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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策問 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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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策問 匯報

聖上如此謙遜,委實令人感動;蔡京立刻上前頌聖,熱情歌頌陛下先公後私,念念國事的品德,然後才從懷中摸出一疊奏疏——理論上講,這次召見的主旨應該是策問新晉的翰林院學士王棣,但蔡京心懷憤恨,當然要趁機給小王學士來點顏色看看。所以他特意調換順序,開始匯報起地方進貢寶石的“寶石綱”。

半個月以前,道君皇帝修仙無聊,突然對道教中“紅花白藕青荷葉”的概念起了興趣;於是宰相們果斷安排,隨機挑選幾個倒了血黴的州府,迅速安排它們進貢雕刻蓮花荷葉所需的白玉碧玉、各色寶石;如今匯報數句,官家果然大感興趣,立刻插話發問,就寶石的顏色材質問題做出若幹指示;而蔡相公恭敬聆聽,甚至從懷中摸出一個小本本來,仔細謄寫指示的精要。

當然,以道君皇帝的造詣,這些指點確實是相當高屋建瓴、一針見血,如果不是考慮到搜刮十顆寶石平均要搭上兩條人命,那這份記錄簡直可以算是藝術設計中的典範——偉大的典範。

終於,在道君皇帝以“一枝紅艷露凝香”教導完紅寶石的選擇之後(要選正紅的、潤的、尖端又要帶一點粉,明白了嗎?),默然許久的蘇莫有動靜了,他響亮咳嗽一聲,極為無禮的打斷了高層的重要談話。

宰相們一齊轉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而皇帝亦轉過頭來,一眼瞥見了蘇散人——雖然散人的舉止近乎犯上,但處於生發易感期的官家情緒卻是千變萬化,完全不可揣摩;所以他看了蘇散人幾眼,居然格的一聲笑了出來。

“蘇卿有何要事?”

蘇莫面無表情:

“臣已經為陛下蔔算過了,今天是合八字最好的時辰。”

聽到“合八字”三個字,王棣打了個哆嗦,心下下意識一陣惡寒。而道君皇帝喔了一聲,在腦海中翻了一翻,記起來蘇散人曾經為他舉薦過一個八字據說和他很適合的新人;而拔出蘿蔔帶出泥,他順便著也記了起來,今天這次會議好像並不是討論寶石選樣的,而大概——應該——仿佛是挑選翰林學士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王學士:“這就是你舉薦的人?”

“是。”蘇莫漠然道:“小王學士名門出身,八字與陛下相和,一定能夠催旺運勢。”

道君皇帝喔了一聲,眸中立刻閃動了盈盈的光芒。人的名,樹的影,一個人說話的力度總與他的前科相呼應。一年前這“文明散人”從天而降,言語粗鄙,舉止輕狂,皇帝雖然下令招攬,心中卻頗為不屑;但在親自體會了散人的大法力之後,他的觀點卻是驟然一變,對散人的信任,更在一切方術之上!

一般的方術能讓道君皇帝面色紅潤、體帶奇香嗎?一般的方術能讓道君皇帝長出頭發嗎?你們這些凡夫俗子都做不到,只有蘇散人才有如斯強悍神通!太偉大了蘇散人!

蘇散人能讓皇帝長出頭發,說不定也能讓皇帝立地飛升;所以道君誠心誠意,從此將散人的話視為金玉良言,哪怕大大違背了自己的本性,都盡力遵守不渝——比如說,道君皇帝生性好色,一個月總要臨幸三五個童女;而蘇散人為他宣揚大道,勸他說童女於修仙不吉,道君竟狠下心腸,硬生生斷了這門愛好——僅此一端,就可以看出散人信用之深了!

