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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傳單 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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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傳單 鬧事

雖然口口聲聲, 宣稱要開創一個無大不大的項目;但作為這偉大項目的開端,必將永垂後世的恢弘歷史節點,《古文尚書》證偽學術委員會的第一篇作品, 卻顯得那麽平凡淺薄,而又淡漠無奇——蘇莫只是選擇了《古文尚書》中被質疑得比較多的幾個篇章,用最簡單的統計方法做了點分析,整理成文、理清文字, 然後同樣印成傳單, 直接下發。

沒錯,龜山先生印傳單, 蘇莫王棣也印傳單, 大家傳單對轟,正面對壘,先就要在第一波攻勢中決出一個高下!

當然,雖然說是“印傳單”,但肯定不可能讓小王學士拎著文章親自去印、親自去發——在這個方面,你就不能不讚美汴京人民的商業智慧了;自從多年前新舊黨爭儒生舌戰局勢浩蕩成風之後,敏銳的商人們就迅速發現了其中的機會,並投入資本、反覆打磨,鍛煉了一條成熟而高效的辯經服務系統——大儒們只要將文章送到印刷作坊, 額外再支付一筆辯經費用,作坊就會迅速將文章印刷出廠, 下發給太學及禦街周遭賣早餐的小攤販;這樣, 當點卯的太學生們來吃早點喝熟水的時候,小販就可以熱情問上一句:

“郎君,要不要新出的單子,是議論《尚書》的呢!”

當然, 一群拼死上早六的牛馬太學生,基本上沒啥心情在課外繼續給自己增加負擔,往往只是懨懨看上一眼,隨即繼續低頭幹飯;不過沒有關系,文明散人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傳單之後附帶了一點小驚喜:

“——好叫郎君知道,這一回的單子後面,還印有幾個舊黨笑話呢!”

太學生:?

——啊,他們想起來了,幾個月前太學門口也散步過這樣的單子,只不過上面印刷的是蔡京蔡相公的笑話;據說是由王荊公的鸚鵡無意中洩漏出來的經典語錄——質量極高、角度新穎、不落俗套,簡直有膾炙人口之妙,至今仍舊難以忘懷;只不過單子散播了數日隨即消失,據說是吃了蔡京那老王八的鐵拳。現在——現在舊夢重溫,那種不可遏制的興趣,立刻升了起來!

於是,太學生們果斷伸手,直接要了一份傳單,翻到最後:

【太醫院的太醫們堅決請求司馬相公指導他們醫術,治療頑固癰瘡;司馬相公非常吃驚,趕緊推辭:

“諸位應該知道,老夫並未學醫呀!”

“這不要緊。”太醫們紛紛道:“您只要發揮您在對西夏領土談判中的經驗就好了。大家都知道,您只要一做指導,那東西立刻就消失不見了!”】

——這一看就是在陰陽司馬相公昔日棄地的主張;所謂刁鉆刻骨,果然又是先前蔡京笑話的作風。於是太學生們咯咯大笑,十分喜悅;看完笑話之後,心情大好,幹脆又翻到前面,隨便再看一看與《尚書》有關的正文。

真是奇怪,雖然議論的是《尚書》,但這份傳單的風格卻極為特異——開頭不是什麽洋洋灑灑幾百份文獻引用,也沒有什麽詰屈聱牙、不說人話、以示敬意;實際上,整篇傳單洋洋灑灑、平鋪直述,只說了這麽幾個簡單的事:

第一、不同作者、不同時代的寫作習慣、用詞頻率,應該是存在巨大不同的;

第二,《尚書》應該是由不同時代的史官接力完成的;

第三,《古文尚書》多個篇章中,‘之’、“於”、“乃”等字的頻率,居然與《今文尚書》相差無幾。

——到底怎麽回事捏?

