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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見面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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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見面 驚變

如果有回顧往事的機會, 那麽小王學士大概會用最漫長的時間來後悔這一回的可怕決策。

當然,這個決策一開始是沒有什麽問題的;蘇散人在軟磨硬泡下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下來,同意只遠程圍觀這一場金風玉露一相逢之千古盛事, 而不能不放棄貼身圍觀的難得機會;不過,他迅速由振作了起來,決定盡一切可能彌補這一缺憾——他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了一個全新的、據說是為異地戀情侶所專門設計的道具,一面可以映射遠處圖像及聲音, 印照栩栩如生的銅鏡;預備全程轉播福寧殿內召見的盛大典禮。

這實在也不像是什麽體面的主意, 但小王學士已經無力阻止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莫將銅鏡安置在密室中,每隔半個時辰去看上一眼——是的, 哪怕召見的時日尚遠, 文明散人也口口聲聲,宣稱自己要“躬逢其盛”,隨時感受此盛典的宏大氣氛。

毫無疑問,這種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圍觀,給小王學士帶來的是無可想象的痛苦。因為無論他如何有意粉飾,都實在沒有辦法遮掩道君皇帝在這一項典禮上近乎狂悖昏亂的舉止——從銅鏡彰顯的影像看,道君皇帝為了銘刻這一文德化遠、遠邁先賢的偉大時刻,當真已經是竭盡全力,鄭重其事, 縱使糜費萬千,亦在所不惜;即使預備召見的時間只有短短數日, 仍然加班加點, 趕在貴賓到來之前,不惜工本的裝修了一番福寧殿。

——以各色金玉器皿裝飾殿閣,內裏陳放溫室的花朵蔬果;以錦繡綢緞鋪陳地面,一寸就要匠人數日的苦工;再以珍珠玉石編織紗簾, 點綴其間;就連極少數裸露的墻面,都要重新塗抹、裝潢,然後用進貢的沈香及龍涎香熏染,遮掩一切可能有的氣味。

盛事增華,無顧糜費,只要能讓道君皇帝心滿意足,只要能震懾住契丹的蠻夷,國庫如何空虛,又算得了什麽?

當然,時間畢竟太過緊迫,正常來說是容不得這樣大動幹戈的;但這一點可難不倒我們道君皇帝,從銅鏡洩漏的信息來看,他為了趕上進度,居然臨時撤銷了宮城的大量防衛,違背歷代制度,私下從宮外招來工匠修理;為了不耽擱時辰,必須連夜趕工,每到夜晚,又在宮殿四面張設碳堆,火光沖天而起,亮如白日,一日消耗炭火就在千斤以上;冬天泥土凍結,難以施工,又派人往來煮沸熱水,澆灌地面,將土基燙軟,方便動工。

嗟乎,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道君視之,亦不甚惜!

這樣近乎瘋癲、不顧一切的搞法,縱使遠遠圍觀,亦覺觸目驚心、不能自制;而最為恐怖的,卻是這種滿不在乎的揮霍之下,皇帝那種日漸鮮明的態度——毫無疑問,即使在道君生平不計其數的奢侈舉止中,這種近乎癲狂的浪費舉動,毫無疑問也是茅坑裏面撐桿跳——委實太過分了。

那麽,皇帝老夫聊發少年狂,突然之間搞這樣過分、激進、毫無約束的舉動,又是為了什麽呢?

小王學士明裏不開口,暗裏卻隱約覺得,契丹人聲明“仰慕”皇帝這一招,怕不真是騷到了道君的什麽要命癢處;他大概是當真覺得,在北地蠻夷心甘情願、完全誠服以後,自己的文治武功已經無可挑剔,臻至圓滿,不能不用一場最精致、盛大、恢弘的典禮,來隆重紀念這一必將永載史冊的偉大時刻,以此作為他輝煌執政生涯的雄偉豐碑——就仿佛昔年真宗皇帝的天書封禪一樣。

哎,也就是時間緊急了一點,要不然道君皇帝怕不要提前五百年開發出新愛好,要命令群臣給他進獻青詞做賀表了!

