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孽火焚心

關燈
第十四章 孽火焚心

酒館後院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陸淵那聲飽含血淚的質問“為什麽是你們?!”,如同驚雷,炸開了虛偽的平靜,也徹底撕裂了兄弟三人之間最後一塊遮羞布。

陳火蹲在地上,龐大的身軀蜷縮著,像一頭受傷瀕死的熊,發出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那嗚咽聲混雜著痛苦、羞愧和絕望,在寂靜的院子裏回蕩,令人心碎。韓潮則依舊站立著,像一株生長在懸崖邊的冷杉,面對陸淵灼熱如巖漿的目光和裴夜、沈寒燈冰冷的審視,面色蒼白卻異樣平靜,唯有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洩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陸淵沒有再逼問,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正在逐漸風化的石像,等待著。等待一個他早已猜到,卻仍渴望親耳聽聞、並必將為之肝腸寸斷的“解釋”。

良久,陳火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化為一種破碎的喘息。他猛地擡起頭,臉上縱橫的淚水與那道猙獰的傷疤混在一起,使得他的面容扭曲得可怕。他不再躲避陸淵的目光,那雙曾經豪邁如今只剩下渾濁痛苦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陸淵,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老陸……淵哥兒……”他用了最舊的稱呼,仿佛想找回一點過去的影子,“我不是人!我陳火對不起你!對不起咱們當年磕頭拜把子的情分!”他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腦袋,“可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他猛地扯開自己胸前的號服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心口處,依稀可見一個用細線縫著的、小小的護身符形狀。“他們……謝陰陽那個老閹狗!七年前!就在我查邊鎮軍械案的時候,他設好了套讓我鉆!不是我貪功!是那批軍械牽扯到宮裏的人,我……我不能不查啊!”

他的眼神陷入痛苦的回憶,語無倫次,卻又洶湧澎湃:“結果……結果我帶去的一整個小隊的兄弟……全死了!就因為我誤信了假情報,踏進了埋伏圈!火光沖天……箭如雨下……李狗子、王麻子……他們都是為了護著我……死無全屍!我臉上這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可這疤算個屁!我恨不得當時就跟著兄弟們一起死了幹凈!”

他喘著粗氣,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可我沒死成!謝陰陽的人救了我……不,不是救!是把我拖進了另一個地獄!”他的聲音充滿了恐懼,“他拿著我誤判軍情、導致弟兄慘死的‘鐵證’!他說,只要我按他說的做,這事就爛在肚子裏,我還是兵馬司的陳副指揮,我老婆孩子還能安安穩穩過日子!要是我不從……”

陳火的聲音陡然變得淒厲:“他要讓我身敗名裂!還要讓我老婆孩子……讓他們跟我那幫兄弟一樣……死得不明不白!老陸!我賭不起!我他媽賭不起啊!”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坐在地,雙手掩面,嚎啕大哭,“我就是個孬種!是個貪生怕死的廢物!可我……我不能看著他們娘仨因我而死啊!”

院子裏只剩下陳火崩潰的哭嚎。陸淵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他想象得到,對於將兄弟情義和家庭責任視若性命的陳火來說,這種選擇是何等的殘酷與折磨。謝陰陽精準地捏住了他最大的軟肋。

這時,一直沈默的韓潮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審慎,與陳火的崩潰形成殘酷的對比。

“火哥的遭遇,是謝公公手段的典型體現。利用人性弱點,加以操控。”他像是在分析一個病例,而不是在陳述自己的墮落,“而我,與他不同。”

韓潮的目光轉向陸淵,那目光深處,沒有愧疚,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平靜:“淵哥,你還記得我們當年一起讀《本草》,討論華佗欲為曹操開顱之事嗎?你說此舉驚世駭俗,有違人倫。我卻認為,醫道無窮,若為探尋至理,何必拘泥於世俗倫常?”

他微微擡起下巴,露出一種扭曲的驕傲:“太醫院?不過是按圖索驥、墨守成規之地。他們治的是‘病’,而非‘理’。謝公公給了我無法想象的資源——古埃及的防腐術手稿,南洋蠱毒的原始配方,甚至……活體的、各種瀕死狀態下的生理反應數據!這些都是太醫院那些蠢材做夢都得不到的!”