當然啦,道君皇帝在服食仙藥體生奇香之後,漸漸已經領悟天人化生,萬物滋長的要道;什麽嬪妃宮女,基本都不再留戀;所謂女色,現在還沒有他的秀發要緊。但無論如何,當初為遵守散人教誨耗費的心力,還是不容抹殺。而如今聽到散人親自開口,還擔保的是什麽“催旺運勢”,那份驚喜之情,就實在難以明狀。

於是瞬息之間,就連秀發以及寶石顏色都被忘在了腦後,趙官家眼眸閃動,連連打量王棣,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顆行走的招財樹:

“你就是新任的官?”

大概是見識太少,從剛剛進門之後,王棣就處於目瞪口呆,原地神游的狀態;如今被這盈盈眼神上下一掃,這才全身一抖,趕緊叉手作答:

“臣金陵王棣,蒙陛下之恩命,擢入鳳池玉堂;誠惶誠恐,不受受恩感激之至。”

出身來歷都不要緊,發財樹又不需要有出身來歷。反正官家非常高興,覺得運勢催旺,自己又離成仙近了一步。

“原來是你。”道君的聲音柔和動人:“你擔任的是什麽職分來著?喔,翰林學士——不錯嘛!你祖父王荊公也在翰林院任職過;祖孫一脈相承,也是我大宋的佳話。現在翰林院人手短缺得很,只有曾肇和王能甫兩個老臣苦撐,實在擔子也很重;你到任後要多多體恤前輩,勇於擔當才是。”

大概是心情極佳,官家這番話居然很通人性,挑不出什麽毛病。於是王棣拱手躬身,唯唯聽命,四面的大臣也屏息凝神,仔細記誦天子的“德音”。只有站在前排,剛剛匯報了半截“寶石綱”,就被官家瞬間拋在腦後的蔡相公,此時無聲無息的轉過頭來,冷冷盯住了王棣……以及蘇莫。

毫無疑問,不管先前有多少的算計、暗害、狠毒;在官家金口玉言的當眾承認了王棣之後,蔡相公的謀算都不能不告一段落了。而這個至關重要的翰林學士的差遣,從此也是板上釘釘,再也——至少暫時動搖不得了!

萬萬意料不到,那個放誕無恥的未名方士,居然還真的繞開了滿朝文武的耳目,硬生生在高層的人事釘下了這麽一顆要命的釘子!

人事任命散亂荒唐到如此地步,天下大事,恐怕真要不可知了。

·

事實上,早在蘇某人裝神弄鬼,假借八字旺人的名義向皇帝胡亂舉薦高層時(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相信用八字選官吧?),蔡相公就已經敏感聞出了不對。

當然,不對歸不對,卻絕不代表蔡相公要犯顏直諫,阻止君上的過失——他的出廠設置顯然就沒有那個功能;事實上,除了收買幾個宦官照常在趙官家耳邊說壞話之外,蔡相公在本次人事安排上堪稱安分守己,絕沒有亂說亂動。因為他相信——不,他堅信,就算自己袖手旁觀,也多得是人能夠阻止這個胡作非為的蘇姓妄人!

作為從底層一步步擢升,浸淫官場數十年的高官,現在已經沒有人比蔡相公更懂大宋了;他深深的明白,在經歷了上百年的磨礪摔打,繼承了五代乃至隋唐數個朝代的一切糟粕之後,如今的帶宋已經修煉到了登峰造極,堪稱是官僚主義的道成肉身、漢弗萊念茲在茲的異鄉白月光、形式主義的地上天國、疊床架屋的偉大烏托邦——在如此慣性下,要推動一項決策可能非常麻煩,要想阻止一項決策可就太簡單了。

皇帝要想根據八字任命翰林學士?依照帶宋制度,就算皇帝百般情願,這樣重大的人事決策也要征求翰林院的許可。否則翰林院可以直接罷工,“封還詞頭”,拒絕草擬任命文書——當然,皇帝可以強行繞過翰林院辦事,但這樣下發的文件被視為野雞文件,合法性正統性大受詬病,稍有臉皮的士大夫都不會接受,否則顏面掃地,一家子都沒法在士林混了。

