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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虐粉 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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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虐粉 溝通

偉大的文學家曾經說過, 創造與新意乃是文學絕對的靈魂。第一個將少女比做玫瑰的可視為天才,第二個第三個做此比喻的則只能視為邯鄲學步的蠢材。而同樣的規律,亦當然適用於政治鬥爭領域——第一個靈機一動, 想到用“氣病了”、“氣暈了”來博人眼球、占據道德高點的儒生,或者可以稱為高手;但第二個第三個乃至第n個繼續氣病的儒生,則簡直不能用畫虎類犬來形容,而只能稱之為愚蠢。

——沒錯, 在不了解學術圈內幕的一般人看來, 大儒們為了捍衛正統而悲憤致病,或許還是個相當感人的故事;但這麽短時間裏這麽多的大儒接力賽一樣連續“氣病”, 那就是再年輕、再單純的圈外人, 也當然能立刻察覺到不對!

怎麽,你擱這兒刷成就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急不可耐地接力氣暈,擺明是有什麽不可言說的重大圖謀;但令王棣大為迷惑的是,眼見大儒們一連病倒五六個,保守派卻至今沒有對文明散人乃至自己發起道德攻擊,簡直大大違背了以往的慣例——當初舊黨大佬就地躺倒痛哭先帝之後,第二波的起手攻勢必定就是嫻熟的道德綁架,比如暗示皇帝變更先帝法度大有不孝之嫌疑, 再比如攻擊王安石鐵石心腸執拗剛硬,居然不躺下來和他們一起哭先帝——王家在這種攻勢前□□了十餘年, 應付招數簡直都要形成□□記憶了。

可是現在呢?現在你們不應該立刻跳出來攻擊文明散人無情無恥無理取鬧迫害斯文麽?為什麽除了接二連三的生病消息以外, 他再沒有收到任何可以被視為道德攻擊的重要信號呢?

喔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信號;大儒們接連氣病,他們的得意弟子當然要上門探望;在親眼目睹了師長為道統為經術為煌煌大道所付出的純粹心血之後,在親自體會到師長對於異端邪說的滔天憤怒之後,這些得意弟子當然會痛哭流涕、悲憤不已, 所謂士皆瞋目,慷慨激昂、發盡上指冠——

小王學士:差不多得了昂,你們的情況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寫文章都寫得要禿瓢的腦袋,還哪裏來的多餘頭發“上指冠”?

毫無疑問,這是拙劣的模仿,可笑的操作,愚蠢的煽情,段位上遠遠不及舊黨的老前輩。作為琴兒聆聽過舊黨老前輩光輝敘事的小王學士,對此其實是相當之不屑的。

不過,文明散人卻莫名總有一種莫名的憂慮,他告訴小王學士:

“我懷疑這些老登是在虐粉。”

“什麽?”

“通過展示自己被各種折磨的不公正待遇,激起弟子們同仇敵愾的逆反心……大致是這個意思吧。”蘇莫慢吞吞道:“你想想,在這麽短的時間裏這麽多大儒被‘氣病’,當然會制造一種咄咄逼人、大難臨頭的氣氛;諸位沈浸在被迫害妄想中的儒生,自然也就會團結一氣,暫時激發出鬥志。”

王棣很驚訝:“可是,他們裝得也太拙劣了!”

這麽拙劣的偽裝,居然也可以如此迅速的煽動出情緒麽?你們是不是也太不挑了些?

“但是,也沒有任何人能證明這個偽裝呀。”蘇莫道:“再說,是真是假,又有什麽區別呢?”

“氣病了”是沒法子驗證的;大儒們年紀都大了,年紀大的人多半有點胳膊疼腿疼風濕咳嗽,這些病怎麽不能是被氣出來的?再說了,要是實在不行,痔瘡和腳氣難道就不是病了麽?

不管是不是氣出來的,有這麽個“病”就已經足夠了;無論如何,儒生們都必須要有那麽一個正當的理由發洩自己的憤恨;他們總不能說,自己是辯論不過就無能狂怒,像猴子一樣胡亂蹦跶;在這個時候,一個恰到好處的迫害簡直比甘露還要美妙,足以讓他們瞬間占據道德的制高點,理直氣壯地發洩一切的不滿——我這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和顏面而卑劣的憤恨,我這是為了師門遭受的迫害而高尚的憤恨,懂不懂?

喔,至於師門到底有沒有真的遭受迫害,那當然就並不是什麽重點了。這是一個政治觀點,所以與事實無關,明不明白?拋開事實不談,你就說我們有沒有受迫害吧!

當然,虐粉與否其實無關緊要,懂得維護自己粉絲的明星,隔三差五總要虐上一虐,以此增加團結力的……但問題是,大儒們又不需要打榜又不需要撕代言,他們虐粉做什麽呢?

