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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夢境 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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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夢境 啟發

蘇莫坐著馬車慢悠悠回了家中, 跳下車時將書信連同口信一起交給車夫,叮囑他盡快把消息帶到,讓江南明教商量出一個辦法來, 看能不能搞一搞勞務派遣,派出一批精幹的礦工,到汴京附近做一點開山挖煤的工作;他信誓旦旦向車夫保證,煤礦的市場是絕對不需要擔心的, 因為汴京現在已經處於嚴重的燃料不足;很多人家連開門七件事都應付不來, 只能借著街坊的火吃點殘羹剩飯;所以新的燃料一旦進來,就會面臨一個無邊無際的藍海市場——

“不必擔心。”他大包大攬, 拍著胸脯保證:“我會在政事堂下方設立一個新機構, 專門負責引入和控制新技術新產業!煤礦當然也算新技術是吧?所以我可以直接發文,讓下面全力配合——”

話說到一半,蘇莫忽然閉上了嘴。因為大門嘎吱一聲推開了,小王學士雙手抱胸,倚在門內,冷冷地註視著他。

“——哎呀。”蘇莫道:“剛剛才在華林園見過面,現在又要繼續聊麽?我倒不是有什麽怨言啦,但是工作與生活還是要分開麽……”

小王學士一言不發,只能冷冷盯著那個略微不知所措的車夫;蘇莫嘆一口氣, 擡一擡手,於是車夫慌忙退下, 兩三步就縮進了拐角, 估計一溜煙跑了。

眼見四下無人,小王學士終於壓低聲音,尖利開口:

“你瘋了!什麽樣的人你都敢往京城領,你還有沒有點常識——”

“餵, 沒有必要說這麽重的話吧,搞得我好像做了見不得人的臟事一樣!”蘇莫抗議道:“只是事出緊急,對人事必要的調整罷了!”

“必要的調整?”小王學士簡直要氣笑了:“那是什麽人?不會是明教的人吧?!你把明教的人往汴京城裏引,是真當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嗎?”

“事實上他應該是梁山泊的人,與明教多半是合作關系……好吧這無關緊要,可是你的話未免也過於危言聳聽了,現在的汴京城,難道還能有什麽強悍的監察者不成麽……”

皇帝蹬腿權力崩盤,一切秩序都在重建之中,當然沒有人會在意監視監察這種得罪人的差事;更不用說上層權威一片混沌,就算真察覺到了什麽,眼下也實在不知道該找誰匯報。

“現在沒有,難道以後就沒有麽?”小王學士厲聲道:“我不妨告訴你,現在就有人在私下串聯,給呆在滄州的鄭居中寫信,試探他的心意——”

這個消息倒是出乎意料,以至於蘇莫都擡了擡眉,大為詫異:作為先前腳底抹油自動告老開溜的次相,鄭居中雖然身居宰輔位高權重,在政治上卻真是一個絕對的隱形人,一言不發一無舉措,全程開躺一切照舊,從升官到辭官都沒有對整個局勢造成過任何影響;以至於京中形勢天翻地覆,大家轟轟烈烈來回撕扯了這麽久,居然本能就忽略了這麽一位吉祥物大寶貝——由此可見透明程度。

可是,現在鄭居中的名字驟然顯現,卻儼然有著不一樣的含義。鄭居中當然沒有政績、沒有立場,甚至沒有任何一個可供依靠的死黨;但在如今的局面下,前任宰相鄭氏卻有一個得天獨厚、旁人永不能企及企及的巨大優勢:

“你是不是忘了,鄭居中可是姓鄭!”

——喔不要誤會,這不是什麽“文人一定要懂文化”之類的廢話文學;這是一針見血的淩厲警告:鄭居中是現在垂簾聽政之鄭皇後的族人,雖然親戚關系已經是八桿子打不著,但畢竟是抹不掉的血緣;正因為有抹不掉的血緣,所以投機者寫信給前宰相效忠,那也是理直氣壯——皇後娘娘孤苦伶仃,總得有個人幫襯著打理朝政吧?如果說幫襯著打理朝政,那還有誰能比自家親戚更放心?

這個理由非常正當,有昭獻明肅劉太後先例橫梗在前,就是蔡京也不能公然拒絕。但顯而易見,召回了鄭居中就必然要給予他權力,給予他權力就一定會排斥異己、打壓舊人,想方設法從過去的權貴手上咬下肉來——在這樣緊要的關口,夾著尾巴還怕出事,怎麽還能自己找事呢?

一念及此,小王學士心中的火氣簡直要騰空三尺、不可遏制——從先前什麽“閃光礦石”的憂慮,再到現在驟然目睹明教人員的驚駭,因為政局變動而生出的惶恐自然迅速增長!