毫無疑問,這樣的狂悖昏亂,絕對是危險到極點的信號。前朝真宗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一個正常的皇帝——雖然軟弱、無能、多疑了一點;但在染上天書之後,種種表現其實也和二百五相差不多;真宗尚且如此,更何況本就是天生天成絕世二百五的道君皇帝?

——這還經得起細想麽?

可惜,不管小王學士如何的細思極恐,在召見前最後一天,這個信號終於到了再也無法遮掩的地步——連文明散人都發現了不對。

“奇怪。”他手指銅鏡,內裏的宮人正在鋪設地毯:“怎麽儀式上有三大王的位置,卻沒有太子的位置?”

在重大典禮之前,宮人們會在地毯上鋪墊各種顏色的絲綢,方便貴人們辨認自己站立的方位,臨行不至混亂;但他們看來看去,卻始終沒有看到太子的位子——這就很奇怪了。

小王學士……小王學士微微沈默,低聲道:“太子生病了。”

“喔。”蘇莫微笑:“病得真巧啊。”

病得真巧啊,恰恰在這樣關鍵的儀式前生病了……是真生病了呢,還是被生病了呢?

小王學士無言以對,他也說不出話。因為眼下的形勢已經非常明確了;近日以來,道君皇帝在志得意滿、雄心勃勃的迎接他恢弘的人生豐碑之時,對於先前星象所預兆的什麽“文運大興”,同樣也深信不疑、再無動搖;他明確的認為,正是因為“文運大興”,文德感召,所以才會感動得百餘年的宿敵契丹人痛改前非、自願歸順;而作為弘揚文運的偉大君主,他當然也有義務遵從天命,為天下挑選一位文采出眾、克肖朕躬的繼承人,傳承這偉大的文運。

也就是說,道君皇帝也堅定認為,不能再令不肖子居愛子之上了!

有鑒於此,易儲之心驟然堅定,政治更易的浪潮亦風行上下;所以太子為什麽會“生病”,當然就是一個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必提及的問題了。

蘇莫數了一數地毯上的綢緞,又道:

“這樣說來,蔡相公也要生病了?”

因為長子蔡攸投奔了三王趙楷,現在蔡京的地位非常尷尬。既不能公開反對道君皇帝易儲,又不能婉轉迎合,自陷險境,也就只能裝病退讓,勉強保持中立。太子生病,他當然也要帶著自己人一起生病,好歹眼不見為凈,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不過,這麽一來,參加這場儀式的宗室重臣就只有——

“鄆王趙楷、宰相李邦彥、執政白時中、禦史中丞王甫、殿直學士唐恪——喔對了,還有蔡攸蔡長公子。”蘇莫對著地毯顏色,板著指頭一一計數:“這個布置,哎呀——”

哎呀,還真是帶宋類人群星,璀璨閃耀之時呀!

小王學士木起了臉。

·

總之,無論近日的異象引發了多少議論,都沒有人敢公開的觸道君皇帝的火頭。所以整場儀式的預備,還是在糜費萬千中正常進行了下去。到冬至前一日的清晨,契丹使團被引入皇城,做召見最後的準備。

雖然各懷鬼胎,但初次接觸的氣氛還是相對融洽;就連最桀驁不馴的使臣蕭侍先,全程都算老實聽話、並無作妖——這一半是出於慘痛記憶,另一半卻也是真正的感激;先前他知道大宋的皇帝用神霄派的靈符制服了夢中的淫鬼之後,就趕緊派人討取靈符;而皇帝也並不含糊,立刻賜下靈符,果然迅速止住了蕭侍先的夢魘;即使以蕭侍先的傲慢,這樣大的恩典,也真足以讓他心生感動了。

——天爺呀,誰又能知道一連數日的可怕夢境,到底有多麽折磨人心?