韓潮的眼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在這裏,我能觸摸到生與死的界限,能探索藥與毒的極致轉化!什麽是善?什麽是惡?用藥救人便是善?用毒殺人便是惡?荒謬!藥與毒本是一體,善惡存乎使用者一念之間!謝公公理解我,他給了我一個沒有倫理束縛的、絕對自由的‘藥廬’!讓我可以盡情探索藥理的真諦!這,才是大自在!大解脫!”

他看著陸淵,語氣甚至帶上一絲憐憫:“淵哥,你還在執著於所謂的‘真相’、‘正義’,如同井底之蛙,不見天地之廣。這世道,幹凈的人活不長的。唯有擁抱這混沌,方能窺見真正的‘道’。”

一個為情所困,身不由己;一個為欲所驅,主動沈淪。聽著兩人截然不同的“坦白”,陸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粉碎。

陳火突然爬過來,抓住陸淵的褲腳,仰著涕淚橫流的臉,哀聲道:“老陸!算哥哥求你了!別查了!謝陰陽你鬥不過的!加入我們吧!或者……或者你就當什麽都不知道!駱孤舟保不住你的!只要你點頭,或者袖手旁觀,我保證!謝公公絕不會為難你!你還能活命!”

韓潮也淡淡補充道:“不錯。淵哥之才,遠勝於我二人。若願共事,謝公必以國士相待。這腐朽的錦衣衛,不值得你效忠。”

加入?袖手旁觀?陸淵看著眼前這兩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兄弟”,突然想放聲大笑,卻只覺得喉嚨腥甜。他緩緩地、極其堅定地,將自己的褲腳從陳火手中抽了出來。

他後退一步,目光掃過陳火乞求的臉,又定格在韓潮那“理性”到冷酷的瞳孔上,聲音因極度的失望和憤怒而顫抖,卻異常清晰:

“活命?像火哥你這樣,日日活在害死兄弟的愧疚和對家人安危的恐懼裏,如同行屍走肉般茍活?還是像潮哥兒你這樣,摒棄人倫,以他人血肉為階梯,去追求你那狗屁不通的‘藥理真諦’?”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孤狼的咆哮:“這樣的‘活’,我陸淵,寧可不要!”

他指著兩人,一字一句,如同擲地有聲的冰淩:“我陸淵,的確不是什麽幹凈的人。但我至少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無辜者的命,不能白丟!真相或許殘酷,但絕不是你們墮落的借口!”

“道不同,不相為謀。”陸淵的聲音最後歸於一種死寂般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從今日起,你我兄弟之情,猶如此物!”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枚一直貼身珍藏的、殘缺的“洪武通寶”銅錢——那是他們鐵三角的信物。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銅錢摔在三人之間的青石板上!

“鐺”的一聲脆響,銅錢彈起,又落下,在冰冷的石面上滾了幾圈,停住了。那殘缺的印記,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陳火看著那枚銅錢,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整個人癱軟在地,失聲痛哭,淚水洶湧而出,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韓潮靜靜地看著地上的銅錢,又擡起眼,深深地看了陸淵一眼。那目光覆雜難明,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遺憾的情緒一閃而過,但更多的,是一種“道不同”的疏離和決絕。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仿佛在惋惜陸淵的“執迷不悟”,然後,決然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院子,消失在黑暗中,沒有回頭。

陳火哭了許久,才踉蹌著爬起來。他走到那枚銅錢前,蹲下身,顫抖著撿起屬於他自己的那三分之一碎片。他將碎片緊緊攥在手心,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走到陸淵面前,將那片沾著自己鮮血的、溫熱的銅錢碎片,輕輕放在了陸淵冰冷的手心裏。

“老陸……保重。”他嘶啞地說完這四個字,淚流滿面,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然後猛地轉身,像逃避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樣,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院子。

陸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心裏,那片染血的銅錢碎片,燙得驚人。寒風卷著殘雪,吹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裴夜和沈寒燈無聲地站在遠處,沈默地見證著這一切。

兄弟鬩墻,情義斷絕。至此,陸淵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前路漫漫,唯有黑夜相伴。

(第十四章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