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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還夢香 鴛鴦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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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還夢香 鴛鴦夢

毫無疑問, 儒生舉著牌子沖到契丹使團哭喪哀嚎,絕對是天下一等一的醜聞,足以令主事者當場魂飛魄散的可怕消息;鬧出了這樣的消息, 那當然是誰也別想著有一絲的安穩了;首相蔡京火燒眉毛,再也顧不得什麽大局穩定的體面,立刻就派人深夜框框砸門,虎奔豕突, 兇狠好似抄家, 將一切有關人等自美夢中惶恐吵醒之後,立刻將公文往手裏一塞, 拖出門就跑——而傳遞的命令, 也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把那些逃出去嚎喪的儒生給帶回來!

xx的,這是真的友邦驚詫了!

事出緊急,這一支臨時拼湊的團隊倉皇出發,連夜前往契丹使團,開始著手應付這艱巨之至的使命;與白日迎賓時純粹的儀式性走程序不同,面對這樣匪夷所思的任務,蔡京不能不緊急調整使團人選,豁出老臉將一切走過程混資歷走了後門騙差使的關系戶通通踢了出去, 全部換上了有能力應付這可怕局面的滄海遺珠——沒辦法,事到臨頭講究不了體面了, 天下大事能者居之, 不管這個能者有多麽離譜,蔡相公都只有咬牙破格了!

至於這個“破格”有多麽之重量級呢……唉,這麽說吧,蔡相公居然想辦法把文明散人都塞進了使團裏!

可想而知, 作為京中博聞廣識、頗有才能的大臣(要不是頗有才能,如今也輪不到他們來緊急救火!),使團成員在看到蘇散人莫名顯現於前之後,心中是何等的驚駭詫異,匪夷所思;事實上,就連與散人最為親厚的小王學士,在緊急下發的任命文件中看到散人的名字時,都險些伸出舌頭,半天縮不回來——

讓文明散人去打契丹人,真的假的?

可惜,現在也輪不到他們表示詫異了。政事堂正式下文,理解與否都必須執行;大家只有滿懷疑慮,在夜色中領取勘合,迅速出城,一路上左思右想,難免生出無盡的猜忌,難以解釋的惶恐——閣下,和這樣的蟲豸呆在一起,真的能搞好外交嗎?

不過,與惶恐難安地外交官員所幻想的種種末日景象相反;文明散人一路並沒有展現出什麽不可控制的瘋癲;實際上,他進入外交團隊之後,就全程都是一副陰沈的、僵硬的、極為難看的臉色,默默無言,一句不發,有時候坐在馬上眺望遠處,收回目光之後,居然是一副咬牙切齒、頗為憤恨的模樣;仿佛深仇大恨,莫名不可解釋——這就很叫人疑惑了。

逶迤行進小半個時辰後,負責緊急料理儒生事件的團隊終於抵達契丹人於城外落腳的驛館;而契丹使團明顯也早有預備,大半夜裏居然燈火通明,亮如白日;驛館門窗緊閉,密不透風,卻有契丹的侍衛整裝齊備,守衛四面——守備森嚴周密之至,以至於帶宋官員在馬上看見,臉色立刻就難看了起來!

毫無疑問,到了此時此刻,官員們最後的幻想也不能不消失了;儒生沖出城墻與契丹人匯合並不是什麽一時興起頭腦發熱的單方面舉措,而必定是裏外迎合、相互勾連——必定有個人在中間牽線搭橋,兩邊湊合,才能如此順利的消滅一切猜忌與障礙,搭出現在這麽個場面!

果然,侍衛快步上前,振臂抽刀,寒光凜凜逼人:

“止步!”他厲聲喝道:“我朝的貴人們都已經睡了,請諸位明日再來!”

騎馬在前的王棣一言不發,只是擡眼逡巡四面,打量驛館附近的地形;作為此次特殊團隊實際上的最高負責人(你總不能指望文明散人負責吧?!),他在路上顛簸這半個時辰,實際上已經暗下了決心,決定不惜一切手段,哪怕是用暴力硬搶,也得把那些不要臉皮告洋狀的儒生從契丹人的手中搶奪回來,避免對方拿這些東西大作文章,搞出什麽要命的大事;所以,他此行帶的不只是文官,還有十幾個喬裝打扮的壯漢,只要他一聲令下,就能立刻——

“別想了。”跟在後面的蘇莫忽然道:“沒機會的。”

“為什麽?”

“因為主使這一件事的秦會之。”蘇莫簡潔道:“秦會之不會留下這種明顯破綻的——尤其是這個破綻還關乎他的小命。”

他不懂攻防守衛,他還不能不懂秦會之麽?

說罷,蘇散人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小王學士,兀自策馬上前,居高臨下的俯視那持刀阻攔的侍衛:

“遼國的大臣都睡了?”

