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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發覺 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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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發覺 暴怒

蘇莫擡起頭來, 眨也不眨地看向了盛章。

在那一剎那的時間裏,盛章還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甚至還在得意洋洋的註目微笑,試圖欣賞喪家之犬被恐嚇得萎靡不振的表情。不過, 在真正註意到蘇莫的神色之後,盛章的眼睛卻本能地一縮——不知道為什麽,蘇散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哀,沒有憤怒, 沒有震懾——他只是漠然盯著盛執政, 稍稍擡起了右手,袖口光芒微閃——

只要輕輕一個按動, 細密無形的噴霧就會從袖口中射出, 不偏不倚的擊中盛執政的下半身;被體溫蒸發出的阿爾法信息素會迅速擴散,對配對的歐米伽形成極為強烈的刺激;即使相隔重重樓臺,被吸引到的歐米伽也會豬突猛進,像野狗一樣撞破木門,撞塌土墻,撞翻人群,彼此激情相擁,共赴這一場巫山雲雨。

嗟乎,所愛隔山海, 山海皆可平!

不過,也許是某種脖子以下不可描寫的機制發揮了作用, 也許是歷史終於還是表示了一點憐憫, 不忍看到鉤子史觀荼毒人心——總之,在這個微妙的時刻,小王學士恰恰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他本來是打算回來取幾份文件來做參考, 結果一擡頭就看到了蘇莫的手,以及那點可怕的微光——於是一瞬之間,他的大腦仿佛——仿佛都嘣一聲,整個都斷線掉了。

還好,小王學士的反應一向很快。在恢覆神智之前,他已經本能地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蘇莫的手腕!

“不要,不要!”他嘶聲尖叫:“千萬不要!快好了——快好了!”

蔡京:?

盛章:??

在場站立的重臣一頭霧水,茫然看著猛撲上來,攥住蘇散人的手腕絕不放松的小王學士——當眾大叫、舉止失措,這應該算個殿前失儀吧?

好歹也是名門出身的世家子,難道跟瘋癲方士混得久了,自己腦子也不正常了嗎?

不過,小王學士已經來不及顧及這些無聊的外界反應了,他只是死命攥住蘇莫衣袖,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在無限的恐慌中絞盡腦汁,拼命試圖說服眼前這個危險的暗雷:

“快好了,真的快好了!梁——他剛剛才讓人做了保證,用不了多久的,相信我,用不了多久的!”

蘇莫默然少頃,慢慢轉頭看他:

“用不了多久?”

“是的,是的——”

“那大概要多久呢?”

“需要——”小王學士微微卡了一卡,實際上剛剛梁師成的親信悄然入內,只是無聲暗示他不要著急,根本沒有允諾什麽解決時間,但現在實在沒有辦法拖延下去了:“——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一定可以!”

蘇莫默然思索片刻,仿佛是在不動聲色的衡量成功率。他嘆了口氣,終於慢慢放下了手。

小王學士長長喘出一口粗氣,卻還是抓住蘇散人的手腕不放;直到親眼目睹瓶子再次消失,他才松開右手,踉蹌後退兩步,只覺得整個後背都已經濕透了。

方才雖然只有寥寥幾句問答,耗費的心力卻比他謀算盛執政的這幾十日還要強上數倍,以至於現在都是恍兮惚兮,不能自已——當然,縱使蘇莫的手已經放了下來,他心中依然在劇烈跳動,餘悸久久不能散去——毫無疑問,他絞盡腦汁,也只是爭取到兩個時辰的暫緩執行而已,如果,如果梁師成那邊再慢上一點……

他後知後覺,緩緩打了個哆嗦。

·

眼見王棣狂奔而來,如此狼狽,盛章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絕佳良機不容錯過,馬上在旁邊陰陽怪氣:

“小王學士與蘇散人之間,還真是莫逆在心,不過一時三刻不見,立時就要勾勾搭搭……不知這般舉止,置朝廷體統於何地?”

——你們兩位是什麽關系啊?我咋瞅著有點不太正常捏?

尖酸刻薄、幸災樂禍,不像朝廷辯論,倒更像撒潑打滾,簡直是直接指著別人的鼻子在痛罵。但面對如此無禮的挑釁,能言善辯的小王學士卻殊無反應。事實上,他只是回頭漠然看了盛章一眼,神色略無起伏;不像在看政敵,倒像在看一塊毫無動靜的木頭。

盛章:……你幾個意思?

