴苛細密到了近乎變態的地步;按照神宗以來的制度,帶宋的軍費開支統歸兵部,但軍費支出之後如何開銷,則輪不到兵部插嘴半個字,一切招募訓練軍餉發放,盡有樞密院包辦;但訓練之後剛有模樣,軍隊的調度和管控大權就會被立刻分割,由皇帝的親信,禦前的三衙負責。

給錢的管不了軍隊,練兵的管不了軍隊,調兵的同樣也管不了軍隊;三方彼此牽制也彼此僵持,保證沒有任何一方能夠集權,也保證沒有任何一方能夠辦事;壁壘森嚴,疊床架屋,權限之間不能逾越半分,即使貴為翰林學士,也決計不可能掙脫此強而有力的束縛——你都沒有在樞密院任職,憑什麽接觸到印章?

“這是蔡京給的。”

“蔡京又怎麽會有?”

“因為是從楊戩手上奪到的。”小王學士淡淡道:“楊戩剛好兼著樞密院的差事。”

“楊戩?!——”

蘇莫驚駭之至,脫口而出,剛想說這怎麽還有二郎神的差使,難不成他一覺醒來時空出了岔子,大家又再次穿越到了玄幻畫風世界不成?餵隨便亂開神經番外是要被正義制裁的——但話到嘴邊,他又突然醒悟,意識到此楊戩並非彼楊戩,二郎神楊氏其實沒有名字,楊戩者不過是封神演義隨意栽上去的稱呼;歷史上真正的“楊戩”,應該是道君皇帝手下赫赫有名的“六賊”之一,協助皇帝控制兵權的另一個大宦官!

雖然為人低調,並不矚目,但若以實際權力而論,則楊戩的位份,還未必在梁師成童貫之下,從邏輯上來看,在他手中搶到樞密院印章,好像也——

等等,蘇莫猛然註意到了另一個可怕的關鍵——“搶來的?”

“蔡相公找了幾個人埋伏在密室裏,讓人把楊戩叫來,說是商議京城禁軍缺額的問題。”小王學士淡淡道:“楊戩剛剛一到,埋伏的人就撲上前去,將他摁倒在地,直接奪走了金印——前後也不過是半個時辰的功夫。”

半個時辰?我睡得這麽久麽?——誒不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應該是:

“蔡京把宦官的金印給搶了?!”

蘇莫驚駭絕倫,幾乎突出眼睛:平日裏什麽陰謀算計明槍暗箭也就罷了,這樣光明正大把人叫來直接搶印章的舉止,擱歷史書上那少說也得是個伊尹霍光、曹操王莽;一般接下來跟的都該是什麽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賜九錫稱警蹕用天子儀仗,生不當九鼎食死即當九鼎烹的貨色;而現在——現在真不是他小看蔡相公,以蔡老登那把子年紀,就算現在開始刻苦努力,效法先賢,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難道七八十了都還正是出去闖的年紀麽?餵拜托司馬懿七十搞政變已經是很勵志很驚世駭俗了,這方面的記錄就實在沒有必要打破了吧!

“事出迫急爾。”小王學士道:“正常來講,蔡京絕不會做這樣近乎大逆的事情;但還是那句話,他已經很不正常了……”

蘇莫靈光一閃,猛然醒悟:

“是你脅迫他的!”

“……不能叫脅迫。”小王學士心平氣和道:“我只是和他聊了聊現在的情況。”

“聊什麽?”

“先是聊了聊他近幾日來誦讀的情報。”小王學士語氣不變:“蔡京三日前不是讀過一份報告麽?說是女真人曾經使用火藥攻城,聲震左右,糜爛數裏……”

蘇莫:“……誒?”

他呆了一呆,有些不知所措;沒錯這份報告的確是蔡京讀過的,但讀完後他立刻就在返程的車上與王棣盡情蛐蛐了一通,嘲笑蔡京真是不辯好壞照單全收,果然是個純粹的外行——什麽“糜爛數裏”?搞不好的還以為你用核武器了呢!

基礎科學尚且沒有進入質能反應的領域,區區一點化學能量也想震動地殼嗎?這搞不好又是哪個窮酸書生自行發揮,從精神錯亂的逃兵口中套取信息之後,自己再二創出的奇葩論調,完全沒有人采信的價值。

所以,提這種低質情報有什麽意義呢?

“我又告訴他,長期以來,思道院制備火藥的損耗是很大的。”

啊這倒也不是說假話,畢竟嘗試新配方就意味著要做大量實驗,要做大量實驗就意味著損耗;更不用說蘇莫的實驗還未必能全部上得了臺面,有些隱秘一點的步驟必須得掛靠到現有的項目下面,這樣算起來,損耗當然很大。

……不對,雖然這絕不是在說假話,但如果兩兩湊合起來——“女真人手上有強力火藥”+“思道院火藥損耗很大”,這兩個條件拼湊起來的結果——

“你是在暗示他,火藥上面有貓膩?”

火藥上有貓膩麽?其餘地方的火藥不好說,至少思道院的火藥絕無可能;因為這玩意兒制備之初就被摻入了大量敏感的絡合物,與空氣接觸久了自然就會氧化分解,大大降低效用;必須要與氧化劑搭配使用。女真人連氧化還原的邊都摸不到,他們能搞什麽動作

“蔡京也是這麽問我的。‘你是在暗示老夫,思道院的火藥出了貓膩’?”

“那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小王學士道:“文明散人認為沒有問題。”

蘇莫:…………

謝謝啊,被你這麽一說,蔡京原本就是只有三分的疑慮,現在硬生生也要增成十分了!

——文明散人覺得沒有問題,拿鑰匙你還真麽放心的話,是不是你也和文明散人相差無幾了?!

怪不得這小子要繞開自己單獨談呢,要是當著自己的面來上這麽一句,那請問這誰繃得住啊?!

蘇莫咬牙切齒,卻又一句話沒法多說,因為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小王學士的選擇才是最恰當、最合適的——真要是讓蔡京窺伺出一丁點自己的臉色,那麽什麽謀劃都不必談了;反過來講,也只有王棣以及王荊公幾十年的信用卡,才能將這短短幾句“客觀陳述”,描繪得如此驚心動魄、入木三分,逼迫得蔡老登不能不反覆思考,乃至於最終崩壞理智——

“……然後呢?”

“然後蔡京就動手了。”小王學士道:“不知道怎麽的,他似乎認為楊戩就是那個走私火藥的幕後黑手,還懷疑楊戩居心叵測,已經勾結了女真,準備暗算自己;所以情急之下,也就只有先下手為強了……”

蘇莫板起了臉:

“不知道怎麽的”?

“——總之。”小王學士把金印推了過來:“蔡京打算迅速換人,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大概有兩天的功夫,可以使用這枚印章。”

“做你該做的吧,動靜不要鬧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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