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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深穴窺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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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深穴窺邪

第七日,如期而至。

白日的京城,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度過。連續數日的命案恐慌,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暫時壓制,街市依舊開張,人流依舊往來,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和麻木,像是暴風雨來臨前,被低氣壓窒息的生靈。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沈悶。

夜幕,如同墨汁傾瀉,迅速籠罩了大地。今夜的風格外狂躁,卷著冰涼的雪沫,抽打著屋檐窗欞,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烏雲蔽月,星輝隱匿,整座城市陷入一片近乎純粹的黑暗,唯有少數高門大戶門前懸掛的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投下變幻不定、如同鬼魅起舞的光影。

子時將近。

城西,廢棄的漿染局。這裏曾是前朝官營印染作坊,規模宏大,後因水源汙染及戰亂逐漸荒廢。巨大的染池幹涸見底,如同大地猙獰的傷疤,殘存的作坊骨架在黑暗中聳立,如同巨獸的骸骨。寒風穿過破敗的窗洞和倒塌的墻壁,發出各種尖銳或低沈的嗚咽,令人毛骨悚然。

兩道身影,如同暗夜中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潛行至一片最為殘破的廠房陰影下。正是陸淵與蘇凡煙。

陸淵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外罩深灰色鬥篷,背上斜挎著用布包裹的繡春刀。他臉色凝重,眼神銳利如鷹,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謹慎,最大限度地利用著風聲和建築物的陰影隱藏行跡。他的一只手,始終穩穩地托在身側蘇凡煙的臂彎處,既是引導,也是支撐。

蘇凡煙穿著一身與他同色的深色衣裙,外面裹著厚厚的禦寒鬥篷,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愈發蒼白,幾乎透明。她將一頭青絲緊緊束在腦後,額前不留一絲碎發,露出光潔卻毫無血色的額頭。她的呼吸略顯急促,並非完全因為寒冷和緊張,更多是源於此地對她“清明瞳”的強烈幹擾。自從靠近這片區域,她就感到一種無形的、令人作嘔的壓力,仿佛有無數雙充滿痛苦和怨恨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她,耳邊也隱隱約約回蕩著淒厲的哀嚎和扭曲的囈語。她緊緊咬著下唇,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依靠陸淵的引導前行。

根據韓潮早年“無意”中透露,以及後來從陳火處“核實”的線索,結合蘇凡煙對地下“能量”流向的微弱感知,入口應在一處半塌的靛藍沈澱池底部。兩人小心翼翼地避開地面上縱橫交錯的碎磚爛瓦和深不見底的裂縫,來到目標地點。

陸淵蹲下身,撥開池底堆積的枯枝敗葉和厚厚的淤泥,指尖觸到了一塊異常冰冷、帶有細微縫隙的石板。他示意蘇凡煙後退,自己則運起內力,雙手抵住石板邊緣,緩緩發力。一陣低沈的摩擦聲響起,石板被挪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股混合著濃重黴味、刺鼻藥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腐臭氣息的陰風,頓時從地下撲面而來!

蘇凡煙被這股氣息一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幾乎當場嘔吐出來,眼前更是陣陣發黑,無數扭曲的殘影瞬間湧來,讓她踉蹌了一下。陸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低聲道:“撐住。”

蘇凡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和腦海中的混亂景象,點了點頭,淺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倔強的光芒。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鼻煙壺,裏面是她特制的、用來提神醒腦、暫時壓制“清明瞳”過度感應的藥粉,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氣息直沖頭頂,讓她混亂的感知暫時清晰了一些。

“下面……怨氣很重……非常重。”她聲音微顫地警告,“小心,幻覺和機關可能無處不在。”

陸淵點了點頭,率先側身滑入縫隙。腳下是濕滑冰冷的石階,向下延伸,深不見底。他穩住身形,反手將蘇凡煙也接了下來。

地道入口在身後悄然合攏,最後一絲微弱的天光消失,徹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將他們完全吞噬。陸淵點燃了一根特制的、光線微弱且幾乎無煙的牛角燈,昏黃的光暈僅能照亮腳下幾步的範圍,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空氣汙濁不堪。那黴味和腐臭似乎是從墻壁和地底滲透出來的,經年累月,已浸透了每一寸空間。而更濃烈的,是各種藥材混合的味道——有麝香的濃郁,有龍涎的沈郁,有樟腦的刺鼻,有丹砂的燥熱,還有許多根本分辨不出、卻讓人聞之頭暈目眩的奇異藥氣。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不安的氛圍。