顯然,翰林院只要稍有廉恥(也就是說,只要不淪落到蔡相公的段位),那就絕不可能附和一個狂言妄語的方士,任命他不知從哪裏搜刮來的狐朋狗友——而恰巧,現在控制翰林院的曾肇、王能甫兩人都還算是有那麽一點驢脾氣。所以蔡相公也才深有把握,認為這個蘇散人絕對走不完流程,只能在大宋龐大的官僚系統面前碰一鼻子的灰。

……可萬萬沒有料到,這姓蘇的居然舉薦的是王安石的孫子,不知已經被遺忘在哪個犄角旮旯的王棣。

為什麽一個小小的王棣這麽要命呢?啊這裏我們需要稍稍回顧一下翰林院曾肇王能甫的簡歷——王能甫,合肥人,妻子姓吳,恰巧是王安石疼愛的外孫女;曾肇,南豐人,本人倒是和王荊公無甚姻親;但他有個好哥哥叫做曾鞏,而這個好哥哥與王荊公是生死相托、如魚得水、年輕時可以寢則共榻的關系。有這樣兩個人來審核王棣的人事任命,你猜他們會給個什麽意見呢?

——我的宰相爺爺,曉不曉得?

這就是頂級士大夫的深厚根基;盤根錯節、彼此掩護,牽一發而動全身;哪怕是被蓄意打壓冷待十年之久,一遇風雲仍能龍飛九天。單純的一個前宰相孫子不可怕,單純的一個根基不牢的方士也不可怕;但如果兩個人彼此援引,那麽就意味著近臣與頂級士大夫的緊密結合,基礎牢靠動力強勁,真正可以借由人脈調動官僚系統。而這種緊密結合的威力……

蔡相公的臉上劃過了一抹暗色。

·

一如既往的,道君皇帝的註意力總是沒法在正事上維持太久。他和王棣聊了幾句,大概“獎掖”了一下這位新提拔的錦鯉,隨後就理所應當的感到了無聊,覺得自己應該去看一看禦苑修建的進度,再次發揮靈感修改一下設計圖紙,而非留在此處浪費時間。於是他隨隨便便敷衍完最後部分,長袖飄飄地踱到地毯乾卦的九五位上,調轉拂塵,以白玉麈柄敲擊純金法鈴;於是聲鳴鏗鏘,所有大臣再次肅立,束手執禮,目送著道君皇帝衣袂翩翩,被一眾宮人前呼後擁著消失在紗帳深處;偌大殿中只有一抹餘香繾綣,仿佛是梅花不勝暑氣的嬌羞。

因為天氣還早,召見之後仍然有公務要辦。蔡相公與當值的幾位中貴人打了一聲招呼,就大步而去,全程就像沒有看到王棣蘇莫一樣。蘇莫對此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轉頭向王棣叮囑了幾句,要他立刻趕到翰林院赴任,一定向兩位老前輩多多請教——以曾肇王能甫和王家的關系,當然是不會坑故人之後的。

“你要盡快上手。”蘇莫道:“提醒一句,這兩位恐怕在翰林院的位置上呆不了多久了,你要把擔子給挑起來。”

王棣強忍住第一上朝的莫大震撼,唯唯稱是,又真心實意的道謝:

“今日先生處處維護,小子實在感激不盡。”

“不必想太多。”蘇莫語氣平淡:“當年就已經說好,我們只是平等合作,之所以要出手幫你,也是為了借你的力完成我的事情,並非沒有企圖。另外,不要隨便掉以輕心,恐怕大的還在後面呢。”

他停了一停,又道:“有事再找我。”

·

雖然口口聲聲說“別有企圖”,但王棣安頓下來之後,蘇莫反而行蹤不定,露面極少,更不用說提出什麽需要翰林學士特異配合的企圖了。而王棣安分守己的在翰林院學了十幾天公務之後,卻漸漸反應過來,恐怕真有什麽大的要來了。

按照朝廷的制度,翰林學士每隔數日就要到政事堂中當值,協助宰相起草重要文件;毗鄰機要熟悉政務,這也是學士們清貴顯要的根本。如今翰林院在上的幾位重臣都是老病衰朽,難以舉動,所以當值的重任大半都落到了年輕的小王學士頭上。但當值幾次之後,王棣卻發現了不對:

——這政事堂的公務也太少了吧?

