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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金刑鏤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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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金刑鏤骨

與陳火、韓潮的重逢,像在陸淵冰封的心湖投下兩顆石子,漾開的漣漪卻帶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滋味。那份短暫的溫情尚未完全消散,現實的殘酷便以更猙獰的姿態撲來。

三日後,第三起命案發生。死者是戶部一名分管庫銀收支的清吏司主事,姓錢。死法,對應五行之“金”。現場就在戶部衙門後身,一間存放陳舊賬冊的庫房裏。

即便是見慣了各種死狀的陸淵,踏入那間陰冷的庫房時,胃裏也忍不住一陣翻攪。錢主事被發現時,呈跪拜狀,對著庫房正中一座廢棄的、象征“財源廣進”的鍍金貔貅雕像。他身上的官袍被剝去,只著白色中衣。而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膚,特別是雙臂和胸肋部位,皮膚和肌肉被以一種極其精妙而殘忍的手法剔去,暴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但那些骨骼,並非完全是人骨。

他的部分肋骨、臂骨,被硬生生取下,替換成了……一串串用麻繩穿起來的、密密麻麻的洪武通寶銅錢。銅錢染著暗紅色的血汙,塞在原本骨骼的位置,在庫房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詭異、冰冷的光澤。遠遠看去,仿佛一具被金錢蛀空了骨骼的骷髏,以懺悔的姿態跪拜在象征財富的貔貅面前。

“金之刑”。名副其實,觸目驚心。

沒有紙人,但這替換骨骼的銅錢,其象征意義比紙人更加直白、更加駭人。兇手似乎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嘲笑著這位錢姓主事與其職司的關系——貪腐?還是某種更深層的寓意?

陸淵強忍著不適,上前仔細勘察。兇手的技藝高超得可怕,剔骨的手法精準,幾乎避開了主要血管,仿佛在進行一場外科手術。這需要極其穩定的心理素質和專業的解剖知識。他立刻想到了韓潮,但隨即又將這個念頭壓下。太醫院中精通外科的醫師並非只有韓潮一人。

現場依舊幹凈得令人絕望。除了錢主事自己的腳印和掙紮痕跡,找不到任何外來者的線索。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股淡淡的、類似金屬銹蝕的氣息。

壓力驟增。接連三起手段詭異、寓意鮮明的命案,已經讓朝野上下議論紛紛,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司禮監掌印太監謝陰陽再次“關切”地詢問進展,語氣依舊溫和,但話語間的壓力卻重若千鈞。駱孤舟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難看,他給了陸淵最大的權限,也意味著陸淵要承擔全部的調查責任。

就在陸淵一籌莫展之際,陳火和韓潮那邊,幾乎同時傳來了“線索”。

陳火是通過兵馬司的地下渠道,打聽到近期黑市上有一夥來自南邊的走私販子,專門倒賣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包括一些違禁的金屬器物和來自海外的特殊工具,據說其首領手段狠辣,行事詭秘。陳火拍著胸脯保證,這夥人很可疑,他正在加緊追查他們的落腳點。

而韓潮,則在仔細“研究”了陸淵提供的、前兩起案件中關於藥物和手法的一些模糊描述後,給出了一份書面分析。他指出,能讓人在一定時間內失去反抗能力且不易被察覺的藥物,以及王孝賢案中那精準摘取心臟的手法,很可能涉及宮廷大內存留的某些前朝秘方和特殊技藝,非尋常江湖手段所能及。他甚至“推測”,兇手可能對藥理和人體結構極為了解。

這兩條線索,看似來自不同方向,一明一暗,一野一朝,卻隱隱地將調查的箭頭,指向了更幽深的領域——既有無法無天的黑市力量,也可能牽扯到宮廷內部的陰影。

陸淵決定雙管齊下。他一方面讓陳火繼續深挖那夥走私販子,另一方面,他憑借錦衣衛的身份,開始暗中調查與宮廷藥物、技藝相關的人員記錄,尤其是二十年內可能接觸過相關秘方或因故離開宮廷的相關人士。

在查閱大量陳年檔案時,一個看似無關的名字引起了陸淵的註意——錢主事,也就是第三位死者,在二十多年前,還只是一個戶部的小小書辦時,曾因為一筆特殊的宮廷用度賬目,被臨時抽調去協助審核,而那筆賬目,恰好與當年轟動一時的“妖妃巫蠱案”的後續清理工作有關!他雖然只是邊緣人物,但確實曾短暫地接觸過那樁舊案的邊緣!

