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以彼之道

關燈
第二十四章 以彼之道

地宮在哀鳴。巨大的石塊如同被無形巨錘敲擊,不斷從穹頂剝離、墜落,砸在祭壇和地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激起漫天煙塵。幽綠色的燈火在劇烈的震動中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將整個崩塌中的大殿映照得如同幽冥地獄。祭壇上那口青銅巨釜下的邪火燃燒到了極致,五彩斑斕的火舌舔舐著黑暗,發出劈啪的爆響,牽引著五行光柱扭曲狂舞,仿佛隨時會徹底失控,將一切都吞噬殆盡。

謝陰陽站在祭壇邊緣的陰影裏,如同盤踞在蛛網中心的毒蛛,冷靜地看著自己的巢穴分崩離析,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滿足。在他看來,這毀滅正是新生的前奏,是天譴降臨的征兆。而陸淵和蘇凡煙,便是這偉大獻祭的最後祭品。

藥人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湧出,踩著墜落的碎石,僵硬而迅猛地撲向陸淵。它們身上散發的濃烈藥味與死氣,混合著地底翻湧上來的硫磺般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淬毒的地刺時而從腳下突兀刺出,帶著腥風的鐵網從頭頂呼嘯罩落,密集的毒針如同飛蝗般從墻壁孔洞中激射而出!

陸淵將繡春刀舞成一團銀光,護住周身,刀鋒過處,藥人殘肢斷臂橫飛,黑血四濺。但他心系蘇凡煙,無法全力施展,更要分神躲避層出不窮的機關,一時間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手臂、肩頭已被毒針劃破數處,傳來火辣辣的麻痹感,雖及時運功逼毒,但動作已不可避免地滯澀了幾分。他且戰且退,試圖靠近祭壇下蜷縮的蘇凡煙。

蘇凡煙背靠著冰冷的石柱,巨大的精神沖擊和此地濃郁的邪惡能量幾乎將她最後的意志壓垮。無數慘死的殘影、謝陰陽瘋狂的執念、以及祭壇凝聚的恐怖力量,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入她的腦海。她臉色灰敗,嘴角溢出血絲,淺色的瞳孔渙散,幾乎要失去焦距。

“陸……陸淵……”她發出微弱的呻吟,聲音被崩塌的巨響淹沒。

就在陸淵一刀劈開兩個撲上來的藥人,卻被一道突然升起的地刺逼得踉蹌後退,眼看第三、第四個藥人利爪即將抓到他背心之際——

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如同冰線般,直接穿透了震耳欲聾的轟鳴,鉆入了陸淵的腦海!

“左三步……矮身……石後有空隙!”

是蘇凡煙的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某種……意念的傳遞?!是她的“清明瞳”在極限狀態下的異變!

陸淵心中劇震,毫不猶豫,依言向左猛踏三步,同時身體疾速下蹲!幾乎在他矮身的瞬間,一塊磨盤大的巨石轟然砸落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而他矮身之後,果然發現祭壇基座與地面之間,有一道狹窄的、被陰影遮蔽的縫隙!

“進!”蘇凡煙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痛苦的顫音,卻異常堅定。

陸淵毫不遲疑,一個翻滾,險之又險地鉆入了那道縫隙!藥人的利爪和激射的毒針盡數落空!

縫隙內是一條極其狹窄、向下的斜坡,似乎是建造祭壇時留下的檢修通道或者排水暗溝,僅容一人匍匐通過。裏面漆黑一片,彌漫著濃重的黴味和積水的氣息。

“直行……十息……右轉……有向上的攀爬處……”蘇凡煙的指引斷續傳來,每一次發聲都仿佛耗盡了她的心力。她的“清明瞳”穿透了層層巖石和混亂的能量場,為陸淵在這絕境中,硬生生指出了一條生路!

陸淵心中湧起一股混雜著希望與巨大擔憂的暖流。他不敢耽擱,按照指引,在黑暗中奮力爬行。身後,藥人試圖鉆入,但通道過於狹窄,它們僵硬的身體被卡住,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嘶吼。

爬出狹窄通道,是一處稍微寬敞的廢棄坑道。然而,更多的藥人和機關被觸發了,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小心頭頂落石!右前方三步,地面有陷坑!藥人怕火……韓潮……韓潮的藥囊……赤色粉末……”蘇凡煙的指引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吃力,甚至夾雜著痛苦的悶哼。她不僅在看透虛實,更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本源,為陸淵提供最關鍵的信息!韓潮臨死前無意識按著藥囊的動作,她看到的殘影,此刻成了救命的關鍵!

陸淵聞言,猛地想起韓潮那個從不離身的皮革藥囊!他在與韓潮最後的對峙中,曾瞥見藥囊一角!他一邊揮刀格擋,一邊迅速掃視周圍。果然,在坑道角落一堆散落的磚石旁,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藥囊,可能是地宮震動時從韓潮身上掉落的!

他冒險突進,刀光閃動,逼開兩個藥人,一把抓起藥囊!入手沈甸甸的,裏面分門別類裝著無數小瓶小包。他迅速摸索,果然找到一個用朱砂寫著“炎”字的小皮袋!扯開袋口,裏面是赤紅色的細膩粉末!

陸淵抓起一把粉末,運足內力,向前猛地一撒!粉末遇空氣即燃,爆出一團熾熱的火焰,瞬間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個藥人吞沒!藥人身上浸透的藥油仿佛是最好的助燃劑,發出淒厲的怪叫,變成一個個火球,暫時阻擋了後面的攻勢!

趁此機會,陸淵在蘇凡煙的指引下,繼續向前突進。他知道,蘇凡煙撐不了多久,必須盡快殺到謝陰陽跟前!