每日到政事堂點卯,分給他的政務就只有一些地方獻祥瑞報吉兇的雞毛蒜皮,三下五除二處理完後便再無他事,只能無所事事的坐在桌前發呆;而偌大政事堂國家處理公務的中樞,一天下來居然頗為寂靜,連來辦公的宰相都看不到幾個——這就實在不太正常了!

眾所周知,我帶宋是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的聖地,而官僚主義生平最擅長的本事就是創造出冗長繁瑣的公文垃圾——理論上來講,他這個小幫菜進入政事堂的第一天就該被文山會海、填不完的回執表和留痕記錄淹沒才是;可是現在——那些熟悉的公文呢?那些迷人的文書工作呢?那些雖然怎麽看怎麽不像人話但就是讓人安心的陳詞濫調呢?

這還是大宋嗎?這給我幹哪兒來了?

顯而易見,這樣怪異的局勢是瞞不住人的。大半個月後文明蘇散人到政事堂來調取物資,只是旁觀了片刻王學士的工作,就直截了當下了判斷:

“你被他們孤立了。”

這還用多說麽?王棣沒有答話。

“想不到他們的反撲這麽快。”蘇散人道:“孤立打壓得這麽純熟,很有行動力嘛。”

縱覽史冊,這個世界上的政治鬥爭手腕和校園霸淩其實相差無幾;要麽是我們準備了一個超酷的會議但偏偏就是不叫你;要麽是我們準備了一個超酷的會議但不叫別人只叫你——開會只叫你這種大招就不說了;開會單單不叫你也是很厲害的招數。別說什麽一群人偷摸開會暗地裏搞你了;就是不搞你只是封鎖一下消息,也足夠讓你倉皇無措,根本沒法控制局勢。

蘇莫擡眉道:“你打算怎麽辦?”

能怎麽辦呢?開會這一招之所以強而有力,就是因為人家完全合法。現在嫉恨他們的蔡京是負責三省事務的首相,當然有權隨意決定開會的時間和地點,小小一個翰林學士,又能做些什麽呢?

王棣只能輕籲一口氣,盡力從容:

“也只有效法前賢之風,恪守初九之義,陽在下而已……”

初九,潛龍勿用,陽在下也;面對如此強而有力的打壓,當然只有潛伏忍耐,等待時機,如同陽龍伏服在淵,生氣蟄伏於層層厚土之中。昔年之範文正、王荊公,在遭遇強力政敵摧折之時,不也是這樣冷靜克制,蟄伏過來的麽?

蘇莫愕然:“初九之義?你在說什麽?”

王棣猝不及防:“這是易經的註文……先生不是給陛下算過八字嗎?”

不懂易經你怎麽算的八字?

“你不會真相信這個吧?”蘇莫很驚訝:“難道你的智力墮落到和皇帝差不多的水平了?”

王棣:“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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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都是修仙,宋徽宗和嘉靖還是很不同的。

嘉靖帝時真信他那一套修仙理論,願意為他那一套理論吃苦;哪怕吃金丹吃得長瘡都無所謂。但宋徽宗修仙主要是為了爽——享受得道的快感、享受成仙的快感,很不願意付出任何努力。修仙的好處他是要的,修仙的苦楚他是不願意吃的。必須享受,必須安逸,一丁點挫折都不可以。

所以,蘇莫能說動他不臨幸處·女,不是因為口才多麽好、散人的身份多麽尊貴、他多麽信這一套;而是他自己沒那個欲·望了;這說明什麽?說明信息素,有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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