這個發現讓陸淵的心臟狂跳起來!王孝賢、張永壽是否也與“妖妃案”有牽連?他立刻調閱了兩人的履歷,雖然明面上的記錄幹幹凈凈,但在一些不起眼的備註或關聯事件中,陸淵憑借其超強的記憶力和對卷宗的熟悉,還是找到了蛛絲馬跡——王孝賢當年曾在涉案宮殿附近當值;張永壽的師傅,則曾奉命處理過“妖妃”宮中流出的一些物品!

三條線,隱隱約約,都指向了二十年前那樁已被塵封的驚天大案!

陸淵帶著這個重大發現,立刻去找蘇凡煙。他需要她的“清明瞳”來驗證,或者說,來窺探那些卷宗文字無法記錄的、更深層的東西。

他找到蘇凡煙時,她正在北鎮撫司提供給她暫住的一間僻靜廂房裏整理藥材。她的臉色依舊不好,顯然頻繁動用能力對她的消耗極大。聽陸淵說完關於“妖妃案”的關聯推測後,她沈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這一次,陸淵帶來了一件與三位死者都間接相關的舊物——一份當年“妖妃案”結案後,宮內處置涉案物品清單的抄錄殘本。這東西本身不值錢,但經手過它的人,或許會留下特殊的“痕跡”。

蘇凡煙洗凈雙手,點燃了一小截寧神香,淡淡的草藥苦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她示意陸淵將那份殘舊的冊子放在桌上,自己則坐在對面,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良久,她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淺色的瞳孔再次變得空茫,仿佛倒映著另一個維度的景象。她的目光沒有聚焦在冊子上,而是穿透了它,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她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蜷縮,身體微微顫抖,額頭上迅速滲出冷汗。

陸淵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她。

“……很多……哭聲……女人的……很淒慘……”蘇凡煙的聲音縹緲而斷續,“火……好大的火……燒了很多東西……”

突然,她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露出極度厭惡和恐懼的神色。

“來了……那個影子……又來了……更清楚了……”她的聲音帶著顫音,“佝僂著背……像個老太監……他在哼歌……哼著……”

她側耳傾聽,仿佛在捕捉著風中飄來的詭異音調,然後,她艱難地模仿著那調子,斷斷續續地哼出幾個不成句的音節,那調子陰森扭曲,確實像是某種變了味的童謠。

哼了幾句,她猛地停住,臉上血色盡褪,瞳孔驟縮。

“聽清了……我好像……聽清了幾句詞……”她的聲音充滿了驚駭,“‘紙人笑,銅錢跳……骨頭換成元寶……’”

她頓了頓,用盡力氣吐出最後一句:

“‘……舊時債,今日消……一個都……跑不了……’”

話音未落,蘇凡煙身體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落,暈倒在地。那截寧神香,才剛剛燃掉一小半。

陸淵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觸手一片冰涼。他心中卻是翻騰著驚濤駭浪!

舊時債,今日消!一個都跑不了!

這陰森童謠,幾乎明示了兇手的目的——清算!針對的是與二十年前“妖妃案”有關聯的人的清算!

陳火提供的黑市線索,韓潮指出的宮廷藥物,此刻在陸淵眼中,似乎都成了這巨大陰謀棋盤上若隱若現的棋子。而他,正被一雙無形的手,牽引著走向迷霧的更深處。兄弟提供的幫助,是真是假?這看似清晰的指向,會不會是另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看著懷中昏迷不醒、眉頭緊鎖的蘇凡煙,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將她卷入了一個何等兇險的漩渦。而他自己,也正站在一道深不見底的淵藪邊緣,下一步,可能便是萬劫不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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