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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爭論 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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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爭論 弊端

蘇莫困倦地眨了眨眼睛, 霎時間有些茫然,似乎依舊沈浸在冗長的經文;但他還是反應了過來——哪怕是吃力的、疲憊地反應了過來。他喃喃道:

“青苗法……青苗法……嗯,青苗法確實問題不小。”

小王學士道:“為什麽?”

說完這一句, 他又忍不住補充:

“是因為吏治麽?”

青苗法壞於貪官汙吏,這幾乎已經成了反思新法的定論;都認為王荊公是操之過急,用人不明,以至於局面敗壞, 不可收拾。但蘇莫茫然眨眼, 思索片刻,卻搖了搖頭:

“最大的問題還不在這裏……敢問一句, 青苗法一年的利息, 大概是多少呢?”

“每年四到五成左右。”

說到此處,小王學士不由遲疑;實際上,青苗法利息正是新黨與舊黨爭論的關鍵焦點之一。舊黨指責新黨把利息定得太高純粹是盤剝百姓,新黨則反駁說民間借貸利息在百分百以上,青苗法收四成絕對能算是善政——雙方爭執往來不下,外加政鬥情仇彼此 糾葛,才把局勢搞得錯綜覆雜、完全不可控制。

不過,若以王荊公本心而言,其實私下裏未必不讚成舊黨“利息太高的指責。他晚年曾經告訴王棣, 說青苗錢利息收到四五成,多半是處於神宗皇帝為了斂財下的指標;而在他原本的規劃中, 一旦西夏平定邊境無事, 國家就該削減開支,降低青苗錢的利息,最大限度的避免“盤剝百姓”的質疑——這也是他為什麽這麽喜歡當初的蔡京,願意給此人提拔機會的緣故;說白了, 無論新黨舊黨,在利息上的見解其實都是一致的,他們本心上都以為,收取利息本質就是盤剝農民,所以都希望這個利息越低越好,最好借錢根本沒有利息。這才是“先王之治”。

正是從這個角度上講,你才能意識到沈夢溪的非凡之處。至少人家可以擺脫這種純粹出於樸素道德的直覺,敏銳指出利息也不能過低;可問題是——

“你覺得這個利息不合適麽?”

“當然不合適。”

“那麽多少才合適?”

“多少都不合適。”蘇莫道:“或者說,青苗法的疏失,正在於此。”

面對滿臉迷惑的小王學士,他嘆了一口氣:

“夢溪先生的話,你應該也聽到了。官府借錢的利息不能太高,太高就成了高利貸;官府借錢的利息也不能太低,太低就會被拿去兼並土地。官府的利息必須適當——可是,什麽才叫適當呢?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年兩成,所以官府借錢的利息應該知道少高於兩成;可其他州府呢?淮南路地狹人稠,田租本來就要高上許多;如果換到西北,局勢可能又是一變;而京東路、京西路多有權貴,他們出租田地的規矩,又與別處大有不同,到底什麽樣的利息,才能適合於所有呢?”

“——說白了,各處的市場情況完全不一樣,哪裏能制定一個統一的利息呢?”

利息是市場經濟裏的資金流動,而正如偉大學者殷殷教誨的那樣,市場經濟成立的前提,當然是你必須有一個市場;喔不要哈哈大笑以為這是一句什麽廢話文學,實際上,對於一個封建王朝而言,這個要求已經近乎於拔泰山而超北海,各種意義上都屬於癡心妄想了。

什麽是市場?即使拋開所有經濟學派的高要求,那至少也應該達到一個基礎標準——只要你有錢,你就應該能買到絕大部分的東西;市場無形的大手調來調去,無非是漲價降價賠錢賺錢,從來沒有說過你揮舞著鈔票都沒人要的;貨幣能夠調動一切,這才是市場經濟。

可是,在現在的帶宋,你能夠做到這一點麽?

仁宗年間,因為大旱外加西夏侵擾,西北各地糧價飛漲,幾乎都要人吃人了,上上下下絞盡腦汁的找活路;而同時江南因為豐收太過倉儲不夠,不能不任由稻谷堆砌如山、自行腐敗,而當地官員日夜懸心,擔憂的卻是谷賤傷農,農民必將大批破產——此時此刻,面對兩地如此懸殊的價格差異,市場無形的大手在哪裏呢?

幾年前四川的鹽井出了亂子,周遭州府供鹽斷絕,當地的百姓甚至要去刮尿堿來充鹽;與此同時,京東路的鹽卻堆積如山,浪擲揮霍、無可計算——這個時候,市場無形的大手又在哪裏呢?

無形的大手當然有匪夷所思的力量,但它絕不是什麽從天而降、天生天成的奇跡;為了發揮無形大手的效力,必須要打通自然的屏障、統一上下的規則、越過一切有形與無形的阻礙,如此才能如臂使指,將物資自由調動於廣袤國土之上,最大限度的發揮價格調配機制的作用;也就是說,你需要有八縱八橫的鐵路網絡、數十萬公裏的高速公路、村村通工程,上百萬座的水庫、大壩、羅網一樣的運河——而這一切,只有一個偉大的力量才能完成。

甚至說難聽點,就是在初步邁入工業化,生產力大大進步之後,要滿足廣袤土地上豐富多樣的物資需求,也是極為困難的事情;以至於不能不以票證來強行限制需求,勉強維持經濟運轉。人力真正戰勝自然,經濟終於進步到無往不至、靈活多變,可以完全依靠市場調控的境地,統共也不過幾十年的光景而已。

而現在的帶宋嘛……唉,何必這麽不自量力呢?

