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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面聖 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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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面聖 謀劃

“宋人非常難纏, 請問秦學正,眼下應該如何料理?”

躺在軟椅上的秦學正:…………

毫無疑問,但凡秦學正能夠做出一個動作, 此時都應該大大翻一個白眼,或者幹脆直接唾上一口。剛剛在發熱與疼痛中掙紮的半個時辰裏,秦會之大抵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也不可自制的生出了滔天的怒氣——不僅僅因為契丹殘忍暴虐絕不做人, 將他視為牛馬肆意驅趕;更因為這些蠻子的愚蠢、傲慢、無恥——喝醉了酒乖乖挺屍不行麽?你特麽光著屁股亮什麽相呢!

蠢貨!白癡!賤種!老子上輩子做了什麽孽, 這輩子淪落到與你們這種貨色相處!

可惜,無論再如何痛苦破防, 事實都已經無法改變了;他就是和這群蠢貨綁在了一條繩上, 成了掙脫不掉的螞蚱,不能不竭力求存了!

秦會之只能無奈地閉緊雙眼——實際上也用不著怎麽閉眼,因為他的眼皮腫得根本就睜不開;再極為吃力地伸出一只青白的手,顫顫巍巍向前一遞——他現在根本開不了口,只能哆哆嗦嗦的用手指蘸墨水,在鋪設的白紙上緩慢畫字,再由旁邊的人一一辨認,以此交流。

不過,因為手指實在是疼得狠了, 沾了水後同樣也是移動艱難、一觸即收,在紙上畫了片刻, 只有一點模糊的形狀;蕭侍先利益攸關, 實在忍耐不得,幹脆搶上前來,一把抓住秦會之的手,直接往下一摁!

秦會之:!!!!!

脫臼擦傷的手再被這麽死命一摁, 效果簡直和拶刑相差無幾;十指連心,真是痛得秦檜兩眼一黑,嗚嗚狂叫,連尿都擠出來了幾滴;不過這種療法,著實妙手回春,至少秦檜痛暈過去一回再醒過來,居然真能抖顫著移動手腕了——大抵是疼麻木了,現在實在沒啥感覺了吧?

他勉強寫道:

【蘇在否?】

耶律傑看懂了,不由挑一挑眉毛——與總是喝得爛醉如泥的貴人樞密蕭侍先不同,雖然同為宗室,但耶律傑並不怎麽受寵,所以腦子也就相對正常;多日以來他負責與秦會之對接,明裏暗裏已經察覺出了秦會之對那位“蘇散人”不可言說的忌憚;但這也正是他詫異之至,完全不能理解的地方:

“宋人這次談判。”他指出:“應該是由翰林掌院王棣主持。”

是啊,整場談判中蘇某人的確很活躍,但口口聲聲都讓他們“感謝小王學士”、“為什麽不對小王學士說謝謝”,主次之分,一眼可見;而過程中最為狠辣、惡毒、一擊斃命的主意,也分明是這個小王學士想出來的——什麽“小王學士心善”、“小王學士顧全大局”,哼,當他聽不懂威脅麽?

如果能夠發聲,大概秦會之早就冷笑了。但現在他實在沒有精力解釋,只能繼續寫字:

【何言?】

耶律傑簡單解釋了幾句,大致闡述前因後果,並額外強調了小王學士的可怕威脅——曝光這種大招,應對如何應對?

秦會之垂頭片刻,終於緩慢伸手,繼續寫字:

【無慮恫嚇爾】

耶律傑將信將疑:“當真無慮?”

廢話當然啦,反正光著屁股跑出去的是你不是我,丟臉的是你們不是我,我為什麽要顧慮?