地道狹窄而曲折,並非筆直向下,而是盤旋迂回,時寬時窄,岔路極多,如同巨大的迷宮。墻壁並非普通磚石,而是一種暗紅色的、觸手冰涼滑膩的特殊粘土砌成,上面偶爾能看到一些模糊不清、風格詭異的刻痕,似符非符,似圖非圖。

蘇凡煙的“清明瞳”在這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幹擾。她眼中的世界,並非單純的黑暗。無數模糊、扭曲、重疊的殘影充斥著她的視野——有痛苦掙紮的人形,有閃爍的詭異符號,有流淌的暗紅色液體……這些來自不同時間、不同逝者的最後印記,在此地濃郁的死氣和特殊藥力場的影響下,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像沸騰的開水般不斷翻滾、疊加,沖擊著她的心神。她必須耗費極大的精力,才能勉強分辨出哪些是真實的物理存在,哪些是危險的幻覺預警,哪些只是無意義的痛苦回聲。

“左轉……避開那片……有東西在爬……”她緊抓著陸淵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聲音斷斷續續,依靠著對生命能量流動和危險預知的微弱感知,為陸淵指路。

陸淵完全信任她的指引。他一手持燈,一手緊握刀柄,精神高度集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註意到,有些地面磚石的顏色略有差異,有些墻壁的刻痕指向特定的方向。這些都是韓潮曾經在“閑聊”中透露過的、剪魂司內部用以標識路徑和警示的暗記。如今看來,那些看似無心的“分享”,皆是精心設計的誘餌的一部分。

突然,蘇凡煙猛地拉住他:“停!”

陸淵瞬間止步。只見前方通道轉角處,隱約有細微的機括轉動聲。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燈光探過去,只見轉角後的地面上,布滿了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細如發絲的金屬線,線上掛著極小的鈴鐺。若是不慎觸碰,立刻就會警鈴大作。

“繞過去……右邊墻壁……三尺之上,有空洞……可容人過……”蘇凡煙喘息著說,她的額頭已布滿細密的冷汗。

陸淵依言,果然在右側墻壁發現一處被巧妙偽裝過的暗格,推開後是一條僅能匍匐通過的狹窄暗道。兩人艱難爬過,重新回到主道,避開了那道警戒線。

越往深處,機關越是詭異莫測。有噴吐無色無味迷煙的獸首,有腳下突然翻板的陷阱,有墻壁中激射而出的毒針……若非蘇凡煙能“看”到能量流動的異常和那些曾觸發機關留下的“死亡殘影”,單憑陸淵一人,縱然武功再高,也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而地下的氣息也愈發令人不適。除了越來越濃的藥味,開始出現一種更深沈的、類似焚香混合著陳舊血腥的氣息,還隱約能聽到深處傳來若有若無、腔調古怪的吟誦聲,那聲音飄忽不定,仿佛來自幽冥。

在一次避開一道布滿倒刺的翻板後,蘇凡煙終於支撐不住,猛地扶住濕冷的墻壁,劇烈地幹嘔起來,眼前陣陣發黑,那些扭曲的殘影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撕裂。

“凡煙!”陸淵急忙扶住她,將一股精純的內力渡了過去,眼中充滿了擔憂。

蘇凡煙搖了搖頭,強撐著站直身體,抹去嘴角的酸水,淺色的瞳孔因過度使用能力而布滿了血絲,但她依然堅定地看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低聲道:“我沒事……快到了……我能感覺到……那個‘核心’……就在前面……很強烈的……死亡和……儀式的氣息……”

陸淵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通道的盡頭,隱約出現了一點搖曳的、不同於牛角燈的、暗紅色的光芒,那吟誦聲也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知道,最後的舞臺,就在前方。

而等待著他們的,將是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和那個隱藏在所有陰謀背後的、真正的敵人。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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