“沒有統一的市場,卻搞統一的利息,這當然會惹出大亂子。”蘇莫道:“青苗法最大的弊端,就在於此,或者說,新法最大的弊端,就在於此。”

無論後人如何渲染宋朝的“商品經濟”,但在本質上,帶宋都依然是一個自然經濟為主導的標準封建社會。那一點“興旺”的商品經濟,多半像是蛋糕上鑲嵌的草莓——僅做展示;如果真被這種假象所迷惑,真正相信了什麽“商品發達”,那麽貿然推廣全國之後,當然是要嚴重水土不服的。

“說實話,利息如果不匹配市場,是會搞出大問題的。”蘇莫沈吟道:“金融危機啦、嚴重衰退啦、物價暴漲啦,諸如此類。不過,大概是下面的官吏胡作非為,隨便亂搞的緣故,這種大問題居然還沒有出現……”

因為官員胡搞蠻搞,所以青苗法基本等於沒有執行;因為沒有執行,反而使得利息與市場之間的矛盾隱伏不發,沒有搞出真正的大事來——啊,這就是事實滑稽的一面。

試想一想,如果舉國上下都是蔡京這種能幹的官吏,兢兢業業、一絲不茍的把青苗法貫徹了下去,那結果會是什麽?僅僅一個淮南路土地兼並加劇,後續還可以設法彌補;要是全國上下都這麽搞……

壞心辦好事了,是吧?

小王學士:……

“所以。”他喃喃道:“你也反對青苗法?”

“不。”蘇莫糾正他:“我其實很讚同青苗法的理念,政府應該統一管理市場利息……事實上,我對整個新法的理念,都非常讚賞。”

新法的理念是什麽呢?如果拋開新黨舊黨之間意識形態爭奪的一大堆無聊名詞,那麽以後世的眼光再次觀照,則總體思路非常之清晰;無論是《青苗》、《保甲》,抑或《募役》,都是試圖以商品經濟的貨幣雇傭關系取代封建人身依附關系,試圖促進市場活躍、發展尚在雛形的貿易。

——簡而言之,求求你們搞一搞資本雇傭吧,封建人身依附實在是太low啦!

你能說這個理念有問題麽?事實上這個理念簡直可以說是太先進了,先進到但凡體會過商品經濟便利的人,都會立刻被它吸引。

事實上,新舊黨爭中最鐵桿的新黨人,如果細細計算籍貫,那多半都是南方及京西、京東人。帶宋南方及京城商業經濟發達,吃過見過的人當然能意識到這種經濟模式的巨大潛力;但反過來講,出身中部及西北的舊黨官員就沒辦法接受這種離經叛道、渾然不可理喻的思路了。

這就是世界觀的差異,本來就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調和的,雙方都到天昏地暗,又有什麽不合理?

不過,如果從事後諸葛亮的眼光看,那雙方也確實沒有辦法分出一個根本的勝負——新黨的理念或許是對的,但而今這個時代,委實不是這種理念大展身手的時候。

“所以,最大的問題還是不合時宜。”蘇莫道:“試圖在帶宋的體制上運轉新法,就好像在奔騰處理器上運行win11一樣,啊,必定非常吃力;方向正確不代表路線正確,這是古往今來眾多變法的悲劇……”

方向正確不代表路線正確。王荊公犯的是這個錯誤,張太岳犯的也是這個錯誤。他們所預見的未來光輝而又璀璨,他們對世界的感知精準而又可靠,他們選擇的方向就是歷史的方向——封建自然經濟的確不可持續,必須盡快發展市場、發展商品交換、發展新的生產要素;但是,他們挑選的路又的確不可能在那個時代走通——於是強烈的沖擊與矛盾,便釀成了最後的結局。

可是,這又能怪得了誰呢?要知道,即使在劇烈動蕩摧毀了一切舊有利益集團之後,為了組建一個統一市場所消耗的人力物力,仍然是不可思議的天文數字;而經濟轉型時的風擊浪險、戰戰兢兢,更不是一句簡單的變法可以概括的——王荊公的理想最終被證明了它的正確與光輝,但那已經是一千年以後的事情了。

蘇莫嘆了一口氣

“……正確的方向不等於正確的結果,所以,必須做出調整。”

小王學士皺了皺眉。他當然聽不懂什麽處理器不處理器,但最後一句話是聽得懂的:

“什麽調整?”

“允許一部分地區先搞新法。”蘇莫慢吞吞道:“比如現在的江浙一帶,以蔗糖為核心的產業鏈……只要產業鏈能夠擴張,我們就可以逐步納入其餘地區,然後修築基礎設施、填平自然的障礙,為市場的完全成熟,做好準備……”

當談到產業鏈擴充的偉大前景時,蘇某人喋喋不休,萎靡的精氣神似乎又有點恢覆了;而王棣則哼了一聲,沒有接茬。他對蘇某人的那一套奇妙理論不太熟悉,但對語言的微妙之處卻非常熟悉。他已經敏銳察覺到了,再提及未來所有宏大的規劃時,蘇莫的表態都是“我們”,而非大宋的“朝廷”。

——那麽,“我們”能夠等同於大宋的“朝廷”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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