未等大怒的盛章反應過來,小王學士又轉頭望向亭臺外飄拂的簾幕,眼神專註之至。

——天老爺,天老爺,大宋的列祖列宗,我最親愛的祖父,你們就權且顯一顯靈,好歹救一救朝廷的體面吧!

·

作為眾人關註的焦點,道君皇帝還絲毫不知道外面那場直接牽涉他寶貴鉤子的詭秘風暴。

事實上,他只是悠哉悠哉地飄進了偏殿,心情愉快地與幾個親信調笑了兩句,而後遣散眾人,開始享受每天固定的點心時光。雖然朝堂上甜黨鹹黨依舊爭執不下,但在皇宮之內,官家卻早已經被積年累月的高糖食物所俘獲,口味漸漸有了變化——他現在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午後享受一塊敬獻的點心,慢悠悠聆聽音樂,在熟悉的困倦中沈沈睡去,再無他慮。

——簡單來講,道君皇帝精致白糖吃得太多,暈碳了;或者說,被美好生活給甜暈了。

今日當然也是一切照舊,依然由梁師成親自奉上新奇糕點,獨自伺候官家飲食。不過,在喝了一口格外濃厚的加料奶茶以後,皇帝卻破例多說了一句:

“楊球也還是個忠心的,有什麽都想著宮裏。他前日送上來的賬本,朕看著就很是不錯。”

所謂愛屋及烏,皇帝真誠的熱愛著即將入宮的九十萬貫,當然也就熱愛著著送上銅錢的楊球,以及盛章。在昨日檢驗過九十萬貫的賬目之後,他對楊球的寵愛大大增加,如今已經超越了舊日的心腹梁師成,隱有後來居上的趨勢了。

不過,道君皇帝是仁慈的,有了新歡也未必忘卻舊愛,所以他才格外提點梁師成,也是要他勸說一下如今的甜黨,不要再苦苦與盛章做對。一是免得道君夾雜其中,左右為難;二也是免得自討苦吃,被盛章一通爆錘。

唉,新人舊人之間兩相周全,一邊保著這個,一邊還要護著那個。朕這個皇帝,做得也著實不容易啊!普天下的百姓,哪裏知道官家的艱難呢?

道君微微的為自己的博愛感動了一下,又端起杯盞,啜飲奶茶。他私下已經決斷好了,雖然九十萬貫的分量無可比擬,但看在白糖奶茶蛋糕的份上,他願意給甜黨一個臉面;大不了把梁師成外調,王棣安排個花瓶位子養起來,過兩年避避風頭再說嘛!這裏的處置周到,誰看了能不說一句官家聰慧?

還好,雖然知道了政敵得寵的消息,梁師成依然表現得非常得體。他恭敬行禮,並無半點嫉恨之色:

“這也是官家天縱英明,慧眼識英,才看得出楊都知的忠心來;果然楊都知不愧是咱們宮裏出來的人,處處都靠得住。不過,官家提到進獻的賬本,倒叫奴婢想起一點小事來。”

道君心情很好:“什麽小事?”

“這也是前幾日談妥的勾當。”梁師成恭聲道:“先前蒙官家賞臉,收下了文明散人制成的‘白糖’。誰知道京中的貴戚豪商聽聞,爭先上門,都要嘗一嘗官家禦品的珍物,連海外的胡商,都千方百計的來打聽,真真是供不應求;文明散人卻不過面子,也就找幾個大商人簽了合同。誰料如今粗粗一算,這白糖竟有近十萬貫的利潤。奴婢和散人私下琢磨,都覺得若不是仗著官家的恩典,那也短短沒有這點收益,所以鬥膽也想將白糖的利潤獻入宮中,求官家賞收。”

道君更高興了:“這也是你們的一片心,朕如何不賞臉?”

——十萬貫錢也是錢,朕如何不賞臉?

梁師成答應一聲,趕緊從袖中取出一本賬目,雙手奉上;道君皇帝笑容滿面,喜滋滋接過賬簿——百萬貫不嫌多,十萬貫不嫌少;蚊子的肉也是肉,甜黨能有這份心,真是叫人喜悅不勝;所以皇帝暗自決定,將來還是要給甜黨多留一點體面,可以多多的賞賜一番。

看,朕想得多麽周到!