·

——別人都要翻盤了你還擱這作死,你這是日子過膩歪了覺得海南島的景色特別美麗特別令人向往是嗎?而且最可怕的是什麽呢?最可怕的是文明散人自己向往海南島也就算了,如果當真根據帶宋政治傳統嚴格執行,那麽文明散人之邪惡同黨小王學士也是要往遠惡軍州走上一遭的——或許到不了海南島,但黃州估計是免不得的!

所以你讓小王學士怎麽辦呢?提前誦讀東坡全集研究東坡肉的一百種做法麽?

這種做法太不負責任了,所以也難怪小王學士火氣上頭、聲勢淩厲,斷不能退讓一步了——沒錯,他現在其實沒有搞懂文明散人要做什麽,但這並不妨礙他嗅到這嚴重的危機!

他不懂別人,還能不懂文明散人麽?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文明散人驚愕道:“這些做官的也太會鉆營了!不過,也不必這麽擔心,鄭居中是不會答應征召的,他們的盤算,本來就會落空。”

“你怎麽知道?”

“我自然知道,”蘇莫簡潔道:“不過,具體緣由,就不方便洩漏了。”

事實上也沒有什麽不方便洩漏的;鄭居中指望不上,純粹是因為他的可悲性格,那種軟弱怕事到近乎於無能的面瓜脾氣——如果以史實而論,那麽道君皇帝要是能僥幸逃脫宮變的結局,那麽最遲拖到後年,無論蔡京如何掩飾,道君就決計不能忍受首相的專權獨斷(畢竟朝廷中總得有人幹活);他試圖召喚鄭居中入朝,協助自己一起拉蔡京的後腿;而面對這天子親自下場拉偏架的天胡開局,鄭居中思前想後,居然因為畏懼蔡京而告病不起,直接把道君給晾在了原地。

——面對這樣的慫貨,你覺得幾封書信,甚至皇後親自暗示,又能有什麽用呢?

怎麽,皇帝全力撐腰之時都怕蔡京怕得跟個小雞崽子一樣;現在蔡京可是獨攬大權升級為了權臣pro max版本,鄭居中倒是要老夫聊發少年狂,好好真實一波了?

軟弱就是軟弱,無能就是無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鄭居中躺了擺了大半輩子,不可能因為一個鄭皇後就改轍更張;再說啦,當初一個蔡京就把鄭居中嚇得兩股戰戰,幾欲先走,而現在朝廷的真正關鍵命題是什麽?那可是與契丹之間瀕臨破碎的關系,契丹之外虎視眈眈的女真人——請問,鄭居中那多愁多病的身,經得起這樣的挫磨麽?

小王學士呆了一呆,顯然,雖說因文明散人的癲狂舉止而極為憤怒,但對於文明散人的先見之明,他卻一向是高度認可,從不懷疑的;如果散人一口咬定,那當然沒有什麽爭辯之處……

“……好吧。”他沈默片刻,低聲道:“但就算如此,你也不能這麽沒有忌憚……發光礦石什麽的,畢竟還是——”

蘇莫有些吃驚:“你還知道發光礦石?誰——喔,想必是沈家兄妹告訴你的吧——不過,我可從沒有詳細記載過這些礦石的具體性質呀……”

小王學士……小王學士簡直要克制不住家教,當場翻一個白眼;是的,文明散人對各種礦石的記錄非常晦澀、古怪、難以理解,但外人也不是傻的;小王學士很早就發現,思道院內部掛著一張什麽“安全記錄表”,強調“處處留痕”——而根據留下的痕跡看,尋常的什麽鐵礦石銅礦石之類只是一個月檢查一次;危險的酸堿和毒性物質縮減為五天一次;但只有“發光礦石”名列榜首,每天都要早晚巡視兩次,並詳細記錄各種表征——那麽你猜,這種“發光礦石”的安全程度如何呢?

“好吧。”蘇莫道:“其實呢,這些礦石沒有經過離心提純,危險性也沒有那麽大。我儲備它們,不過時為了防備萬一而已。”

“什麽萬一?”