侍衛早就領受了吩咐,絕不做一步退讓:“當然!”

蘇莫面無表情:“如果貴人都睡著了,我也不便打攪;但方才闖進來的儒生們總沒有睡覺吧,是否可以請出來一見?”

他停了一停,又道:“對了,還有秦會之秦學正,隱匿藏身總也憋悶,何不同樣出來見上一見?大家神交如此之久,如果擦肩而過,又是何等的遺憾!”

最後一句驀然提高聲音,在寂靜的驛館附近來回飄蕩,響亮起伏,大概周遭沒有人會聽不到;但顯而易見,絕不會有那麽一個敢於擔當的角色來出面應付這個挑釁式的叫陣,而擋路的侍衛也一如既往,反覆只重覆一句話:

“什麽儒生?什麽秦檜?下官實在不知道諸位在說什麽。我朝的貴人都已經安置了,請諸位明日再來!”

眼見再無動靜,蘇莫終於移下目光,深深看了對面一眼:

“當真是都睡著了?”

“當然!”

“好。”蘇莫道:“很好。”

·

當宋朝官員氣勢洶洶來要人的時候,蕭侍先真的睡著了嗎?

——是的,他確實睡著了,還睡得非常之香甜。

當然,這絕不是什麽臨敵不亂從容不迫的大將風範;也不是什麽對秦會之的充分了解;實際上,蕭侍先在看到秦檜帶人上門來哭喪時基本是即刻暴怒,幾乎馬上就要抓起馬鞭劈頭打去,痛懲這個下賤貨色欺騙自己的無恥罪行——當初不是你說了要把王棣除掉的麽?現在老子顏面丟盡,又是怎麽一回事?

還好——或者說很不幸的是,秦會之的嘴皮子實在來得,趕在蕭樞密徹底爆炸之前迅速輸出,又搞了一套不知怎樣的妙妙說辭,居然在此千鈞一發之際說動了蕭侍先,說服他自己另有“妙策”,而收留這一波趕來申述冤屈祈求學術援助的儒生,也必定在將來會有莫大用處。巧舌如簧,百般諂媚,居然不知怎麽的說服了腦子不太夠用的蕭侍先;把他說服得胸懷大暢,一轉心結,居然立刻命人安置美酒,要招待這些有大用處的儒生們痛快暢飲——然後就在酒桌上喝得酩酊大醉,嘔吐淋漓,吐完再喝,喝完又吐,一邊喝一邊還給儒生們灌酒,強迫他們人人過關,各個敬酒,叫酸子們稍稍見識了一回草原酒桌文化的厲害。

當然,此事根本也不足為奇;只能說我們契丹上層基本這樣的,朝廷基本是由一個大酒蒙子帶著一群小酒蒙子統治,政治的可靠性取決於重臣們的酒精耐受性,以及工匠們釀酒的工藝——釀酒工藝出色、甲醇含量不多的時候,政治就比較的清明;釀造工藝退步,選用的酵母不那麽對頭的時候,政治的水平就實在相當難評。

恰巧,這一段時間以來,契丹人釀酒的水平確實退化得比較的嚴重;所以心理生理都有嚴重依賴的蕭侍先蕭樞密,只要沾染上一點酒精,立刻就是固態重萌——他把庫存吐得一幹二凈之後,立刻雙腳一蹬,仰天躺倒,再也不動,呼呼大睡去了。

被叫來灌酒飲宴的大儒:…………

事到此時,儒生們酒醉之餘,心中也難免泛起了一點後悔,深沈的後悔——先前秦會之闖進文廟,巧舌如簧百般挑唆,警告他們傳單上的顏色笑話已經足以致眾儒生於死地,而今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狡兔三窟另覓出路,迅速與契丹取得聯絡,震懾不懷好意的朝廷政敵——一番說辭舌綻蓮花,條條是道,不能不說得儒生們心花都開,立即付之行動。

反正,長期的虐粉洗腦之後,在儒生們的心理,契丹人已經成為了他們憋屈辯論生涯的幻想投射,是遠方的知音,是北地的斯文,是縱然僻在邊陲,仍然心懷正統的士人典範。儒生們氣味相投,投奔這樣的士人典範,又有什麽不對?

可是,現在的情形怎麽不大對頭啊?他們幻想的那個文質彬彬一心向學捍衛正統的契丹貴人呢?這不就是純粹是個大號酒鬼麽?

大儒們不知所措,只能看向將他們帶到此處的秦學正,期盼秦學正能夠兌現先前的諾言,解決這個尷尬之至的局面。但秦學正看都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只是兀自起身,招呼人把蕭樞密扶下去歇息,全程神色淡然,若無其事。

——廢話,反正人都已經到了契丹手上,再也飛不上天去,他幹嘛還要再虛與委蛇?