秦會之面無表情,再次書寫:

【為我細論蘇某所言】

真不知道秦學正為什麽要這麽執著不休的在意區區一個文明散人;耶律傑只能按捺性子,詳細論述蘇某人的那些瘋言瘋語,古怪比喻,從“說謝謝”到“小王學士恩情還不完”,不一而足。秦學正專心致志,仔細聆聽,思索片刻之後,終於抖起雙手,又顫巍巍開始寫字:

【今有緩急二法】

耶律傑與蕭侍先精神一振,剎那間簡直頗為詫異:他們在談判桌上被折磨得□□,反應不能,只覺得能有什麽辦法稍微擋上一擋,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裏想到人家只是閉目一想,立刻就能給出兩個法子?難道這就是專業高手的水準?

果然,在他們屏息凝神,專心致志的矚目下,秦檜哆嗦手指,寫下了他籌備的“二法”——所謂緩急二策,說來也不覆雜;急策者,無非是搞點大事轉移轉移大家的註意力,盡量堵住所有人的嘴——比如說,設法挑起一場戰爭;不用太大,只要是死個幾萬人十幾萬人的戰爭,就可以讓所有人都嘻嘻不出來,再也沒有心思關心什麽大儒與契丹裸男不得不說的一百件故事。

人們什麽時候有心思聊八卦?那不還得有錢有閑、百無聊賴的時候。打起仗來邊關要出人,汴京要出錢,上上下下一團混亂,輿論危機自然消除無形……至於後世史書公評?唉,以契丹人的腦子,其實也在乎不得什麽身後青史了,是吧?

當然啦,這一招造的殺孽肯定不計其數,搞不好還會摧毀數十年來辛苦維持的國際局勢……但還是那句話,你怎麽辦,關我什麽事?

秦檜斷斷續續將這幾句寫完,仰躺著連連喘氣,自腫脹的眼皮下小心窺伺契丹人的表情——不出他的預料,腦子不大靈光的蕭侍先並無什麽反應,而旁邊的隨從則神色緊張,相當之不安desu——顯然,尋常出使一趟,反而搞得兩國兵鋒相見,這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是絕對的外交失敗,面對這樣慘烈的失敗,蕭侍先或許可以在皇後姐姐的庇護下逃過一劫,他們的溝子卻必定是大吃苦頭,搞不好要被天祚帝活活抽爛……

當然,這也正中秦會之的下懷;他倒是並不在乎發動一場戰爭;但現在卻實在不是什麽好時候。身為一個頂尖的權謀高手,賤人界毋庸置疑的MVP,雖然如今僅僅只與契丹人接觸過幾次,他卻已經敏銳嗅聞到了熟悉的味道——下賤的氣味、骯臟的氣味,與自己差相仿佛的氣味;這樣的味道洋溢四面,充分說明了契丹高層的水平——完全不能抱以期待的水平。

換句話說,對於追求長久權位的秦會之而言,契丹人也不再是一個值得投靠的優秀賣國對象了。他先前賣掉大宋投奔契丹的宏大計劃不能不暫時變更,轉為居間用事穿梭外交兩頭硬吃,在帶宋是帶宋人,在契丹是契丹人,豈不也甚是妙哉?

不過,這種穿梭外交的第一要義,就是雙方絕不能真正撕破臉面;所以所謂“硬招”,不過純粹是秦檜的鋪墊而已——提出三個建議,第一個建議根本不可執行,而後面兩個本質上都是一回事;這就是我們帶宋臣工歷代疊代出來的官僚主義之集大成,糊弄你個契丹蠻子,那還不跟玩一樣?

總之,眼見對面沈 默不語,面露難色,秦檜又勉強振作最後的精力,在紙張上滑動手指:

【若欲緩緩圖之,則需貴人忍辱片刻】

·

也不知道這些契丹人私下裏是商量了些什麽,反正他們飄然折返之時,神態已經完全恢覆,重新擺出了那副無所畏懼、傲慢自大的嘴臉;雙方歸坐後繼續爭辯,唇槍舌劍之中果然又提到了什麽“小王學士心善”、“為什麽不說謝謝”;而這一次契丹人再無顧忌,毫不示弱地反駁了回來:

“貴方當真可笑!”耶律傑厲聲道:“什麽‘謝謝’?我們為什麽要向這姓王的道謝?這等無父無君之言,虧爾等也開得了口!”