蘇莫非常平靜地看著小王學士,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好吧,好吧。”王棣勉強道:“就算如此,你的動作不是也太急迫了麽?女真人畢竟還離得很遠……”

“或許是我杞人憂天了,但事實的發展總是超出預期。”蘇莫道:“有的時候,一百年也不過只是一天,有的時候,一天就是一百年。說實話,現在我們對女真人的整體評估,可能有重大的局限。有些事情,未必可以估計。”

什麽重大局限呢?迄今為止,他們對於女真人的判定,其實多半只建立在歷史的推演上;但以現在的情形看,歷史的推演卻未必完全可靠……其中最大的麻煩,就是契丹-女真之間力量的對比;從現在的局勢看,契丹的潰爛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嚴重得多;天祚帝的暴虐無能遠超預估,以至於北遼邊境的戰局迅速惡化,到現在都有了點繃不住的征兆……

王棣有點默然了。

當然,他沒有讀過《宋史》,察覺不到歷史路線與現在情形的微妙不同之處;但是,政事堂千方百計搜集到的各方情報,小王學士卻是了如指掌;而從這情報的傾向來看,他確實也很難否認文明散人的疑慮,而且……

他躊躇片刻,低聲道:“說到‘未必可以估計’……我前幾天晚上都做了同一個夢。”

誒這個轉折是不是大了一點?難道前面我們不是在暢聊什麽北遼女真帶宋之間恩怨糾葛刀槍劍影的宏大棋局麽?怎麽現在一轉就轉到春眠沈酣春·夢遲遲大夢誰先覺的私密心情小劇場了呢?話說政治同盟之間莫名其妙扯這個,有點不太合適吧?

蘇莫楞了一楞:“夢到什麽了?”

不會是什麽酸酸臭臭小秘密吧?

“夢到了先祖父。”王棣道:“一連數日,都是如此。”

“托夢?”

蘇莫更覺愕然。他隱約聽說過托夢這一回事,知道地底的先人可以憑借祭祀建立聯系,傳遞某些緊要的消息:

“你夢到什麽了?”

“不清楚。”小王學士遲疑道:“夢中明明若有所感,但一醒來後什麽都會忘掉,只有某種情緒,縈繞不去……但仔細回想,卻總是若有似無,難以分辨。”

地府的防禦機制無限強大,誰也沒有本事穿透;任憑你千方百計,反覆強調,做夢的人醒來後能夠留下一點稀薄印象,就已經算是僥幸之至;即使以小王學士的卓絕記憶,也決計不能例外;到了現在,他所唯一能記得的,只有一個小小細節:

“在各種夢境中,先祖父似乎非常焦急,有極為要緊的事要囑托……”他嘆氣道:“只是,我一覺醒來,總是什麽也記不得了。”

雖然怪夢頻仍,但數日以來,小王學士並沒有把這樣的事情放在心上;他總以為是最近各種情報的壓力太大,壓得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連蒙昧中都沾染上了這樣焦慮不安的情緒;至於為什麽會夢到先祖父荊公麽……唉,大概是他面臨如此困局,心中難免惶惑不安,總覺得上負神明,有虧祖父教導之責吧。

顯而易見,如果只是從心理學角度分析,那麽一連幾日的怪夢卻是也算不得什麽;但如今文明散人言語含糊,似有暗示,那就難免讓小王學士在惶惑之餘,自己心中也嘀咕起來了——眾所周知,以夢占蔔,夢境昭示未來,從來也都是華夏傳統玄學重要的一環;文王夢熊,莊周夢蝶,皆有其所本;那麽,如果以此比方,這連日的夢境,會不會也在暗示什麽呢?如果這種暗示,恰恰與文明散人的憂慮相合呢?

當然,關於夢境征兆的詳細解釋,那就不是小王學士可以涉足的了。所以他註目文明散人,儼然是殷切的等待著專業人士的指點;期盼最權威高明的指點。

權威高明的專業玄學人士文明散人:…………

文明散人遲疑片刻,慢吞吞道:

“大概——大概是說明地底的先人,非常之急迫……”

都上來托夢了,肯定還是很急迫的吧?聽小道消息說,托夢還是很麻煩的呀!

“喔。”

“這麽急迫,當然是有事情要催促後人……”

“催促什麽呢?”

“催促——催促——當然是催促進度!”蘇莫絞盡腦汁,拼命思索,終於擠出了點玩意兒:“王荊公必定是覺得我們把事情辦得太慢、太過於保守,所以焦急之餘,才不能不打破慣例,親自催促;這都是我們敷衍搪塞,軟弱無能,進度遲遲沒有發展的緣故——”

“——誒?!”

王棣有點呆住了:他本能覺得,祖父大概不會表現出這樣詭異的態度,至於什麽“過於保守”,簡直更加——

但蘇莫沒有給倒黴的小王學士更多思考的時間,他大聲道:

“就是這樣的!所以我們只有加快進度,勇猛精進,才能告慰荊公於地下!荊公本意,正在於此;我們軟弱渙散,又何面目以對先人乎!”

——啊?

“可是——”

“可是什麽可是?”蘇莫大聲道:“荊公本人都沒有反對,你說是不是?”

·

“總之。”王安石面無表情道:“陛下要我帶的話,我都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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