現在人已經帶到,他也拿出了足夠的底牌,足以換取到契丹人的庇護,不必再憂慮被三大王身邊的趙高陰謀暗算,卸磨殺驢;惶惶不可終日的疑慮自此消除,政治安全大有保障;大局已然穩妥,至於契丹人接待時酗酒吵鬧這樣的小事,那又何足掛齒?

儒生?儒生怎麽辦,關他什麽事?

——再說了,讓蕭樞密喝點酒舒舒服服睡上一晚上,對局勢搞不好還有意外的好處。大儒溜號後帶宋朝廷必然會組隊來要人;而在這個要人的序列中,秦檜別的都不擔心,最擔心的只有文明散人那一波勢力——他是真的對這群人百般忌憚,生怕為首的瘋子會搞出什麽要命的操作,用什麽離譜的激將法生生將蕭侍先激得狂跳出來失去理智,搞出一堆根本無法收拾的爛攤子。

沒辦法,要是你親眼見證過文明散人出手的邪門路數,親自體會過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態發展,那你也會百般忌憚的——不可遏制的百般忌憚,難以解釋的恐懼揣測,長久不能消散。

但現在好了,蕭侍先喝得爛醉如泥,爬都不爬起來,就算文明散人的法子再過邪門,那還能無中生有,硬把蕭樞密從床上拽起來不成?只要熬過這一夜,在光天化日下造成既定事實,那麽宋朝官員無力翻身,他們這一波也就是贏定了!

一念及此,被憋屈了許久的秦檜酒意上頭,簡直忍不住輕哼起來。他再不看那些神色呆滯的儒生,飄飄然徑直去了。

·

蘇莫從侍衛身邊退了回來,神色並無什麽特殊的變化。仿佛剛剛的言語交鋒只是清風過耳,根本不足為道,倒是小王學士策馬上前,低聲詢問:

“怎麽回事?”

“我想。”蘇莫道:“驛站裏的人應該是真的睡了。”

無論真睡假睡,只要他們咬死了不出來,那麽幹耗著就一點辦法都沒有。王棣猶豫片刻,又道:

“我叫人帶了爆竹……”

只能說宰相世家是有一手的,王家也不是靠著溫良恭儉讓占據的朝堂。出來之前小王學士就籌劃好了,除了帶壯漢藏兵器以外,還拖了幾十斤加了大蒜花椒的爆竹隨行;到時候要是契丹裝死拒不交人,他就派人在上風向點燃爆竹,只說是年下了給貴賓去一去晦氣——巨響連天毒氣下灌,他就不信這些人還能乖乖藏得住!

這樣的法子雖然過界,總比直接搶保險一點,至少還可以保留一些顏面。但蘇莫稍一思索,仍然搖了搖頭:

“波及面太廣了,當作最後手段吧。我先來試一個辦法。”

“什麽?”

蘇莫微微遲疑,從懷中摸出了一節小小的線香,張手向他示意:

“這是另一件道具——”

話沒說完,小王學士便倏然變色,再明白不過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蘇莫不能不解釋:“這是用來溝通夢境的還夢香而已——”

“還夢香?”

“有情人遠隔千裏,唯有夢中才能一見。這就是為他們聊解相思之苦,溝通夢境的道具。翡翠衾寒鴛夢續,大致如此。”

系統其他地方可能不靠譜,但在這種你儂我儂、愛恨情仇的狗血技術上卻是絕對的權威,絲毫不容質疑;人家宣傳的口號是“翡翠衾寒鴛夢續”,那麽效力就一定可靠。只要在香火上焚燒情人的信物,這對苦命鴛鴦就能在夢中迢迢相會,共赴良宵……

蘇莫用火折子點燃了這一節線香,開始在火焰上焚燒信物——遵照外交禮節,蕭侍先為答謝小王學士所親筆寫的回信;以及一塊朱紅色的布料……

小王學士皺了皺眉,覺得這塊布料的紋路實在有些要命的熟悉:

“你手上的又是什麽?”

“喔。”蘇莫道:“這是道君皇帝換下來的法衣,供思道院中的道士為君主祈福所用……我悄悄剪了一塊下來。”

小王學士:啊?

不,不僅僅該是“啊”一句了事,如果結合剛剛對這“還夢香”的解釋,那麽他就是想——

小王學士的聲音變尖了:

“你這是要——!”

“建議你離遠一點,不要聞到太多香氣。”蘇莫點燃布料,隨之將線香高高舉起,盡力避開煙霧:“你也不想在夢中旁觀這一對苦命鴛鴦、顛鸞倒鳳吧?那就趕緊閉嘴,不然香灰掉下來就實在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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