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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剪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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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剪幽光

萬歷四十二年的冬天,北京城冷得邪性。

寒風像浸了水的鞭子,抽打著棋盤般的街巷,卷起地上枯死的落葉和暗黃色的塵土。天色總是灰蒙蒙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懸著,灑不下半點暖意。紫禁城的琉璃瓦失了往日光彩,沈默地壓在鱗次櫛比的殿頂上,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出一種龐大而腐朽的沈悶氣息。皇帝深居簡出,朝政怠惰,但在這片表面的承平之下,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正像地底的暗流,開始緩慢地湧動、腐爛。

臘月十六,酉時剛過,內官監掌司太監王孝賢位於西城鳴玉坊的私宅裏,傳出了一聲絕非人聲的淒厲尖叫,劃破了冬日傍晚的死寂。

最先趕到的是五城兵馬司的兵卒,隨即,消息像滴入靜水的墨,迅速洇開,北鎮撫司的緹騎便將這座三進的小院圍得鐵桶一般。

宅子不算奢華,卻處處透著內廷得勢太監的體面。然而此刻,這份體面被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更深沈的恐懼徹底撕碎。

死者正是王孝賢。他仰面躺在書房的花梨木地板上,雙眼圓睜,瞳孔裏凝固著極致的驚駭,仿佛在斷氣前看到了幽冥洞開的景象。他的胸膛被人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手法剖開,內臟隱約可見,但最令人膽寒的是,他胸腔偏左的位置,那個本該跳動心臟的地方,空空如也。

心臟,不翼而飛。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被鮮血浸透的紙人,被死死塞在了那個空洞裏。紙人剪得粗糙,僅具人形,但臉上用墨點出的兩個黑點,卻像是在冷漠地凝視著在場的每一個活人。

北鎮撫司理刑百戶孫銘,一個臉上帶疤、經驗老道的悍將,此刻臉色也白得嚇人。他強忍著胃裏的翻騰,示意身旁的總旗。總旗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用鐵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那個沈甸甸、濕漉漉的紙人。

紙人背後,以血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臘月十九,張永壽,火。”

張永壽,是禦用監的一名少監,雖職位不高,但因常年在禦前伺候筆墨,也算是個有頭臉的人物。而這“臘月十九”,正是三日之後。

“血讖……”孫銘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辦案多年,什麽兇殺現場沒見過,但如此詭譎、充滿邪異儀式感的,卻是頭一遭。這已非尋常仇殺,更像是一種……詛咒,或預言。

“搜!仔細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孫銘厲聲喝道,試圖用音量驅散心頭的寒意。

緹騎們如狼似虎地散開,翻箱倒櫃,但書房內除了這具死狀可怖的屍體和那個詭異的血紙人,再也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沒有搏鬥痕跡,沒有外來腳印,甚至連王孝賢臉上那驚駭欲絕的表情,都仿佛是憑空出現的。兇手就像一陣風,吹進來,取了人心,留下預言,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消息傳回北鎮撫司,如同在深潭裏投下了一塊巨石。

公廨大堂內,幾個資歷頗深的千戶、百戶圍在一起,低聲交換著意見,個個眉頭緊鎖。

“王公公是宮裏的人,死得又這麽……邪門,這事棘手啊。”

“模仿巫蠱?二十年前那樁舊案……”

“噓!慎言!不想活了?”

“那紙人上的預言……萬一應驗了……”

“張永壽那邊,要不要先派人盯著?”

議論紛紛,卻無人敢站出來接下這個燙手山芋。案子涉及內宦,本身就敏感;死法詭異,超出了尋常刑案的範疇;更可怕的是那個血寫的預言,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辦好了,未必有功;辦砸了,或是預言成真,那責任足以壓垮任何人。官場沈浮多年的老油條們,都嗅到了其中極度危險的氣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退縮。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端坐在上首的指揮使駱孤舟。