來了!

蘇莫本能坐直了身體,終於在熬夜的困倦與疲憊中體會到了一絲難得的興奮——毫無疑問,如果說先前辯論之時,契丹人的撒潑打滾還僅限於胡攪蠻纏的回擊,那麽現在他們的攻勢就終於有了章法,有了門路,也有了——也有了真正的威脅性。

“無父無君”!多麽熟悉的上綱上線,多麽熟悉的黑鍋亂飛;熟悉到能讓人頃刻領悟,迅速聞出某些邪惡的臭味……蘇莫默然片刻,終於答話:

“尊駕這話,是什麽意思?”

“如果咱所料不錯,爾等應該是受大宋皇帝陛下的委派,前來迎接的吧?”耶律傑冷冷道:“既然是受大宋皇帝的委派,為何口口聲聲不提皇帝陛下,只提什麽‘小王學士’?這是臣子服事君父的道理嗎?真不知貴國皇帝知道,當作何感想!”

話語一出,帶宋的官吏臉色微微一變,剎那間竟有些說不上話來;他們大抵也沒有想到,對面這些向來以粗俗無禮聞名的契丹蠻子,居然還能說出這樣條理分明、深谙禮制的辯駁來,而且話裏話外的意思,還確實頗有些道理——當著外邦的面,他們確實應該多頌揚道君皇帝,而非大臣;某種意義上,這還真有點逾越。

不過,這個麻煩是文明散人惹下的,當然也只有散人自己料理;在場眾人沈默不語,只聽到散人淡淡道:

“好端端的,貴使提及道君皇帝做什麽?我朝皇帝的心思,似乎還不勞貴使揣摩吧?”

“兩國往來,怎麽能說與聖駕無幹?”耶律傑果斷回擊:“再說了,我等此次出使,除祝賀新禧以外,還要向道君皇帝進獻賀禮,恭頌道君如天之仁,盡道我等仰慕之情——諸位如此舉止,不是侮辱我等,也侮辱了道君皇帝的聖名麽!”

說到此處,他義不容辭,立刻擺出了一副道貌岸然、義憤填膺的表情,仿佛是真對道君皇帝充滿敬仰,也仿佛是真對宋朝官吏無視皇帝盛德的僭越冒犯大為憤慨,義憤填膺,不可自制,可以說完美達到了秦會之所提出的一切要求

——沒錯,秦檜給出的所謂“緩法”,說穿了同樣非常簡單:他需要遼國使臣,下狠力氣去舔道君皇帝。

眾所周知,事實的關鍵在於找到關鍵的事實;而此次深夜鬧劇之中,真正的關鍵在於哪裏呢?——在於赤身·裸·體麽?在於詭秘傳聞麽?在於苦苦辯駁麽?喔都到了這個時候在糾結這些有什麽用?現在的訣竅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在場的人統統閉嘴,一句話都不能洩漏出去!

顯然,契丹人絕不會找死自己洩漏,唯一可能的缺陷僅僅只在於宋人;而這個世界上,能夠威逼利誘,迫使帶宋臣子勉強閉嘴的,當然有且只有一人——虛榮自大的道君皇帝,好大喜功的道君皇帝;被外邦人拍一拍馬屁,就必定要飄飄然飛到天上,渾然忘卻今夕何夕的,道君皇帝。

所以,他們只需要忍受恥辱,逢迎諂媚,將道君皇帝捧得飄飄欲仙,油然生出某種萬邦來朝的快感,情不自禁的施予庇護;那麽一切洩漏消息的威脅,當然也就在無形中盡數消弭,再無顧慮——怎麽,道君皇帝喜歡的人,你卻說他是個裸·奔變態,你幾個意思?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致命的攻勢;只要抓住了皇帝,也就抓住了帶宋朝廷本體,立刻就能控喉捫背,致敵死命……耶律傑幾乎是滿懷快意地說完這句話,心滿意足的看到對面帶宋官吏的面色倏然而變——顯然,他們立刻就意識到了真正的威脅,無與倫比的威脅。

不過,文明散人卻似乎沒有反應過來。他沈默片刻,只是低聲道:

“……貴使到底想做什麽?”