他翻開賬簿,開始仔細衡量這筆新的收入——梁師成對官家的秉性了如指掌,所以將賬目做得是清晰易懂、一目了然,絕不給外行設置任何門檻;就連道君皇帝,都能一眼發現重點:

【十餘日間,多家豪商分批購入白糖十二萬八千貫,扣除原料及工費二萬八千貫,及各色損耗三千貫,利潤九萬六千貫。】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怔了一怔,再去看賬簿上的小字:

【各色損耗三千貫】,他沒有看錯。

皇帝……皇帝沈默了片刻,忽然發問:

“……這本賬簿,確實嗎?”

·

“這本賬簿,確實嗎?”

梁師成嚇了一跳,趕緊跪伏下來:

“敬獻官家的東西,誰敢弄虛做假!再說,這賬目上牽扯的也不止一家,眾目睽睽之下,哪裏容得奴婢上下其手!”

……不錯,這本賬冊之後還有不少商鋪的畫押印信;這些商鋪都有京中豪族的影子,盤根錯節,密不透風,就算以梁師成的權勢,也斷斷無法壓服如此多的豪門。換句話說,如果連他們都簽字確認了,那麽這個數據就絕對不可能做假——售賣九萬六千貫白糖的損耗,的的確確就是三千貫。

——但是,他分明記得,在前日楊球進獻上來的賬簿裏,售賣九十萬貫食鹽的損耗,可是高達十八萬以上啊。

……怎麽回事捏?

·

總的來說,看賬簿其實也是門學問,極為高深的學問。

對於門外的普通人而言,不要說突破專業人士的封鎖抵達真相了,就是專家開誠布公,展示一切數據,你也基本會在覆雜的表格和規則中繞得頭暈眼花,發掘不出任何關鍵。除非——啊,除非這個關鍵實在是過於突出、過於顯眼,以至於任何數據的扭曲手段,都再沒有辦法遮掩它的亮眼表現了——比如說,八萬塊一個的茶杯、一千塊一盒的衛生紙、五百萬一只的山羊;所謂孤峰奇絕,巍然屹立;過目就不能忘記。

而如今,鹹黨甜黨兩份賬簿上的數字,似乎也終於突破了那個掩蓋的極限了——九十萬貫損耗十八萬,損耗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九萬六千貫損耗三千貫,損耗率在百分之三左右。兩相比較,損耗率……損耗率整整差了——七倍。

毫無疑問,這個差距實在有點過於離譜了,離譜到以道君皇帝的腦子,居然都本能意識到了不對——

到底,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捏?

當然,這裏就不得不說到數據分析的專業性了;數據就是數據,透過數據看穿現實卻很不容易。如果這時候有一個熟悉財政的大臣在場,那麽他也許可以告訴懵逼的皇帝,鹹黨這個奇葩的數字可能——大概——或許也沒有那麽離譜

——畢竟,白糖附加值遠高於食鹽,損耗天然就要低一個量級;畢竟,盛執政為了搶奪時間強行下令,逼迫鹽船在枯水季節開拔,損失本就無可計量;畢竟,多日以來,槽工及運河兩岸拼死抵抗,不會沒有阻礙;畢竟,鹹黨純以利合,運送之中。就算盛執政與楊都知忌憚前途管住了手,上下一條線的官吏也必然要撈,不撈白不撈。

眾多“畢竟”互相累積,漕運食鹽的成本當然大大增加,刷出個七八倍的差距,其實不算奇怪。

說白了,在調配這種消費物資的問題上,自由市場的大手當然要吊打盛執政的大手,由不得你不服氣。

所以,在這整個運輸的流程中,盛章盛執政的問題其實可能並不是很大。他為了自己的進步前途,大概還是盡量管住了手。如果尋根究底的話,這甚至還能算盛章生平難得一見的、清廉的舉止。他是真真正正,竭盡全力在為宮中的小金庫謀算,一片熱忱,是不能摻假的

不過很可惜,道君皇帝的智慧並不支持這樣覆雜而幽深的思考。他勉強從藝術和文學的美感中騰出了一點腦子,但被荒廢得太久的人頭豬腦思索半晌,只能理解最表面的數據對比——同樣是替皇帝撈錢,盛章辦事的損耗,居然是梁師成的七倍,七倍!

