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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獨夜抉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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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獨夜抉途

陸淵靠坐在床頭,仿佛一尊被抽離了魂魄的石像。窗外,夜色如墨,寒風呼嘯著掠過屋檐,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屋內,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床榻周圍,將他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墻壁上,隨著燈焰的跳動而搖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紛亂欲裂的心緒。

那幾冊從地宮帶出的密卷,此刻就散落在手邊的被褥上,如同幾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目光都無法久駐。謝陰陽的罪證、邊將的貪腐、清流的偽善、漕運的虧空……每一條信息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他原本以為,拼上性命追尋的真相,是能斬妖除魔的利劍,可如今握在手中的,卻是一捧足以點燃整個帝國、焚盡無數生靈的業火。

蘇凡煙被他強行要求去隔壁房間休息了。那個倔強的女子,在確認他暫時脫離生命危險後,終於支撐不住,幾乎是被他半強迫地推去了隔壁。他能聽到她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他不能再拖累她了。

死寂中,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無止無休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子時已過,萬籟俱寂到了頂點。一陣極輕微、卻絕非風吹草動的聲響,從院門方向傳來。那聲音極其謹慎,帶著一種熟悉的、官場中人特有的節奏感。

陸淵閉合的雙眼倏然睜開,眸中沒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手無聲地按在了枕邊那柄已然擦拭幹凈的繡春刀柄上。該來的,終究來了。

房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隙,一個高大的身影閃入屋內,隨即迅速而輕巧地掩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氣。來人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鬥篷,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勢,以及身上沾染的、揮之不去的案牘勞形與沈重壓力混合的氣息,陸淵太過熟悉了。

來人掀開風帽,露出駱孤舟那張寫滿疲憊與滄桑的國字臉。他的眼中布滿了血絲,眉頭緊鎖,在昏暗的燈光下,似乎比七天前又蒼老了許多。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床上重傷憔悴的陸淵,又落在那散亂的密卷上,最後,與陸淵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兩人對視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重。沒有寒暄,沒有疑問,仿佛一切早已在預料之中。

“你醒了。”最終,駱孤舟率先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卻又蘊含著更深的憂慮。他走到桌邊,自顧自地倒了一碗已經冰涼的茶水,卻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捧著,仿佛借此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大人深夜至此,不會只是來看看卑職死沒死吧。”陸淵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疏離。

駱孤舟對於陸淵語氣中的尖銳並不意外,他深深嘆了口氣,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將茶碗放在一旁。他沒有看陸淵,而是盯著那跳躍的燈焰,仿佛在組織語言,又仿佛在積蓄勇氣。

“那些東西,”駱孤舟終於開口,用下巴微微指了指床上的密卷,“我看過了。”

陸淵心臟一縮,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感到一股寒意。駱孤舟能如此快看到密卷,說明裴夜和沈寒燈離去後,此地一直在他的嚴密監控之下。這也意味著,駱孤舟清楚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

“看過了?”陸淵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那麽,大人是來為朝廷、為陛下,清理門戶,收回這些‘大逆不道’的證據嗎?”他的手,握緊了刀柄。

駱孤舟緩緩轉過頭,目光直視陸淵,那目光中沒有了往日的權衡與掩飾,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陸淵,收起你的試探。你我之間,到了這一步,還有必要繞圈子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沈重的石頭砸在地上:“遼東李如檜虛報兵額、倒賣軍械,證據確鑿。但你可知,他麾下三萬邊軍,是遏制建州女真南下的關鍵屏障?此刻動他,輕則邊關嘩變,重則遼左門戶洞開,努爾哈赤的鐵蹄長驅直入,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劉文正,道貌岸然,私通閹黨,確是該死。但他亦是清流領袖,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拿下他,閹黨餘孽必會趁機反撲,掀起大獄,屆時朝堂之上再無寧日,黨爭之禍遠超今日!陛下會怎麽做?為了穩定,最可能的是各打五十大板,找個替罪羊,將大事化小,而你陸淵,就是最好的替罪羊!你會從揭發功臣,瞬間變成構陷忠良、挑起黨爭的罪魁禍首!”

“還有東南漕運的虧空,牽扯多少地方大員、勳貴世家?拔出蘿蔔帶出泥,一旦徹查,半個大明的官場都要震動!漕運一斷,京師百萬軍民吃什麽?北方九邊數十萬將士吃什麽?你是要逼出民變,還是要餓垮邊軍?!”