與此同時,地宮之外,漿染局廢墟上空,殺聲震天!

沈寒燈與裴夜,正如約發動了襲擊!沈寒燈一柄雁翎刀如雪片紛飛,身形如鬼魅,專門挑揀看似頭目的官兵下手,刀刀見血,悍勇無比!裴夜則如淵停岳峙,雙掌翻飛,掌風雄渾,將試圖結陣的兵卒打得人仰馬翻!他們並非要全殲敵軍,而是制造最大的混亂,吸引所有的註意力!

“有刺客!保護謝公公!”

“是江湖逆匪!結陣!放箭!”

“不行!那邊著火了!快去救火!”

兵馬司的兵卒、還有謝陰陽暗中調來的部分禁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內外夾擊打得暈頭轉向,陣腳大亂!更重要的是,這裏的巨大動靜和沖天的火光(沈寒燈點燃了廢棄的染坊),果然引起了皇城司巡邏隊和附近禦史臺暗探的註意!數道身影在遠處的屋脊上閃現,密切關註著這片突然失控的區域!

地宮內,謝陰陽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外面的喊殺聲和混亂,以及地宮崩塌的速度遠超他的預計!更讓他心驚的是,陸淵非但沒有在藥人和機關的圍攻下斃命,反而如同未蔔先知般,一次次避開致命殺機,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突破層層阻礙,朝著祭壇核心逼近!

“怎麽可能?!”謝陰陽臉上的從容終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和惱怒。他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竟然困不住一個陸淵?

就在這時,陸淵的身影,如同從地獄中沖出的修羅,猛地從一處崩塌的斷墻後躍出,落在了祭壇的光暈邊緣!他渾身浴血,衣衫襤褸,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如同兩點寒星,死死鎖定了祭壇陰影中的謝陰陽!

“謝陰陽!你的死期到了!”陸淵聲如寒鐵,繡春刀直指前方。

謝陰陽瞳孔一縮,但隨即冷笑道:“憑你?強弩之末,也敢猖狂!”他袖袍一拂,最後幾名守衛在他身邊的、明顯比其他藥人更靈活、眼神更詭異的“精英藥人”咆哮著撲上!同時,他腳下微動,似乎要啟動什麽最後的機關。

然而,陸淵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並沒有沖向謝陰陽,而是猛地將手中最後一點赤色藥粉,混合著從韓潮藥囊裏找到的另一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白色粉末,用盡全力,擲向祭壇正上方那口瘋狂燃燒的青銅巨釜!

“韓潮告訴我!”陸淵厲聲喝道,聲音壓過崩塌的巨響,“你這‘五行歸元散’霸道無比,卻最忌‘赤炎粉’混合‘冰魄霜’!陰陽沖激,立時反噬!”

那紅白兩色藥粉投入巨釜下的邪火之中!

“轟——!!!”

一聲沈悶的、並非爆炸而是內爆的巨響!巨釜下的五彩邪火猛地一滯,隨即瘋狂倒卷!原本穩定輸出的五行光柱瞬間紊亂、扭曲、互相沖擊!祭壇上刻畫的符紋光芒明滅不定,整個祭壇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更可怕的是,那些紊亂的能量,裹挾著巨釜中蒸騰起的、原本用於制造大規模幻象的、濃縮了無數致幻藥物的七彩霧氣,失去了控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祭壇周圍,尤其是謝陰陽所在的方向,反撲而去!

“不——!”謝陰陽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他比誰都清楚這藥霧的可怕!這是他用來制造“天譴”幻象、操控人心的終極手段,吸入者會產生內心最恐懼景象的幻覺,直至精神崩潰而亡!他本想用來對付陸淵和蘇凡煙,卻沒想竟被陸淵用這種方式反彈了回來!

他想要躲閃,但藥霧擴散的速度太快,範圍太廣!而他所在的位置,正是為了最佳“觀賞”和操控儀式效果而選定的核心點!

七彩的、帶著異香的藥霧,瞬間將謝陰陽吞沒!

“啊——!滾開!你們這些賤人!冤鬼!不是我!不是我要殺你們的!”謝陰陽的尖叫聲變成了語無倫次的恐懼哀嚎。在他眼前,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面孔——有二十年前被淩遲處死的蕓娘(陸淵生母),有被他設計害死的妃嬪,有那些死在剪魂司實驗中的無辜者,有王孝賢、張永壽……所有死在他手上或間接因他而死的冤魂,此刻都張牙舞爪地撲向他,撕扯著他的血肉,啃噬著他的靈魂!

“陛下饒命!奴婢不敢了!是奴婢的錯!”

“駱孤舟!你敢害我!我要誅你九族!”

“火!好大的火!燒死我了!救命啊!”

他時而跪地求饒,時而厲聲咒罵,時而滿地打滾,狀若瘋癲。他一生玩弄人心,制造恐懼,最終,卻在自己精心調配的終極恐懼中,精神徹底崩潰。他抓撓著自己的臉皮,撕扯著自己的頭發,仿佛要將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冤魂從自己身上扯下來。

最終,在一陣極度驚恐的抽搐後,謝陰陽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渙散,口吐白沫,身體僵直地倒了下去,氣絕身亡。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扭曲。

這個權傾朝野、謀劃了二十年驚天陰謀的巨奸,沒有死在刀劍之下,而是死在了自己內心最深的恐懼和自己親手制造的幻象之中。

陸淵冷冷地看著謝陰陽癲狂而死,心中沒有一絲快意,只有無盡的悲涼與空虛。他快步沖向祭壇下幾乎昏迷的蘇凡煙,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凡煙!我們贏了!”他在她耳邊低語。

地宮,徹底崩塌了。

(第二十四章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