洋洋灑灑、平鋪直述,絕沒有什麽長篇大論覆雜高妙的辯證——當然,這也是蘇莫有意為之;即使再怎麽講究嚴謹科學,開頭就猛上什麽統計分布假設檢驗,那不叫說服而叫趕客;所以,整篇文章號稱是“數理統計”,但使用到的知識實際上只有數數字,只要有最基本的數數能力,都能毫不費解的理解內容,並沿著這個邏輯順順當當、滑滑溜溜的走下來;而走到最後,他們就會發現——

太學生們翻閱傳單的手有些僵住了。

說實話,這個風格確實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如今大宋的文風飽受東坡先生的影響,辯論講究的是旁征博引汪洋恣肆不可約束,起於不可不起,止於不可不止;相對於論據嚴謹,更註重比喻之精美;相對於條理分明,更註重氣脈之通暢。文章中突出的往往是文筆、是情緒、是磅礴洶湧的氣勢,而不是什麽邏輯;而與之相較,這篇傳單的冷漠風格就實在是太過特異了——沒有比喻、沒有修辭,沒有煽情,只有數字的羅列,冰冷近乎無情。

不過,各種風格都有各種的優劣;情緒充沛的文字當然很有感染力,但這個文章也要看誰來做。文學到底是有蠱惑能力的,如果是東坡先生親筆撰寫的大作,那麽哪怕你不讚同他的觀點,看到這麽美的文字、這麽美的文章,也真不忍心再說什麽;可是,一般儒生東施效顰,寫出來的玩意兒大撒狗血,效力基本等同於高考作文,說服力上反而遠不如這樣冷漠的傳單——你不必被傳單“打動”,但只要跟著傳單思索下去,自然而然就能得到相同的結論。

不過,這個結論的威力,似乎……

太學生們翻閱傳單的動作慢了下來,最終不再說話。眼見時辰臨近,他們直接咽下最後一口油果子,將傳單塞入衣袖中,匆匆起身去了。

店家:?

太學附近的店鋪願意發傳單,一面是作坊給錢,一面是大家讀了傳單隨手就丟,掃起來後還可以賣廢紙賺錢。所以現在這又算是什麽?

誒不是,連這個生意你們也要搶麽?不至於吧!

·

點卯的時間已過,太學門口的人流散去,喧嘩漸漸停歇;左近賣烙餅的店家剛要預備放下門簾,便見一個青衣小廝徑直走入,將剩餘的烙餅全部買下,又指名要一張傳單。

烙餅老板頗為為難,說今日傳單被帶走得太多,店中只剩下了幾張,還多半被油汙沾染,實在有些褻瀆;但不料這小廝竟毫不嫌棄,要了一張油紙將剩餘的傳單全部包好,匆匆又去了。

這青衣小廝走到禦街街口,和著水兩口將烙餅咽下,又左右看了一看,眼見四面無人留意,才拐進一條青蘿遮掩的小巷,快步趨至一架青壁小車之前,雙手奉上油紙包:

“好叫娘子知道,左右都只有這兩份了。”

按照官府人家的規矩,這樣市井的物事,本該由貼身的養娘轉交才是。但車中的女子卻不遲疑,直接探出手來,拿過紙包,擦的一聲當場撕開;也不嫌棄油汙滿手,抖一抖傳單就開始讀。

文章平白淺顯,實在沒有什麽門檻,一眼掃過,迅速就能明白。可一旦明白之後,易安居士李清照的臉便立刻就是慘白:

“居然當真攻的是《古文尚書》!”

數日前文明散人托人傳來口信,邀請易安居士加入他恢弘遠大、必可光耀後世的偉大項目組;而易安居士聽雖然是聽了,卻絕沒有怎麽當真——在她的心中,文明散人與《古文尚書》這兩個名詞壓根就不挨著,更不必說什麽“證偽”;說難聽點,這項目組搞不好就是蘇散人誤打誤撞聽了個什麽莫名其妙的挑唆,在腦子裏幻想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奇妙世界——

可是,現在你告訴我,這玩意兒居然還是個真的?

易安居士震驚了!易安居士無言了!易安居士繃不住了!