駱孤舟年約四十五六,國字臉,短髯修理得一絲不茍,飛魚服襯得他肩背寬闊,但眉宇間卻積壓著難以化開的疲憊與沈重。他沈默地聽著下屬們的議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黃花梨椅的扶手,發出沈悶的嗒嗒聲。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點名,只是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那些平日裏爭功諉過、精明強幹的下屬,此刻紛紛避開了他的視線。一種無力感悄然攫住了駱孤舟的心。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案子的兇險,它觸碰的,可能不僅是當下的禁忌,更是塵封了二十年的、足以將許多人燒成灰燼的往事。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中,駱孤舟緩緩起身。他沒有再看下屬,只沈聲吐出兩個字:

“備馬。”

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臉上,如同細密的針紮。駱孤舟只帶了兩個貼身護衛,騎馬穿過肅殺的街道,來到了位於鎮撫司衙門最後方的一處獨立院落。

這裏安靜得可怕,與前衙的肅殺仿佛是兩個世界。院門陳舊,牌匾上“案牘庫”三個字的金漆都已斑駁脫落。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張、灰塵和微弱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庫內深廣,光線昏暗,只有高處的幾扇氣窗透進慘淡的天光。目光所及,是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堆滿了卷宗。這些沈默的紙頁,記錄著這個帝國幾十年來的明槍暗箭、陰謀詭計、榮耀與汙穢。時間在這裏仿佛是凝固的,只有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駱孤舟示意護衛留在門外,獨自一人走了進去。他的靴子踩在積年的灰塵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在庫房最深處,靠窗的位置,一點如豆的燈火在昏暗中搖曳。一個穿著半舊青袍的身影伏在巨大的公案上,幾乎被周圍堆積如山的卷宗淹沒。他身形瘦削挺拔,但肩背微微佝僂,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頹唐。

聽到腳步聲,那人並未擡頭,只是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帶著長年缺乏交流的沙啞:“今日無新卷歸檔,駱大人走錯地方了。”

駱孤舟走到案前,凝視著這個曾經是北鎮撫司最耀眼新星的男人——陸淵。

三十八歲的陸淵,面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眉眼深邃,但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像是常年被噩夢纏繞。他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正在一本邊角已磨損嚴重的舊檔上做著批註,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有個案子,需要你出山。”駱孤舟開門見山,聲音低沈。

陸淵終於停下筆,緩緩擡起頭。他的眼睛像兩口古井,深不見底,波瀾不驚。“駱大人說笑了。卑職如今只是個守庫房的,查案?早已忘了。”

“此案非比尋常。”駱孤舟將王孝賢的死狀和那個血紙人緩緩道出,尤其強調了紙人背後的血字預言。

陸淵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更冷了一些。“預言索命?裝神弄鬼罷了。鎮撫司能人輩出,何須我一個廢人插手。”

駱孤舟盯著他,知道尋常理由根本無法打動這顆早已冰封的心。他上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如同重錘:

“尋常裝神弄鬼,自然不值一提。但據驗屍的仵作暗報,那紙人上的符紋走勢,與二十年前,‘妖妃巫蠱案’中,用作詛咒的紙偶符紋……同出一脈。”

陸淵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駱孤舟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捕捉著陸淵臉上最細微的變化,繼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而且,那符紋的核心畫法……與你母親當年,私下所剪的紙偶,幾乎一模一樣。”

“哐當!”

陸淵手中的狼毫筆脫手落在案上,濺開一片墨漬。他猛地擡起頭,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裏,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一直籠罩在他身上的那種頹廢麻木的氣息,如同被狂風撕開的蛛網,驟然消散。一股沈寂了七年、甚至二十年的冰冷銳氣,從他身上重新彌漫開來。

他死死盯住駱孤舟,聲音因極度壓抑而顯得有些嘶啞:“你……說什麽?”

駱孤舟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此案,非你不可。陸淵,出來吧。有些真相,躲是躲不掉的。”

窗外,寒風嗚咽,卷著雪沫,撲打著窗紙,仿佛無數冤魂在哭泣。

陸淵緩緩站起身,蒼白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望向庫房窗外灰暗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脊,落在了遙遠而血腥的過去。

死水,已被攪動。深藏在腐朽帝國肌理下的膿瘡,即將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捅破。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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