蘇莫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但張一張嘴又不知如何解釋。虐粉的要命之處在於,一旦形成了封閉的信息繭房,那麽陰謀論入腦的粉絲就基本不可能接受其他解釋;他們會將所有的外界信號都解釋為迫害的一部分,心滿意足的沈浸在黑暗世界的幻想中——某種意義上講,這種被迫害的痛苦恰恰可以轉化為道德上的崇高快感、遺世獨立的精神享受;粉絲沈浸於被世界迫害的痛苦之中,就仿佛抖m在享受一場精神上爽快淋漓的鞭打;這個時候你沖進來奪走皮鞭吹掉蠟燭告訴他們這一套是有害無益的——你覺得人家會給你好臉色麽?

如果要從從粉圈的理論來看,正面攻擊只會加強虐粉的效力,唯一能夠對沖一個虐粉高手的,大概只有另一個更高明的虐粉高手——所謂你受了迫害我也在受迫害,你被世界壓迫我也在被壓迫;你哭天喊地抱怨不公,我也哭爹喊娘痛恨不平;大家要上吊一起伸頭,要跳河一起擡腳,彼此都是慘痛受害人,看你還能站什麽道德高地?

第一次出現的迫害是正劇,第二次出現的迫害是鬧劇;如果大家人人遭迫害各個都賣慘,那就是buff疊滿的究極喜劇——所有迫害所制造的偉大道德意義,當然也就消解無餘,再也不會有什麽動靜了。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他們項目組目前還算隱於幕後,尚且缺乏那麽一個可以用來承受迫害,引發粉絲共情的完美偶像,想虐也虐不怎麽起來……喔等等,等等,如果真要包裝的話,那麽小王——小王學士學士倒應該是個相當不錯的、可以用於賣慘的對象——荊公遺孤什麽的、新學傳人什麽的、支持真理而被老登殘酷迫害的年輕人什麽的……如果能利用好年齡優勢,引發同樣年輕的太學苦逼學生的共情,那麽年輕人情緒上頭起來,搞不好還比中登老登厲害得多呢。

嘿嘿,都是賣慘虐粉,這一套全新賣慘方案,怕也不輸給大儒什麽!

不過,這種精妙計劃必須是要本人情願配合,才能巧妙施展;但以現在的情形,蘇莫又能怎麽說服小王學士同意呢?——為了防備敵人的邪惡計劃,為了真實的愛與和平,為了守護他們心愛的新學,就拜托小王學士出道成為偶像吧?!

哎呀,這樣的話說出來,怕不是小王學士當場就要翻臉,從此割席斷交,再不與瘋癲的蘇散人往來呀!

即使一向不怎麽在意他人的看法,蘇莫也知道這個方案應該是過於超前,眼下實在不適合實踐。所以,他也只有嘆息一聲,默默掐滅了這精妙的計劃——唉,雖得其時,不得其人,悲夫!

“……總之。”他只能不情不願道:“還是等等再看吧。”

·

轆轆的馬車停在了小巷拐角,馬車車夫跳下前坐,快步上前,重重拍打門環;片刻功夫後,緊閉的木門露出一絲縫隙,內裏的管家探出手來,接過車夫遞上來的名刺,仔細查點之後,才抽開木栓,將大門推開,屈身在門內恭迎。

雖然天氣一片晴好,但先一步跳下車的仆人仍然張開了一張極大的黑傘,仔細擎在車頂之上;確認四面都被遮蔽以後,馬車的車簾才全部拉開,這位被恭請到來的貴客在黑傘的蔭庇下跳下馬車,被兩個仆人簇擁著匆匆邁入門坎,衣衫一閃,隨即消失不見;而大門亦隨之緊閉,隔絕了一切可能的窺伺。

在走入二道門後,兩邊的仆役終於撤掉了遮蔽的黑傘,神秘的來客亦掀開了兜帽,露出了一張清臒的老臉;他環視四周,見到三五成群圍聚在小院裏的儒生們此時都站了起來,同時望向了他。

總的來說,舊黨大儒經過多次疊代之後,在虐粉這件事上確實有了更高的造詣;一般來講,大儒們雖然“氣病”了,但是那些胳膊疼腿疼腳氣痔瘡什麽的其實也大不必勞煩外人陪床;但舊黨的魁首們已經總結出來,虐粉賣慘這種事情關鍵就是氣氛,你必須保證粉絲們時刻處於某種激進躁動不可理喻的情緒中,否則他們回去後冷風一吹清醒過來,搞不好就會覺得這事太滑稽了瞬間就要下頭;所以,大儒們千方百計,仍舊設法以“彼此有個照應”的名義將儒生的骨幹留在家中,大家彼此說服彼此激勵,時刻保持某種上頭的狀態;而一切外界的消息,則由專門的人手秘密打聽,謹慎送入。

——當然啦,其實並沒有誰閑得蛋疼要跟蹤這些酸子,但還是那句話,你總得講個氣氛麽!

總之,現在的氣氛就烘托得很好,大家都屏息凝神,以一種專註之至的目光凝視著悄然入內的通信人;而這位負責窺探的儒生亦不負眾望,他高舉雙手,以莊嚴的口氣宣示了莫大的消息:

“文章已經設法送到契丹使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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