有鑒於此,雙方溝通的程序非常順暢;契丹使團全程沒有作妖,只是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要求,希望能夠將秦會之算入會面人選之中——是的,在經過幾次往來教訓之後,蕭侍先對秦會之的能耐已經深信不疑,認識到自己如今能有寬松的局面,全是秦檜一力促成,所以心動之餘,更增依賴,當然要隨時請秦會之相伴在側,以保萬全。

按理來說,秦會之本官不過區區太學學正,縱有加銜,也決計沒有資格涉足這樣緊要的場合。但帶宋官僚入內請示片刻,卻輕松答應了契丹人的一切請求;有幾個與三大王相熟的官吏,還笑意盈盈走將出來,悄悄將秦會之拉到一邊,往他手中塞了一個玉佩——正是三大王貼身的玉佩。

是的,眼見秦會之運籌帷幄,不但在道君面前立下新功,更在契丹人手上頗得恩寵,原本微有芥蒂的鄆王自然也回心轉意,再次認識到秦學正確乎為下不可多得之人才,因此網開一面,紆尊降貴,決心親自拉攏拉攏秦會之,展現他獨特的識人之能、特達之知。為此稍微越矩,亦不足為意。

果然,秦會之千恩萬謝,恭敬收下了玉佩。而在行禮之時,縱使以他的城府,也不由展顏而笑,與周圍的官吏共同對上了一個萬份喜悅的眼色。

——契丹人收獲了體面,秦會之收獲了恩寵,鄆王收獲了人才;此時此刻,在場的所有人都在贏,贏麻了都,對不對?

·

巳時一刻,福寧殿外鐘鼓齊鳴,禮樂大作;契丹使團列隊整齊,在禮官的指引下依序入內;眾使者以樞密蕭侍先為首,踏入正門之後,立於影壁之外,折腰拱手,向內遙遙行禮;四面鐘鼓再作,內侍傳命曰“興”,由執政答禮;使團再入第二道門,撫胸行禮,恭敬捧上預備的貢物,內侍再傳命曰“興”,由宰相答禮;使團又入三門,在一眾重臣禮官的團團簇擁之下,終於能隱約望見簾幕後掩映的帶宋道君皇帝……

——然後,走在最前的蕭侍先就有些僵住了。

或許是夢魘太久了的錯覺吧,又或許是神霄派的靈符終究還是有些缺憾,未能完全驅逐邪氣;否則——否則這宮殿洋溢的沈香氣味之中,怎麽總有一種詭秘的、熟悉的、叫人毛骨悚然的梅花香氣呢?

應該,應該只是錯覺吧?

當然,縱使只是一閃而過的錯覺,也足以勾起蕭侍先心中最為不堪的恐怖回憶,乃至於令他腳下停頓,微微顫抖……還是榮膺寵幸,緊隨在後的秦檜見事不對,趕緊瘸著腿越位上前,悄悄推上了一把,才讓蕭侍先反應過來,一步一遲緩的跟上了禮官的指引。

在這樣重大的場合,就算真有什麽幻覺,也絕不能出半點岔子;蕭侍先無論如何,都得咬緊牙關,老實履行所有的流程——可是,這個幻覺卻似乎這短短幾步之間迅速的惡化了,蕭侍先只是向前數步,那種若有若無的可怕香氣便越發鮮明起來,甚至他耳邊嗡嗡作響,都似乎漸漸響起了曾經再三聽到的可怕聲音——

契丹使者盡數跨過殿門,鐘鼓聲暫止,殿上傳來金口玉言的命令:

“且將使者引上來。”

這是莫大的恩典,非分的寵幸。要知道,先前契丹覲見,都是要遠隔十丈以外的!