駱孤舟的語氣越來越急,越來越重,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潮:“還有陳火那留在老家的妻兒!韓潮雖無家眷,但他那些驚世駭俗的藥理研究,多少是經我默許、甚至暗中提供便利才得以進行的?一旦追究起來,我駱孤舟脫得了幹系嗎?北鎮撫司脫得了幹系嗎?!”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裏踱了兩步,猛地轉身,盯著陸淵,目光灼灼:“陸淵!你告訴我!把這些東西捅出去,然後呢?然後會怎樣?你是能還你母親一個清白?還是能讓陳火、韓潮死而覆生?不!你什麽都改變不了!你只會打開一道鬼門,放出來的,是比謝陰陽可怕十倍、百倍的災難!會有無數個家庭像陳火家一樣破碎,會有無數個無辜的人被卷入這場浩劫!大明的根基,會被動搖!這個後果,你承擔得起嗎?!我承擔得起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雹般砸向陸淵。每一個字,都基於冷酷的現實政治考量,都直指那可怕而無奈的後果。駱孤舟沒有說謊,他只是在陳述一個掌權者眼中,最可能發生的、血淋淋的現實。

陸淵的臉色在駱孤舟的質問下,變得慘白如紙。他緊握刀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駱孤舟描繪的那幅圖景,他何嘗沒有想到?只是他不願、也不敢去深想。此刻被血淋淋地撕開,那沈重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尚未痊愈的身體徹底壓垮。

他追求真相,渴望正義,但代價如果是山河破碎、生靈塗炭……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那……難道就任由這些蛀蟲啃噬江山,任由忠良蒙冤,任由這天下……繼續爛下去嗎?!”陸淵的聲音嘶啞,帶著不甘的絕望。

“爛下去?”駱孤舟停下腳步,發出一聲苦澀至極的冷笑,“這江山,早就從裏到外都爛透了!不是從謝陰陽開始,也不會因為謝陰陽死而結束!你我現在能做的,不是當一個粉飾太平的裱糊匠,就是當一個……戳破膿瘡,卻可能引得病人立刻暴斃的庸醫!”

他走回床邊,重重坐下,疲憊地用手搓了把臉,聲音充滿了無盡的蕭索:“陸淵,我今晚來,不是來勸你,也不是來命令你。我是來……給你選擇。”

他擡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直視陸淵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選擇一:公開。你和我,聯名上奏,把這些東西,原原本本,呈送禦前。我駱孤舟,拼著這項上人頭不要,拼著這身官袍不要,陪你瘋這一次。但結果,我剛才已經說了。九成九是我們一起死,然後朝局大亂,邊關危殆,無數人陪葬。陳火的妻兒,第一個活不成。”

他頓了頓,觀察著陸淵的反應,然後緩緩說出了第二個選擇:

“選擇二:焚毀。就在這裏,就在今夜,把這些東西,還有你腦子裏記下的所有細節,一把火燒得幹幹凈凈。就當謝陰陽是罪魁禍首,所有罪行由他一力承擔,隨著他的死,一切煙消雲散。鬼禍案結案,妖妃案永封。你陸淵,重傷殉職,從此世上再無此人。我會給你一個新的身份,重新回到絕對無人打擾的去處——錦衣衛最深、最暗的檔案庫。你去那裏,做一個‘守夜人’。將這些秘密,連同過去的一切,永遠封存在那裏。我以性命擔保,只要我駱孤舟活著一日,必護你周全,也盡力……維持這艘破船,不至立刻沈沒。”

守夜人。看守著不能見光的秘密,在永恒的黑暗中,獨自咀嚼著真相的苦澀,背負著沈默的罪責,了此殘生。

陸淵閉上了眼睛。兩個選擇,一條是可能通往毀滅卻也或許有一線曙光的激流,另一條是註定沈淪於黑暗卻可換取短暫太平的死水。無論哪一條,都通往無盡的痛苦與煎熬。

駱孤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這個抉擇,只能由陸淵自己來做。這關乎信念,關乎良知,也關乎千千萬萬人的命運。

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墻上,巨大而扭曲,仿佛兩個在命運十字路口掙紮的幽靈。窗外的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呼嘯著,拍打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也拍打著這間小屋裡,一個靈魂的最終審判。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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