“我們的意思是。”耶律傑一字字道:“我國蕭樞密希望謁見貴國道君皇帝,當面陳述敬仰之意。”

和皇帝打交道,第一要義就是不能被隔絕中外(這正是秦會之慘痛教訓之一);為了避免外交上的尷尬,往常契丹與宋帝會見,總是在大廳中遙遙一拜,派官吏遠遠傳話即可;但現在為了保證萬全,蕭侍先決定忍受恥辱,面對面向帶宋皇帝下拜行禮,順便大拍馬屁——只要有了帶宋皇帝的當面讚許,那麽區區一點流言,又有何畏懼?

果然,這一招釜底抽薪,效果更為明顯;至少坐在蘇散人旁邊的小王學士於頃刻失去了一切血色,甚至於當啷一聲,失手將桌上的茶幾都掀翻在了地面。

可是,文明散人的臉色卻頗為古怪,既不像是忌憚,也不像是畏懼,反而是某種似繃非繃,古怪到了極點的表情。

“……你說。”他輕輕、輕輕開口,仿佛生怕搞錯了什麽:“蕭侍先、蕭樞密要‘親自’面見道君皇帝?”

蕭侍先不耐的點了點頭,耶律傑朗聲開口:

“那是自然!蕭樞密還有特意預備的禮物,當親自獻予貴國皇帝呢!”

蘇莫略微瞪大了眼睛,小王學士則莫名其妙的在旁邊發起了抖,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喔。”

·

沈默片刻之後,蘇散人終於深深吸氣,呼氣,好像拼盡了全力,才壓住了某種感情:

“在下不勝冒昧,鬥膽問貴使一句,請問勸說蕭樞密謁見我國皇帝陛下的主意,到底是誰出的?”

蕭侍先挑了挑眉毛:貿然打聽別人的謀主,當然是無禮之至的舉動;但現在不同了,方才秦會之面授機宜的時候,特意叮囑,允許他們將自己的名字轉述出來——這倒不是放肆,而是更深沈的算計:秦檜之與契丹人的真正關系是見不得人的,如果細細糾結,少不得一個叛逆罪名;但如果契丹人真能拍馬屁拍得龍顏大悅,那麽作為背後出謀劃策的謀主,道君愛屋及烏之下,只要輕輕松一松口,秦會之所有的骯臟勾當當然也就能愉快洗白,從此洗腳上岸,再無顧慮,可以自如的做自己的穿梭外交,豈不美哉?

朝堂之上,是非曲直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抓住皇帝的心——這就是秦會之長久習練,所谙熟在心的密術;只要皇帝高興,那麽其餘如何憤憤,又有什麽要緊?

聽到如此妙論,小王學士驀然打了第二個哆嗦,看起來簡直要從椅子上直接滑溜下去。而蘇莫呢?蘇莫忽然屏住呼吸,用手背死死抵住了嘴唇,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強自忍耐,而不是承受不住,當場狂笑出來——

總之,蘇莫在原地足足憋了一刻鐘,險些把嘴唇生生咬破,才勉強緩過神來。他放下右手,只能咳嗽一聲:

“……好吧。”

“怎麽?”耶律傑乘勝追擊,出言挑釁:“尊駕還要阻止我等面聖麽?”

“那自然不會。”蘇莫立刻道:“絕對不會的,請貴使者放心。”

小王學士打了第三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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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雖然身為契丹貴人,但蕭侍先其實是不認識道君皇帝。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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