禮官俯首稱是,蕭侍先卻莫名打了個哆嗦,臉色竟倏然而變。全程註目的秦檜皺了皺眉,但實在沒有資格插上半句;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禮官將僵直的蕭侍先帶到殿上,距離禦座不過數丈之遙;與此同時,禦座前的內侍也掀開了簾幕,顯露出帶宋道君皇帝的真容——

先是片刻的寂靜,然後,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不,兩聲恐怖的尖叫;那是比野獸發狂還要尖利、扭曲、不可思議的嗥叫,而後是哐當一聲巨響,一上一下的兩個人影同時竄了起來,爆發出絕望的嘶吼——

“殺了他!”道君皇帝滿臉漲紅,一躍而起,眼珠幾乎已經全部突出,他手忙腳亂,一把抓住了旁邊儀仗持握的一把金錘:“殺了他!千刀萬剮,五馬分屍,燒成飛灰——”

顯然,相比起恐懼狂怒中還要支使他人的道君皇帝,蕭侍先的反應就要簡單粗暴得多了;他直接抓起旁邊禮官捧著的金玉獅子——原本是預備進獻給皇帝的禮物——一把朝皇位上扔了過去:

“淫鬼!淫鬼!”

獅子砸中了禦座把手,當啷一聲碎片飛濺,四散滾落於地,周圍隨之大嘩。引導的禮官驚恐欲絕,本能的大聲叫喚,試圖控制局勢:

“外人慎言,這是我朝道君皇帝——”

“皇帝?”蕭侍先精神錯亂,大聲嚎叫:“哪裏有光著屁股的皇帝?哪裏有恬不知恥的皇帝?——他是妖怪!他是淫鬼!你們不知道,他在我的夢裏——”

大概是被這一聲異動刺激,道君皇帝咆哮一聲,飛起一腳,踹開兩邊不知所措的儀衛,雙手拎起了金錘——他應該是想掄圓了金錘,向下面這邪惡的幻鬼直接甩去,可是多年養尊處優,卻叫他實在太疏忽了一把金錘的重量;尤其是九龍拉棺後鈣元素急劇流失,更嚴重動搖了他的骨骼韌性;所以道君皇帝慘叫一聲,手臂噶吧一響,被墜得向前一栽,踉踉蹌蹌滑下了階梯,往前沖去。

當然,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禦座下的金階只有六級,就算道君皇帝站不住直接滑了下來,下面的侍衛也絕對能把他攔住;可是,皇帝連滾帶爬滑下臺階,卻一腳踩上了一個斷裂的獅子頭——剛剛被蕭侍先大力砸過來的獅子頭;於是吱呀一聲,道君重心改移,直接向後一翻,剛好掠過侍衛張開的手臂,一個倒翻立刻栽倒;只聽皇帝後腦勺在金階上重重一敲,當的巨響之後,立刻就是鮮血飛濺!

直到此時此刻,在懵逼中恍然驚醒的眾人才反應過來,齊齊發出了一聲慘叫!

不過,值此要命之至的關口,就真能看得處一個人的水準了。身為此處地位最高身份最顯,理論上應該隨時把控全場的兩人,三大王趙楷仍然還在發楞,宰相李邦彥倒是及時反應了過來,卻迅猛撲了上去,抱住道君皇帝的臉開始大哭:

“陛下!”他哭叫道:“這是怎麽了呀陛下!來人,快——”

砰的一聲,李邦彥白眼一翻,軟倒在地,額頭鮮血,汩汩滲出;他身後秦檜面目猙獰,高高舉起了一把血跡淋漓的鎮紙。

“聖上這是被邪術蠱惑了!”秦檜嘶聲咆哮,一雙眼珠已經通紅:“誰要是敢隨便向前一步,那就是謀逆!”

嘶吼到最後一句,秦檜的語氣已經完全扭曲變調;但沒有辦法,事發突然,大出意料,能否保住他的一條小命,就看而今這生死一賭了!

·

“臥槽!”

蘇莫失聲驚呼,直接站起了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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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進入大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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