是我瘋了嗎?還是這個世界終於瘋了?我應該去找大夫看腦子麽或者說應該勸王棣陸宰這些進士出身的士大夫去看看腦子?——蘇某人發瘋其實不奇怪,但你們怎麽能攪合進去呢!

王棣,王棣,小王學士,你祖父可是王荊公呀!

李清照是真被整不會了,以至於脫口感嘆出這一句感想之後,居然呆呆坐在原地,木然楞了片刻——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也需要更多的想象力,來消化這麽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蒼天呀!!

不過,雖然震驚得目瞪口呆,反應不能,但易安居士真正驚駭的關註點,其實在於“蘇散人居然也懂《古文尚書》”以及“王棣居然也陪著他瞎搞”;——簡單來說,是對人的。而對於這個事件本身,所謂悍然攻擊《古文尚書》之偽造,她本人倒並沒有過多的感想;或者說,在內心最深處,甚至覺得蘇莫這種態度,其實並不算——並不算什麽不正常。

事實上,多日以前,在拓片事件上不打不成相識之時,文明散人為了炫示自己的什麽“材料學基礎”,就曾經當著她的面檢視過那片出自殷商早期的白骨;他稱呼這片白骨為甲骨文,在仔細端詳了構造後,信誓旦旦地下了結論:

“這是一片人骨——啊,還應該是幼兒的頭頂骨,特征非常明顯——”

李清照大驚:“你怎麽知道?”

“我當然知道。”蘇莫道:“這就是材料學。”

事後,易安居士特意更改了研究方向,開始專心探索殷商的什麽“甲骨文”;研究得多了見識也廣了,她漸漸也可以確認,當初拿出來鑒定的那塊骨頭的確是人骨;至於到底是不是幼兒的頭蓋骨,易安居士則不甚了了——或者說,不敢再做深入了解了。

殷商是三代,三代應該是光輝的、璀璨的、絕無瑕疵的時代;更不用說殷商的早期,那應該是商湯、是伊尹,是僅次於周公的聖人之治——可是,什麽樣的“聖人之治”,會往幼兒的頭蓋骨上篆刻文字,祭祀神靈呢?又是什麽樣的神靈,會接受這樣的祭祀呢?

這種問題是可以問的麽?這種事情是可以細想的麽?這種反差是可以承受的麽?

顯然,一個可以如此隨意、散漫、輕狂的說出“頭蓋骨”的人,對於三代的敬畏可想而知;這樣的人悍然發動對於《古文尚書》的攻勢,當然也不算什麽奇怪。

——可是,你蘇散人是離經叛道無所畏懼了,她李易安可不是啊!拜托,她好歹也是在四書五經裏泡大的好不好!

在她現在的人生規劃裏,可還沒有欺師滅祖自立山門這一條道路呀!

總之,李易安剎那之間,直接被這匪夷所思的神展開給震住了。她僵木地坐在軟墊之上,雙手捏住傳單不放,縱使油脂滴落衣服,亦毫無察覺;大腦兀自飛速運轉,在處理這龐大到近乎爆炸的信息量。還是旁邊坐著的養娘看不下去,低聲提醒了一句,她才終於回過神來。

不過,回過神來的易安居士也根本沒有留意到衣服這件小事,她只是環顧四周,察覺到東北方向有一點喧嘩——

東北——東北——東北不就是太學的方向麽?!

李清照脫口道:

“如今多少時辰了?”

“回娘子的話,辰時二刻了。”

辰時二刻,應該是太學早課的時辰了;可現在這個喧嘩,不像是朗朗讀書的聲音呀——

李清照猛地打了個寒戰,聲音幾乎變調:

“快,快回家去!”

養娘不解:“娘子好容易出來一趟,怎麽就要說回去的話呢?如今天色還早,何不到延慶觀拜一拜,也為年下求一求福氣……”

就在這說話之間,外面的喧嘩越來越大了——這群酸子的動作好快!

“還等什麽?!”易安居士終於急了:“還沒聽到麽?太學已經要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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