為什麽是七倍?剛剛被糖分甜暈的人頭豬腦嘎嘎運轉,在隱約的困倦煩躁中,順理成章的得出了一個結論,可怕的結論。

於是,官家的臉色倏然變化了,先是變紅,後是變青,最後失去了一切血色——他猛然抓起賬本,一把擲了下去:

“朕的錢!!”

吼聲驚天動地,四面回蕩,真仿佛連偏殿中的鐘罄鑼鼓都被震得一齊響動,回聲連綿不絕,梁師成駭得渾身發抖,立刻趴伏在地,連連磕頭: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皇帝根本沒有搭理他,他大口喘氣,額頭青筋蹦蹦跳動;幹瘦面頰鮮紅翻湧,雙眼一個勁往上翻去,眼白上已經遍布血絲:

“朕的錢!”官家嘶聲咆哮,尖銳刺耳:“統共九十萬,他們就要拿十八萬!盛章這個狗才,還在奏疏中說什麽‘上報君恩,何敢辭勞’——怎麽,還要朕感謝他們嗎?!”

說到此處,皇帝氣喘加劇,面色鐵青,火氣愈發上湧。而在這一片狂怒之中,他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無數先前一略而過的細節此時盡數浮現,逐一刺激著他的神經——盛章對他母親不孝;盛章連汴京衙役的口糧都敢克扣;盛章劣跡斑斑,上下都對他怨聲載道——

不孝的人當然也不忠,貪婪的人當然到哪裏都是貪婪;但這麽不忠不孝、刻薄寡恩的人,為什麽要主動替皇帝斂財?啊,自然是要設法撈錢了!九十萬他要撈十八萬,兩百萬他當然就要撈四十萬、五十萬,甚至七十八十萬——一切都對得上了,一切都對得上了!這賊王八處心積慮,就是對著他教主道君皇帝的小金庫來的!

一念及此,道君皇帝的牙齒真是都要咬碎了。他迅速意識到,這種事靠盛章一個人是做不來的,必然還有人在宮中勾結,譬如說,獻上這本賬冊的另一個賊王八——

“楊球這個吃裏扒外的賤·貨!”他咆哮道:“內外勾結!欺君罔上!——一唱一和,一勾一搭!兩個勾曹的賤種!”

梁師成匍匐在地,上下哆嗦,臉色一片慘白。不過,他還是抓住機會,拼命送出一句話:

“回官家的話,奴婢不知官家聖怒為何;但,但楊都知侍奉多年,為宮中的開支籌謀打算,總還是有苦勞的——”

是的,越到這個時候,越不能落井下石;附和說什麽自己早就看出來楊球是內奸盛章是壞蛋了;要知道,連道君皇帝自己,那都還是在翻閱了賬簿之後,才偶然發現楊球盛章的罪惡面目;現在你卻一眼就能看穿,難道就你聰明絕頂,道君皇帝反而是呆逼不成?

果然,面對親信的懵懂糊塗,皇帝只是哼了一聲,回頭一瞥:

“你懂什麽?”

梁師成嚇得再次磕頭;道君皇帝卻移開了目光。經梁師成剛剛的話一提醒,他倒也偶然想起了一件小事——如果盛章和楊球都不堪信用了,那麽他們許諾的每年二百二十萬貫的收入,又該由誰來補呢?畢竟,自己的小金庫,還是非常重要的呀!

還好,道君皇帝總是擁有常人望塵莫及的驚世智慧。他掃了一眼梁師成,卻忽的記起了此人先前獻殷勤的一點奉承——文明蘇散人制造的“白糖”似乎很受歡迎;僅僅在京中銷售一個月有餘,就能有將近十萬貫的收入,至今還供不應求;那如果擴開銷路,納入洛陽、江南、乃至海外的市場,那麽總計的收入,或許可以……

具有驚世智慧的道君皇帝咳嗽了一聲,忽的放緩語氣:

“聽你先前的說法,蘇散人手上的白糖已經賣光了?此後可否再行配置?”

梁師成戰戰兢兢,老實作答:“散人說,主要是原料實在不夠,只能暫時罷手;否則配置並不為難。”

“為何原料不夠?”

“要等,要等嶺南與廣州的甘蔗運來……”

——妥了!

再無後顧之憂的道君皇帝霍然起身,斬釘截鐵,做出決斷:

“傳旨,朕立刻要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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